第6章

「不要說:天哪,我辦不到;而要對自己說:這些動作我經常練習,而且能輕易完成,我這次也一定可以做到。來吧!」

魯絲又試了兩次,依然沒有成功。

「很——好,魯絲小——姐,這樣就行了。你晚上再來加一個旋轉一週半的支撐練習,現在就到此為止吧。明天早上也要早一點來練習,直到恢復熟練為止。」

「可憐的魯絲。」露西說著。學生們將槓木翻了個面,準備進行平衡木的訓練,把平的一面朝上翻,圓的一面朝下。

「是啊,真可惜。」亨麗埃塔說,「她是我們最出色的學生之一。」

「出色?」露西頗感驚訝。她從沒想過用這個詞來形容魯絲。

「至少就技術類科目來說,她是最好的。對她來說,理論科目比較困難,但是隻要用功一些就好了。她是個模範生,也為萊斯學院贏得了不錯的口碑。表現得這麼緊張真是可惜。這肯定是過度焦慮造成的,有好一陣子了。通常這種事會因為單純的小事而起,很奇怪吧。」

「她說的‘像肯尼一樣’是什麼意思?德斯特羅替代的就是她的位置,對不對?」

「沒錯。你記性真好,居然還記得。肯尼的事非常典型。有一天,她突然覺得自己無法保持平衡。她從前一向有著好得出奇的平衡感,卻突然毫無理由地不行了。起初,她只是有些不穩定,然後在練習時中途停頓,最後變得無法在平衡木上站起來。她坐下抱著平衡木不放,像個受驚的小孩,一味坐著哭。」

「某種內在機能失調?」

「當然,她怕的不是平衡木,但最後我們還是得送她回家。希望她休息一段時間之後,能再回來完成訓練。她在學院的時候過得很快樂。」

她快樂嗎?露西想著。快樂得崩潰。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一個平衡木高手變成哭泣發抖、雙臂緊抱著槓木的可憐人呢?

露西用一種全新的眼光看著平衡木活動的進行,想著可憐的肯尼慘遭滑鐵盧的一幕。學生兩人一組翻身上槓木,轉身側坐,然後慢慢地在窄窄的槓木上站起身來。緩緩舉起一隻腳,肌肉繃緊、移動,雙臂比畫著指定動作。一張張冷靜的臉龐,專心致志。一個個穩定的身軀,調節適應。整個練習結束後,她們蹲坐在腳踝處,向前一翻,用雙手撐住槓木,轉身再度側坐,之後再翻身躍起落地。

沒有人失手。表演完美無瑕,即使是古斯塔夫森小姐也找不到任何話來批評。露西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屏住呼吸。她往後一靠,做了一個深呼吸。

「真棒。以前咱們上學的時候,平衡木比現在低很多,不是嗎?沒有現在這種這麼刺激。」

亨麗埃塔看起來很高興。「有時候我就只來看平衡木練習,別的什麼事也不做。好多人都喜歡其他比較花哨的專案,比方說跳馬等,但是我覺得學生在平衡木上表現出來的那種平和的控制力,才令人著迷。」

說起跳馬,那可真夠精彩的。在露西眼中,那具木馬簡直可怕極了。她看著學生們臉上雀躍的表情,發現她們喜歡跳馬。她們喜歡把自己拋到空中,穿過空氣,然後扭身落地。加諸在她們身上所有的規範好像完全消失,這些女孩時時刻刻都精力充沛,笑聲不絕;生命如此美好,她們正是用體能練習來抒發對生命的喜悅。露西驚喜地發現,單槓專案失手的魯絲,在這個專案上表現出最佳的勇氣和自我控制力,有著近乎神技的演出。「技藝超群」,亨麗埃塔說得一點也沒錯,魯絲的技術類科目表現出色。同時,她也毋庸置疑地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運動技能好手,所有的時機都把握得幾近完美。但是,「出色」二字對露西來說,卻是那麼難以說出口。「出色」應該是指鮑爾·納什這樣的學生,身體、心理及精神都能平衡發展。

「戴克斯小——姐,把左手放開。你是在爬山嗎?」

「我不是故意要抓那麼久的,古斯塔夫森小姐。真的不是故意的。」

「知道了。但這並不表示你不會受到批評。跟在馬修斯小姐後面,再做一次。」

戴克斯重做了一次,這回,她成功地把那充滿叛逆的雙手及時放開。

「好!」她對自己這次的成功表現很是高興。

「真的很好!」古斯塔夫森小姐露出讚賞的微笑,「協調。訣竅就在於協調。」

「她們都喜歡古斯塔夫森小姐,不是嗎?」露西對亨麗埃塔說。學生們收拾著體操裝置。

「她們喜歡所有的教員。」亨麗埃塔又恢復了班代表的語氣,「一個再好的老師,假如不受歡迎,學校也不會留她。從另一方面來說,學生還是要適度地敬畏她們的老師。」她微笑著,表現出一副資深牧師輕鬆開玩笑的樣子。亨麗埃塔是不輕易開玩笑的,「古斯塔夫森小姐、勒克司小姐、勒費弗爾夫人各有特色,都得到了學生的尊重。」

「勒費弗爾夫人?如果我是學生,我相信尊重絕對不足以讓我如此雙膝發顫,應該說是畏懼才對。」

「哦!其實你更熟悉瑪麗之後,會發現她相當有人情味。她喜歡把自己塑造成學院的傳奇人物。」

對露西來說,勒費弗爾夫人和「厭惡者」,並列為萊斯學院的兩大傳奇。各自都有著顯著的特點,既可怕,又令人著迷。

學生們排成一列,一邊深呼吸,一邊抬起手臂再放下。五十分鐘專注的練習總算告一段落。她們雙頰嫣紅,臉上帶著勝利、充實的神采。

亨麗埃塔轉身準備離去,露西站起來跟著走的時候,發現古斯塔夫森小姐的母親坐在觀眾席的後排。這個將頭髮綰在腦後的胖婦人,讓露西想起了諾亞方舟玩具上的諾亞夫人。露西略略欠身,露出對外國人所展露的誇張笑容。這種特別的笑容通常是為了彌補語言的隔閡而做出的。露西想起,這個矮小的婦人不說英文,但也許可以說德文。她試著說了一句德文,這個矮小的婦人抬起了頭。

「能和你說話,小姐,真是榮幸,即使我得說德文才能和你溝通。我女兒告訴我,你非常有名。」

露西回答說自己是取得了一點小成就,不幸的是,離有名還有一段距離。接著,她又表達了對剛才所見的古斯塔夫森小姐的工作深感敬佩之意。由於上學時,亨麗埃塔只選修了古拉丁文,沒有學過現代語言,只好站在一旁搓著手,做這一場文化交流活動的局外人,並領著她們走下樓梯。露西和古斯塔夫森太太走出來站到陽光下時,學生們正從另一端的門裡出來,悠閒地通過遮陰走廊前往主屋。魯絲最後才出來。露西不禁懷疑她是否是算準時間走出來的,好故意遇見亨麗埃塔,否則她實在沒有必要落在眾人之後一兩碼。她一定是看到亨麗埃塔在附近才這樣做的。換成是露西,一定會悄悄溜掉,但魯絲卻在附近徘徊不去。這樣一來,露西越發不喜歡魯絲了。

亨麗埃塔走到魯絲前面,停下來和她說話;露西和古斯塔夫森太太經過兩人身旁時,看到魯絲長著雀斑的臉微微仰起,聆聽著校長的智慧箴言。這幅情景令她想起從前在學校時大家說的「拍馬奉迎」。同時,寫在這張臉上的,還有著粗鄙的滿足。

「我也一向喜歡雀斑。」露西遺憾地說。

「對不起,你說什麼?」古斯塔夫森太太用德語問。

然而,「論雀斑的重要性」並不是一個適合用德語來討論的話題。露西可以想象,用語法和詞句都較為複雜的德語來討論,必然可以寫上一大本書。用法語會比較恰當,用精緻的詞彙搭配善意的嘲諷,說來必定句句優雅。

「你是第一次來英國嗎?」她們沒有直接進入屋內,而是穿越花園,朝屋子的前端走去。

是的,這是古斯塔夫森太太第一次來英國,並對這麼會設計花園的民族卻不懂得蓋房子表示驚訝。「當然這幢房子不算,」古斯塔夫森太太表示,「這幢老宅很不錯,它一定是人們在還懂得如何蓋房子的時候設計的,不是嗎?但是離開瑞典後,從火車和計程車內看出去,那些房子實在很難看。請不要認為我看事情的態度很像俄國人。只是——」

「俄國人?」

「對啊,天真無知,總覺得別的民族都不如自己。只是我看慣了賞心悅目的現代建築。」

露西表示,也許古斯塔夫森太太對英式烹飪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

「這倒沒有,」這個矮小的婦人驚訝地說,「不會的。我女兒告訴過我,學院裡的伙食是依據健康養生原則來烹調的,」——露西認為「健康養生」這幾個字用得相當婉轉——「所以這並不是傳統的英式飲食。我女兒說,旅館裡的飲食也不正宗。她倒是在假期時住過民居,覺得鄉村菜挺好吃的。並不是所有的東西她都喜歡,就像並非所有的人都喜歡北歐的生鯡魚一樣。但是無論如何,烤肉、奶油蘋果餡餅和鮮嫩柔軟的冷火腿都實在太好吃,令人讚賞。」

於是,穿過夏日花園時,露西發現自己滿腦子都是炸鯡魚、燕麥粥、甜點、火鍋、小肉片等各地美食。她領教過豬肉派,但權當這種食物不存在,因為她覺得豬肉派不夠文明。

轉過房子的角落朝前門行進時,她們經過一間教室。教室窗戶敞開,高年級的學生們已經在認真地聽勒克司小姐講課了。窗戶往上開到最高,因此可以清清楚楚地從外面看到教室裡的景象,露西懶洋洋地瞟了一眼教室內一排排的側影。

她將目光移開後,才意識到這些面孔並不是她在十分鐘前所看見的那一批。她吃了一驚,又看了一眼。剛才所有的興奮、因運動而泛起的紅潤、對成果的滿足表情全都不見了。甚至連之前那一段青春活潑的時光也消逝無蹤,所有的臉龐上只寫著無精打采的疲憊。

當然不是全部。哈塞爾特的表情仍然安詳,鮑爾·納什那完美無瑕的面龐依然容光煥發。但是大多數的人看起來卻是表情低迷,帶著莫名的愁容。座位離視窗最近的是英尼斯,她鼻翼兩側到下巴出現了法令紋,然而這道皺紋著實不應出現在任何低於三十歲的人臉上。

露西心頭髮緊,帶著一絲憂傷轉過頭去,覺得好像在一片光明中突然不經意地發現愁雲慘霧的存在。離開之前,她看到了魯絲的臉。這張臉著實讓她嚇了一跳,讓她想起沃爾博斯威。

與沃爾博斯威有什麼關係呢?

魯絲長滿雀斑的容貌,與露西那位令人景仰的姨媽,是完全不同的。

確實不同。

那麼為什麼——等一下!不是她的姨媽,而是姨媽的貓。教室中魯絲那張北方人的面孔上的表情,就像是費拉德爾菲亞在貓食中發現了奶油——而不是牛奶——的表情。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就是「沾沾自喜」。

絕非偏見作祟,露西認為一個剛剛在練習中失手的人,不應該看上去如此沾沾自喜。她對魯絲最後一絲模糊的同情,就在此刻灰飛煙滅。

註釋

大自然厭惡真空(natureabhorsavacuum.),這一理論源自古希臘人。由於人們所到之處都能呼吸到空氣,所以古代的人們對於既看不見又摸不著的空氣,逐漸形成了一種印象,即空氣是沒有重量的,並且充滿了整個宇宙。亞里士多德還由此斷言:自然界不存在真空,大自然是厭惡真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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