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她們四人分開來,個個都平凡無奇,」勒克司小姐說,「但是集合四個人的力量,她們無堅不摧,這對她們將來在蘭開夏郡的前途絕對有幫助。這是我碰到的唯一個案,四個人結合起來的力量可以抵得上六個半人。如果沒有人要讀《星期日泰晤士報》,我想把它帶走做睡前讀物。」
顯然沒有人要讀。露西今天中午就看見這份報紙原封不動地躺在畫室的桌上了,到目前為止,也只有勒克司小姐動過它。
「這一屆的高年級學生把自己照顧得相當好。幾乎不用我們幫什麼忙。」勒費弗爾夫人說道,「她們不像其他幾屆學生,連胃痛一類的毛病都很少有。」說到胃痛的時候,她的語氣裡毫無疼惜之意,只有嘲諷。
「這一點令我很驚訝,」霍奇小姐的語氣卻一點沒有嘲諷之意,「學生們究竟是如何在偌大的就業市場上,各自順利地找到正確恰當的工作機會的。一有空缺出現,馬上有人替補。幾乎像是一部機器中完全相同的兩個零件,真是驚人的吻合。我想,我在萊斯學院的這幾年當中,還沒有發生過安排失當的事呢。對了,順便提一下,科爾多瓦學院來了一封信,你們知道,就是在愛丁堡的科爾多瓦學院,提到穆卡斯特小姐要結婚了,需要有人頂她的缺。瑪麗,你還記得穆卡斯特小姐吧?」除了亨麗埃塔外,這裡最資深的教職人員就是勒費弗爾夫人了,她的受洗教名正是瑪麗。
「我當然記得,她跳起舞來就像一團沒發酵的麵糰。」這位夫人對人的評斷,來自於她們如何跳芭蕾舞中單腳畫圈的動作。
「她是個好女孩,」亨麗埃塔高興地說,「我覺得西娜·斯圖爾特會適合科爾多瓦學院。」
「你告訴她了嗎?」雷格小姐問。
「沒有,還沒有,我得慎重考慮,把問題留到第二天再作決定。」
「你的意思從長計議吧,」勒費弗爾夫人說,「你一定早在昨天中午就知道了,因為那是最近一次郵差送信的時間,居然瞞到現在才告訴我們。」
「事情也沒那麼重要,」亨麗埃塔語帶防備地回答,接著又補上了一個近似假笑的笑容,「不過我倒是聽說有個‘美差’,真正的好工作。」
「講來聽聽!」眾人齊問。
但是亨麗埃塔不肯,因為還沒有接到正式的通知,萬一最終沒有任何通知書或申請表格呢?因此,沒確定前最好不要講。但是她看來仍然相當興奮,而且神秘十足。
「好吧,我要去就寢了。」勒克司小姐拿起報紙,轉身背對著亨麗埃塔龐大的身軀,「你明天會用過午飯再離開吧,萍小姐?」
「呃,」露西出其不意地突然宣佈了自己的決定,「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多留幾天,你也問過我的,」她提醒亨麗埃塔,「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真是有趣,而且這裡又是這麼迷人,所以——」天哪,她覺得自己說出的話簡直蠢極了。她難道永遠學不會當個‘名流露西·萍’嗎?
然而,她的這段結結巴巴的言論換來的卻是一片贊同之聲。露西看到,連勒克司小姐的臉上都閃過一絲快樂的神情,心裡不禁一陣感動。
「留到星期四嘛,那天我有高年級的心理學課,幫我代課,讓我好去倫敦參加醫學會議。」奈特醫生提議道,好像是現在才突然想到這個點子似的。
「這個嘛,我不知道是不是——」露西用極富表演性的不確定的目光看著亨麗埃塔。
「奈特醫生老是跑來跑去,參加那些會議,」霍奇小姐表現出毫不熱衷也不贊成的態度,「但是如果有幸能讓你給學生上一堂課,露西,我們絕對歡迎。」
「這是我的榮幸。能成為臨時教員,比當一個客串一堂課的講師要有意思多了。我非常願意留下來代課。」她起身向暗中握著她的手臂表示感謝的奈特醫生眨眨眼,「現在我大概得回學生宿舍去了。」
她向大家道了晚安,之後便和勒克司小姐一起走了出去。
兩人相偕朝房子後方走去時,勒克司小姐的目光看向路旁,但是露西彷彿在那一對冰灰色的雙眼中,捕捉到一抹友善愉悅的神情。
「你是真的喜歡我們這個動物園嗎?」勒克司小姐問露西,「還是隻是想在你的私人佈告欄上多釘上一些紀念品?」
這正像是那位「花核桃」昨天下午所說的話:「你來這裡,是為了尋找研究物件嗎?」既然如此,她決定做同樣的回答,看看勒克司小姐的反應。
「我想留下來是因為喜歡這裡。如果想尋找超乎正常的病例,一所體育學院可不是什麼理想的地方,難道不是嗎?」
「為什麼不是呢?」勒克司小姐發問了,「整天操練到汗流浹背也許會讓理智變得遲鈍,但是情緒變化仍然存在。」
「真的嗎?」露西驚訝地說,「如果我累得像一條狗,一定對任何事都會失去感覺,只想上床好好睡一覺。」
「狠狠地睡一覺沒問題,是正常、愉快而又安定的反應。要是睡醒後仍然疲憊,那麼問題就來了。」
「什麼問題?」
「那就是我們正在討論的問題。」勒克司小姐圓滑地說。
「那麼你的意思是,睡醒後仍然疲憊的狀況時有發生?」
「嗯,我不是她們的醫療顧問,所以實在沒有義務拿著聽診器到處找問題,但是我敢說,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高年級學生在最後一個學期裡,會累到覺得連早晨起床都是一場輕微的夢魘。人在疲倦的時候,總是無法正常地控制情緒。無足輕重的障礙會變得像珠穆朗瑪峰一樣巨大,無心的言語會變成抱怨的主題,小小的失望會演變成自殺事件。」
露西腦海裡一一浮現出下午茶時見過的面孔。一張張曬成棕紅色的臉龐、帶著快樂的笑容,充滿無憂無慮和信任。在一群輕鬆健康的學生裡,哪裡找得出一絲扭曲和暴躁的徵兆呢?無跡可循。她們的確哀嘆著課業繁重,但那充其量不過是帶著幽默感的抱怨罷了。
她們可能真的很疲憊;事實上,她們絕對是相當疲憊——如果不累才是奇蹟。但是,露西不相信她們會累到不正常的地步。
「我的房間到了,」勒克司小姐停下來,「你有沒有東西可以讀呢?我想你本來打算昨天就離開,大概不會帶什麼書籍吧?要不要我借給你什麼書?」
她開啟房門,露西看到一間整齊的房間,全部的裝飾品只有一幅版畫、一張照片和一壁櫥的書。隔壁房間傳來瑞典語的交談聲。
「可憐的古斯塔夫森小姐,」勒克司小姐突然說著,彷彿露西很想知道似的,「她一直想家。能用自己的母語閒話家常的感覺一定很好。」發現露西的眼睛看向照片,她又接著說,「這是我的妹妹。」
「她真可愛。」露西說著,同時希望語氣中不要洩漏出任何的驚奇。
「是啊。」勒克司小姐拉上窗簾,「我討厭飛蛾,你呢?我妹妹出生時我已經十幾歲了,幾乎是我一手把她帶大的。她現在醫學院念三年級。」她走過來和露西站在一起瞧了一下照片,「你想讀些什麼書呢?從魯尼恩sup/sup到普魯斯特sup/sup,這裡都有。」
露西拿起了《年輕的訪客》sup/sup。距離她上次讀這本書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了,但是當她第一眼看到這本書時,還是忍不住要微笑。這完全是毫無意識的條件反射。她抬頭髮現勒克司小姐也正微笑著。
「呃,有件事我絕對做不到。」露西遺憾地說。
「什麼事?」
「寫一本能讓全世界微笑的書。」
「並非全世界,」勒克司小姐的笑容漸漸擴大,「我有個表親只讀了半本就放下了。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太假了’。」
於是露西一路面帶微笑地走向她的臥房,一面高興明天不必趕火車,一面想著勒克司小姐——既有個心愛的小妹妹,也喜歡荒誕的故事。走進側翼長長的走廊時,她看到鮑爾·納什在另一端的樓梯轉角處,將一個手搖鈴舉到齊肩高的地方。立刻,整幢大樓的側翼都充滿了刺耳的鈴聲。她原地站住,雙手掩耳,鮑爾卻邊搖鈴邊笑她。鮑爾站在那裡,手持折磨人的武器,那樣子真是可愛。
「搖睡覺鈴也是高年級班代表的責任嗎?」露西在鮑爾終於停止搖鈴時開口問道。
「不是,高年級學生每週輪流,這周剛巧輪到我。名單按姓氏排列,由於我的排名比較靠後,所以一學期只會輪到一次。」她看著萍小姐,壓低音量、洩露秘密似的說,「對,只輪到一次,我假裝很高興——因為每個人都覺得盯著鍾看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但是其實我非常喜歡製造噪聲。」
沒錯,露西心想。精神放鬆,健康狀況良好,她肯定喜歡製造噪聲。接著——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露西又想,也許她喜歡的不是製造噪聲,而是在一群人中手握權力的感覺。不會的,她驅開這個想法。納什的人生十分順利,凡是她要的東西,只需張口伸手,都能得償所願。她不會需要任何與滿足有關的替代品,她的生活毫無欠缺。只是純粹地喜歡響亮的鈴聲罷了。
「不過,」納什與她一起下樓,「這不是睡覺鈴,而是熄燈鈴。」
「我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那麼我是不是也得熄燈呢?」
「當然不用,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可以隨心所欲。」
「即使是外宿的神祇也可以嗎?」
「你的小屋到了。」納什開啟電燈,站到一旁,讓露西走進明亮的小房間內。在夏日晚間的佐治亞式畫室待了好一陣子後,這間明亮的房間就像美國雜誌裡的插圖一般。「真高興能遇見你,我要懺悔一件事。我明天不能幫你帶早餐上來。」
「沒關係,」露西說,「我反正怎麼樣都得起床——」
「我不是這個意思,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是莫里斯——一個低年級學生——想要幫你送過來,而且——」
「是綁架喬治的那個女孩嗎?」
「對,我忘了你當時也在場,就是她。她認為,要是不在你的最後一天送早餐給你,會對她的人生造成極大的缺憾;所以我告訴她,只要她不向你索要簽名照,不打攪你,就沒問題。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是個好孩子,要是能幫你送早餐,一定會高興死的。」
就算是殺人犯送早餐給我也沒關係,露西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享用她的烤吐司。她謝過莫里斯的好意,並表示明天並不是她停留的最後一天。她打算留下來,到星期四上完課後才離開。
「你真要留下來嗎?真是太好了!我真高興!每個人都會很高興的。你對我們真好。」
「對你們像藥品一樣好嗎?」露西皺著鼻子抗議。
「不是,像補藥一樣好。」
「像某人的咳嗽糖漿一樣吧。」雖然嘴上這麼說,露西心裡其實很高興。
露西高興得以至於對別上髮夾——這個她一向視為一項煩人工程的事情——都絲毫沒有感到厭煩。她塗上面霜,仔細端詳著自己不施粉黛的面容。毫無疑問,圓臉的線條比較柔和,也看不出皺紋。如果臉蛋長得非常像一塊甜餅,至少可以自我安慰說這塊甜餅表面光滑無痕。她想,上蒼給每個人一張適合自己的臉,如果她有著明星般挺秀的鼻樑,那麼她還得每天都仔細打扮才配得上那副面容。如果她的臉像勒克司小姐一樣瘦削,那就只好將就著過日子了。露西從來不會在生活中將就忍耐任何事物,即使是寫書時也一樣。
萍小姐及時想起沒有床頭櫃的這件事——不鼓勵學生躺在床上看書——她把燈關掉,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院子。她站在開啟的窗戶旁,呼吸著夜晚的空氣。萊斯學院一片寧靜。話語聲、鈴聲、笑聲、抗議聲、腳步聲、浴室中的流水聲等來來去去的聲音,全部沉靜了下來,黑暗中只有寂靜的深夜。
「萍小姐。」
對面的窗戶傳來一聲耳語。
她們看得見她嗎?不,當然看不見。有人聽見她拉動窗簾的聲音。
「萍小姐,真高興你願意留下來。」
校園裡的訊息流傳起來彷彿攀爬的葡萄藤。她和納什不過在十五分鐘前才互道晚安,訊息就已經傳到對面的房間了。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中庭四周的窗戶便傳來像幾重唱般的低語。對啊,萍小姐。我們都很開心。開心。萍小姐。沒錯。對。開心,萍小姐。
「大家晚安。」露西說。
晚安,大家回答著。晚安。真開心,晚安。
她拉過一把椅子——唯一的一把椅子——放好剛上過了發條的手錶,明天早晨就不必在枕頭下搜尋了。多奇怪啊,昨天早上她還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呢。
也許是出於心理學家的自重,萍小姐絲毫沒有任何預感,也沒有聽到任何小精靈在她陷入昏睡的耳朵旁低語:「離開這裡。趁沒發生事情前趕快離開。離開這裡。」
註釋
波提切利(sandrobotticelli,1445—1510),十五世紀末義大利著名畫家,義大利肖像畫的先驅。原名亞里山德羅·菲力佩皮(alessandrofilipepi),「波提切利」是他的綽號、藝名,意為「小桶」。
達蒙·魯尼恩(damonrunyon,1884—1946),美國記者及短篇小說家。
普魯斯特(marcelproust,1871—1922),法國小說家。著有《追憶逝水年華》。
《年輕的訪客》(theyoungvisiters),英國作家戴西·阿什福德九歲時創作的小說,裡面虛構了一個十九世紀上流社會的故事,出版於一九一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