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周志東笑著,行雲流水地抬起手,對著程皓回禮:「我期待著那一天,早日到來。」

程皓也笑了,信心滿滿地回答:「一定會的。」

兩人相視微笑,目光有些深沉的熾熱,但神情依然安靜而從容,只是彼此內心灼灼燃燒的血液中,都帶著前所未有的澎湃與光榮。

從那一天開始,周志東成為了他的老師,也是唯一知道他臥底身份的人。

程皓的父母在警方的暗中安排下,離開了西雙版納,而「程陽」就這樣再次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當中,被學校處分,被禁毒大隊抓走,然後,被判入獄八個月。

八個月後,他經由獄中認識的朋友介紹,到清邁投奔當地毒梟扎伊。從此,他變成了萍河水畔,活在眾人傳說中的「陽哥」,而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見到了已經改名為顧瀾的顧向嵐。

他曾經在程陽的微博上,見過顧向嵐的照片,清楚他們兩人之間發生的故事。那時候的顧瀾,還是留著長髮,穿著傣式長裙的年輕少女,然而她的眼睛卻似乎比萍河的水還要幽靜深邃,有著與她年齡不符的滄桑和堅硬。

他對她的接近,從一開始,就是有目的的。

他遠遠地朝她伸出手,似笑非笑地說:「好久不見。」

而此時重逢,只因為她是大毒販顧向華的妹妹,唯有藉助她的身份,才能迅速獲得信任,便於打入康泰集團核心。

黑暗裡,夏寒的聲音再度響起,打破了程皓的回憶。

他說:「顧瀾想見的人,到底是程陽,還是你?」

程皓輕輕笑了一聲:「看不出來,你竟然連顧瀾的八卦也打聽。」

夏寒說:「我只想確認,我的猜測到底對不對。」

程皓坦率地說:「應該是我。」

夏寒用手電筒照過門邊的密碼鎖,上面隱約能看出某個數字鍵磨損的痕跡,他於是從容地把那個數字重複按了六次,然後門就被開啟了。程皓也做了同樣的事情,留給他們的這道題是相同的。

夏寒說:「她念念不忘的那個人,其實一直都不存在。」

程皓按著額頭嘆了口氣:「我覺得,她已經明白了。」

所以她寧可選擇死亡,也不想再逃亡,但又在死前的最後一刻,給程皓留下了嚴琦這個證人。

在面對死亡降臨的時候,顧瀾的心裡,曾經有過一絲一毫的後悔嗎?誰也不知道。

夏寒推開面前的那扇門,然後他看到了程皓也站在那裡。

他們從不同的起點出發,最後走向了同一個終點。

程皓笑著朝他晃了晃手裡的對講機:「終於可以不用這玩意兒說話了。」

夏寒笑笑:「那可說不定。」

這間房間看起來更像是個研究室,兩側的牆都是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雷聲和尖叫聲似乎小了很多,燈光昏暗,不過幸好能夠看清楚這裡的一切。

此刻他們的身份是誤入這裡的路人,不但要逃出去,更要揭開這裡所有的秘密。

除了他們剛剛走進來的兩扇門,夏寒發現這裡並沒有其他的出口,他們不可能原路返回,所以,書架是很可能的線索。

書架很高,程皓走過去抽了一本出來看,發現很輕,笑著朝著夏寒揚了揚,說:「是假的。」

還有些書是動不了的,夏寒試著抽了抽,沒抽出來。

程皓把能動的書都拿下來看了看,說:「後面有電線,看起來是有機關的。」

夏寒說:「總不能把書架拆了吧?」

程皓迅速地把書架都檢查了一邊,發現只有兩排書是可以動的。夏寒抿著唇思考,目光四下游移,猜測地說:「這些書……」

程皓已經開始根據封面給圖書分類,夏寒摸索著書架上空著的位置,在淺淺的塵土底下,摸索到凹凸不平的痕跡。

他說:「書上有標記嗎?」

程皓隨手拎起一本給他看,每本書的書背上都有一個圓形的標記:「你說這個嗎?」

夏寒用手電照亮了上面的痕跡,果然是跟書上的圓形標記差不多的圖案,他說:「應該是對照這個圖案來的。」

突然他手中延展出的那道光亮消失了,夏寒詫異的聲音響起:「唉?怎麼不亮了?」

程皓猜測說:「是不是沒電了?」

夏寒擺弄了兩下,無可奈何地放棄:「應該是。」

程皓要把自己的對講遞給他,夏寒擺擺手拒絕了:「你照著就行了。」

他退到一邊站著,藉著程皓手中的光亮看清楚前面的景物。這時候程皓已經眼疾手快地把書放了上去,不同的圖案對照不同的位置,重新又擺滿了書架。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到書架緩緩向著兩側移動,露出一個空洞,彷彿通向黑暗之中。

夏寒看了程皓一眼,程皓已經舉起手電,往那裡面走了進去。那是一個鐵質的梯子,垂直向上,通向上一層。

程皓用手電照亮,看到上面似乎很亮,亮得他有些眩暈,但這種感覺並不影響他爬上去,很快他就穩穩站上了地面。

一個實驗室,桌上擺著各種試管和瓶裝的藥劑,還有攤開的一本厚厚的書上,寫著奇怪的文字。

夏寒緊跟著爬了上來,看到旁邊還有一扇門,他便朝著那裡走去。

這是唯一一個光線明亮的房間。

程皓忍著越來越強烈的眩暈感覺,認真研究桌上攤開的那本書,夏寒推開旁邊的那扇門,驚訝的聲音頓時響起:「程皓!」

程皓跟過去,看到那扇門裡放著一個嬰兒車,裡面躺著一個玩具娃娃,孩子睜著眼,房間裡頓時響起孩子「咯咯咯」的笑聲,明知道是假的,卻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忽然整個房間的燈光全都熄滅了,只有嬰兒車背靠著的那面牆上,升騰起一個巨大的黑影。

夏寒朝程皓招手:「手電呢?」

程皓跑過來給他照亮,夏寒說:「嬰兒車會不會有問題?」

他說著卻慢慢地後退了半步,程皓舉起手電,往前走去,到嬰兒車那邊去仔細檢查,他發現嬰兒車底下也有電線,剛想轉頭喊夏寒過來看,卻聽到身後忽然猛地傳來了「咔嚓」一聲悶響。

所有的光全部在瞬間熄滅,他被關在了黑暗當中,而那扇門,被鎖死了。

夏寒站在那扇門後,程皓此刻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他能想象對方此刻臉上的表情。他應該是帶著笑的,笑容平靜又優雅,一如從前的某個時刻。

對講機裡傳來夏寒的聲音:「程皓,你輸了。」

程皓用力拽了兩下那扇門,忽然感覺到從某處傳來氣流的聲響,白色的煙霧迅速在房間裡瀰漫起來,無色無味的乾冰,但卻有種讓人窒息的感覺。

所有的背景聲音戛然而止,有人在說話:「遊戲已經結束。」

按照密室的故事走向,想要走出這裡,唯一的辦法,是用同伴的生命作為交換,或者,在那道門關閉,「毒氣」釋放之前,找到嬰兒車裡的線索,開啟大門。

然而,是夏寒贏了。

程皓迅速反應過來:「你的對講一直都有電!」

夏寒說:「是的。」

程皓用力呼吸,純黑的空間讓他覺得極度不適,那些昔日里最血腥、最深刻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他努力地撐著說話:「你騙我。」

夏寒又說:「這只是個遊戲,不是嗎?」

程皓說:「然後呢?像殺死其他人那樣,殺死我,也是你的遊戲之一嗎?」

夏寒搖搖頭,盯著那扇門,目光糾結卻又凝重:「我多希望那個人不是你……」

程皓跌坐在嬰兒車旁邊,背靠著,慢慢地說:「真可惜啊……讓你失望了。」

夏寒語氣平緩地說:「他是我的父親,他曾經救過我,所以,我必須為他報仇。」

程皓的目光望向無邊無盡的黑暗中,問:「就算他十惡不赦嗎?」

夏寒背過身,眼神中沒有思考遲疑:「是。」

程皓閉上了眼睛:「夏寒,你太讓我失望了。」

夏寒說:「我有同感。」

他還以為,至少程皓應該有些防備和反抗,但沒想到他竟然這麼輕易就落入了他的設計當中,似乎毫無還擊的能力。

程皓又說:「你以為我死了,你還有機會可以走出去嗎?」

他說話很慢,氣息越來越急:「天台四面早就已經埋伏了狙擊手。」

夏寒反問:「你有證據嗎?」

程皓慢慢地說:「我就是證據。」

夏寒輕笑:「密閉空間裡二氧化碳濃度過高而導致的窒息,只能算是意外。」

他一直在設計死亡,從何興遠到陸明、郭坤,每一次,都是他精心設計的作品。

程皓也笑了:「designer,我看到了你的白色夾竹桃。」

他看起來是真的快要喘不過氣了,揪著領口,看起來呼吸有些艱難。

那張標本就安靜地躺在程皓的腳下,白色的花朵散發著死亡降臨的氣息,如同之前的案子那樣,那是夏寒的作品,也是他的標記。

夏寒原本正要往外走去,腳步一停,緩緩舉起戴著手套的一雙手,說:「沒用的,那上面,不會有我的指紋。」

說完這句話,夏寒推開門,飛快地往外走去。

只要程皓死了,他的最後一件作品也就能圓滿完成。

但是他手中的對講還在響,程皓說:「夏寒,回頭是岸……」

夏寒平靜地回答:「回不去了……」

他將對講機揣進口袋,率先走出密室,前臺的小哥已經趴在那兒睡著了,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於是從他身上拿下一串鑰匙,這才轉身走向了另外一道門,看起來,他對這裡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為了完成這個計劃,他之前曾經玩過很多密室逃脫,這裡是最適合他們的地方。

他親手挑選了他們之間的結局。

夏寒沒有走天台,這裡還有一個通向大廈其他地方的通道,從這裡出去,就能順利避開埋伏在四周的狙擊手。

他手中的對講,已經沒了聲音。

天台上無聲無息,彷彿一切都正在按照他所設定的軌跡前進。

夏寒很快從電梯下到大廈地下二層的停車場,他的車就停在出口旁邊,他迅速上車,但當他坐進駕駛座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身後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張凡凡用手槍對準了他的後腦,冷清的聲音緩緩響起:「不許動。」

夏寒順從地舉起雙手。張凡凡又說:「下車。」

夏寒依然沒有任何反抗地走下車,張凡凡也從車上下來,兩人對視了一眼,夏寒嘴角噙著笑,說:「看來,你們發現了周晴留下的線索。」

張凡凡平靜地說:「是的。在她的電腦裡,我們發現了你和這輛車有關。」

這輛車曾經出現在九山公園的案發現場,也是唯一位於兇手行動路線上的車輛。

夏寒的臉上笑容依然平緩:「來不及了。」

他抬手看了看錶:「在密閉空間裡,乙醛中毒15分鐘。」

那扇門,是打不開的,而鑰匙此刻在他身上。

張凡凡皺了一下眉頭,夏寒已經上前一步朝她出手,目標是她手中的槍!

兩人頓時打成一團,張凡凡算是擒拿格鬥比較出色,但沒想到夏寒竟然也不落下風,他的手在張凡凡手腕一捏,然後順勢就搶走了她手中的槍!

這時候三輛車分別從不同的方向衝進停車場,試圖包圍夏寒,夏寒反手就著手中的槍連開三槍,將三輛車的前胎全部各打爆了一隻!三輛警車有些失控,一邊急剎車一邊各自拐向不同方向。

夏寒的槍口已經對準了張凡凡,她立刻警覺地跳開,躲在一根柱子後面,子彈擦著牆壁飛出火花,槍聲瞬間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著。

在他們還沒做出任何反應的時候,夏寒的車已經衝了出去!張凡凡望著他的車一路飛馳而去,卻並沒有急著追。

方賀從警車裡爬出來,驚出一身冷汗,說:「嚇死我了!」

張凡凡冷靜地給閻碩打電話:「夏寒跑了。」

閻碩此時正站在110指揮中心擔任行動總指揮,他說:「路障已經全部安排好了。」

張凡凡朝著方賀揮了揮手,喊他上了另外一輛車,然後把警燈點亮。

方賀手中拿著一個手機,手機上,心電圖的頻率平穩跳動著。張凡凡看了一眼,這才放心地開車追了上去!

警燈閃爍,再次劃破黑夜的寂靜。

夏寒的車一路駛離城市,往偏僻的山中開去。

從這裡穿過兩座山,到潞西最快,那裡已經是與緬甸的交界,趁著夜色,基本上天亮之前,就能穿越邊界線,抵達金三角。而三輛與他一模一樣的車,也正在城市的各處行駛,試圖混亂警方的視線。

只要穿過海西隧道,就能離開望海市的範圍。

夏寒在黑夜裡把車速飆到了極限,眼看著他就能全身而退。然而,通往隧道的路口拉起了警戒線,「前方施工」的牌子在黑夜裡被車燈一照,顯得十分清晰。

夏寒一愣,他忽然想起前幾天看的新聞,於是只能轉而繞行707國道。好在繞行的距離並不遠,707國道有一部分是跨海而建,海浪聲依稀可辨,夏寒將車窗搖下來一點,卻忽然聽到從海風裡傳來不一樣的聲響。那是螺旋槳撞擊空氣發出的巨大轟鳴。

前方燈火通明,似乎為了他的到來,已經等待了很久。

他只能一個急轉,想要掉頭沿著來路逃走,然而天空中一輛直升機緩緩在他背後的路中央降落,呼嘯而過的氣流幾乎能在瞬間碾壓一切。

夏寒一個急剎車,看到直升機的螺旋槳停止了轉動,然後,從直升機上跳下一個人。那人他無比熟悉,但是卻出現地讓他無比驚訝。

程皓。

夏寒已經被包圍,前後夾擊,無處可逃。可他最不明白的,是程皓為什麼還活著。

程皓穿著防彈背心,緩緩向他走去,而手裡,還拿著剛剛那個對講機。

夏寒聽到對講機裡再次發出聲響:「有件事,剛剛我忘了告訴你。」

他把對講機從口袋裡拿出來,問:「什麼事?」

程皓邊走邊說:「從泰國回來之後,我就很少用抗生素了,昨天醫生開給我的藥,我並沒有吃。」

他的手臂還包著白紗,上次的傷口仍未徹底痊癒,但是炎症已經消退了。

夏寒的臉色一變,程皓又說:「所以,你在咖啡里加的止咳糖漿,也就沒用了。」

夏寒苦笑:「是啊,頭孢加上止咳糖漿裡的酒精,才能導致乙醛中毒。」

程皓說:「剛剛我只是不太適應黑暗的密閉空間,所以有點呼吸障礙。讓你誤會了,實在抱歉。」

夏寒無力地合上眼:「原來,是我輸了。」

程皓停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繼續說下去:「嚴琦已經醒了。」

張凡凡的車也已經追了上來,警燈閃爍在黑夜裡,所有警察都已經嚴陣以待,做好了隨時抓捕夏寒的準備。

程皓仍然試圖勸說他:「夏寒,我還是那句話,回頭是岸。」

夏寒停了停,終於又緩緩說了一句:「我也是那句,回不去了……」

他忽然把手伸出車窗,攤開手掌,對講機從他掌中飛快地墜落,摔在柏油路面上,迅速碎裂成幾塊。

一切,真的都已經回不去了。

程皓從夏寒的動作當中察覺到了決然的意味,上前一步試圖阻止:「夏寒!」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更何況,他已經無路可逃!可他偏偏不願意束手就擒!

那麼,可以選擇的,只有唯一的那條路。

夏寒突然踩下油門,那輛車在眾人的注視下,飛快地在原地拐出一個半圓的弧線,然後,一頭向著路邊的圍欄撞了上去!

程皓和張凡凡不約而同地掏出配槍,試圖打爆他的車胎阻止他的行為,然而,夏寒的車速實在是太快,張凡凡的槍打飛了,程皓開出的一槍擊中了後胎,但那輛車還是如同飛馳的箭一樣衝向了圍欄!

電光火石,瞬間彷彿永遠。

畫面被定格,然後迅速倒回。

程皓望著那輛車決然地撞破了圍欄,衝出大橋,衝向一望無際的大海。

他忽然想起了與夏寒初見的那天,被微風吹動而自他掌心飛出的風車。那麼自由,那麼快樂,那麼單純。

墜落的瞬間,夏寒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

天終於又亮了。

海風吹動著張凡凡新修剪好的短髮,她鄭重地戴上警帽,理了理警服前襟的褶皺。

程皓的頭髮重新染回了黑色,也剪短了一些,他將警帽捧在手中,極少穿上制服,讓他稍微感覺有點不自在。

張凡凡自然地幫他整理領口,方賀目不斜視地經過,把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徐曉蒙拉走。

程皓捧著警帽,走到周志東的墓前。而旁邊就是周晴的墓碑,在白色花束映照下,照片上是她依然笑得燦爛明媚的臉。

他的身後,跟著專案組的其他成員。在他的帶領下,大家都取下警帽,朝著兩座墓碑三次鞠躬。

「師父,小不點兒,案子終於破了。」

他喃喃地說:「你們,可以安息了。」

說著,程皓鄭重地戴上了警帽,身後的人也都紛紛跟著重新戴上帽子,然後立正挺胸,抬手向著兩座墓碑,嚴肅而真誠地敬禮。

陽光灑滿了城市的每個角落。

一年中最冷的冬季,已經徹底過去。而新的四季輪轉,又將自此刻,重新開始。

墓園裡,所有人終於全數離去。

重歸平靜之後,只有風吹動周晴墓碑前的白色花束,發出細微的聲響。

花瓣掩映之中,一顆粉色的水果糖,靜靜地躺在其中。

顏色鮮亮燦爛,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