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望海的春天來得很早。路邊的迎春花已經開得很燦爛,只是天氣總有些陰雨濛濛的,不見晴朗。

夜色漸漸深重,城市的春色被黑暗籠罩,隱沒在璀璨的霓虹燈之中,開始變得迷離不清。

程皓坐在後座上,尚未染回來的銀灰色短髮顯得他的臉色更白。

廣播里正在播放新聞,女主播的聲音平穩而有力:「海西隧道大修工程於昨日啟動,屆時原有高架道路將被拆除,市民出市可繞行707國道……」

正在開車的方賀覺得有點吵,於是關掉了廣播。

窗外的黑夜仍是霧濛濛的,感覺就像誰一直在哭。

方賀說:「周局和周晴的葬禮,定在後天上午。」

程皓輕輕地,無聲地笑了,說:「幸好,還來得及把頭髮染回來。」

他說著摸了摸自己的短髮,方賀也笑了,一不小心實話就脫口而出:「程隊,說實話,您這個頭髮,看起來特別像……」

說到這裡立刻咬住了舌頭噤聲,程皓聽了用力敲敲他的後座,說:「像什麼?」

方賀下意識地縮起脖子:「我不敢說。」

程皓說:「你說吧,我保證不揍你。」

方賀扁了扁嘴,心想反正你現在是傷員,也不能把我怎麼樣,於是大膽地說:「像閻隊他們抓的毒販!」

程皓聽了一愣,然後開始哈哈大笑起來:「說得沒錯!」

他得意地掀了掀自己的頭髮,往後甩去,繼續笑:「不過當年,我應該比現在還帥一點!」

他和方賀似乎說的是兩件事,但又好像在說一件事,方賀聽得懵懵懂懂,程皓卻笑得很開心,意味深長地說:「我真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我竟然還要再演一次。」

他說完這句,長舒了一口氣,方賀好奇地問:「演什麼?」

程皓抬手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似乎是有點不安,低聲回答:「程陽。」

就如同他明明已經知道了夏寒的身份,卻沒有證據將他定罪一樣,夏寒恐怕也已經徹底猜出了他的身份,然而欠缺的,是當中最關鍵的那一環。

嚴琦一直沒有醒來,給案情的進展帶來了不少麻煩。程皓把張凡凡留在西雙版納,而自己動身返回望海。

臨別時,張凡凡握著他的手,沒有阻攔,沒有叮囑,只是不淺不淡地說:「過幾天,陪我去剪頭髮。」

她的手指依舊冰涼,可這句話卻帶著滾燙的溫度。

很多年以前,他也曾經做過同樣的承諾,陪她去修剪頭髮,而那一去,就是物是人非。這一次,仍是這個承諾,她從未忘記,也希望他不要忘記。這是比「一定要活著回來」更讓人覺得心潮澎湃的話語。

程皓笑著點頭,說:「正好,你去剪頭髮,我去染頭髮……」

希望這一次,他們都能回到原點。

方賀把車停在高聳的大廈樓下,已經是晚上8:44,這棟大樓是商住兩用,大多數人都已經下班回家,亮著燈的窗子並不多。

程皓下車,抬頭向上望去。夏寒約他見面的地方是頂樓,在夜色掩映之中,那裡顯得越發孤寂而寧靜。

仰望的時候,總讓人有種眩暈的感覺,天空黑沉沉地壓下來,空氣裡瀰漫著溼漉漉的水汽,呼吸都顯得不那麼順暢。

程皓閉了閉眼,他的腦海中,已經不再會迴盪著鮮血飛揚的畫面,他覺得自己已經徹底放下了,再睜開眼,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停車場,很快在那裡找到了夏寒的車,他總是習慣先到,無論什麼時候,都想要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切,掌控一切。

他朝著方賀揮了揮手,方賀於是鄭重地點一點頭,迅速地開車離開。

只剩程皓一個人,站在大廈的樓下。他定了定神,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這棟樓高22層,頂樓與天台經由後期的改造,連線在了一起,做成了一個巨大的密室。

入口就在天台,程皓推開門的時候,夜風徑直吹在他的臉上,讓他汗毛直豎,頓時覺得自己穿的有點少。

夏寒穿著立領的運動連帽衫,帽子反扣在頭上,手腕上戴著護腕,看起來像個正打算要約人去球場打球的大學生。他左右手各端著一個紙杯,咖啡的香氣四散。

他笑吟吟地望著程皓,盯著他那一頭銀灰色的短髮,露出會心的表情:「你,終於來了。」

那個「你」字他咬得很重。

程皓手上扣了一個金色的手環,隨手抬起看了看時間,還沒到9點,於是他不滿地抱怨:「我沒遲到啊!」

夏寒悠悠地說:「我等你很久了。」

程皓迎著他的目光看去,坦然地回答:「真的,本來不想來的。」

夏寒隨手把杯子遞過去:「你總是口是心非。」

程皓從容地把杯子接過去,聞到那味道就笑了:「可惜了,不是你煮的……」

說著喝了一口。

夏寒隨手把另一杯放在了旁邊,笑著說:「星巴克的咖啡豆也不錯。」

程皓又喝了一大口,這才幸福地長舒一口氣,說:「說真的,不如你的手藝好。」

他朝著夏寒舉了舉杯,問:「你不喝?」

夏寒只是笑:「我覺得水更好喝。」

程皓大口大口吞著咖啡,說:「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天,我說你咖啡煮得好、賢惠,你說了什麼?」

夏寒瞪了他一眼,回答:「再胡說八道,就在咖啡裡下夾竹桃,毒死你。」

程皓突然指著放在一邊的那個紙杯問:「那你為什麼沒給我那一杯?」

夏寒停了停,語氣跟著低沉下來,似乎是想了一會兒才說:「因為,你相信我。」

他確實做了這個打算,剛剛程皓如果當場要求跟他換杯子的話,恐怕,他現在已經不會坐在那裡喝咖啡了。

可是,程皓也一樣瞭解他。

夏寒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帶著探究的念頭,他總是有意無意想要證明些什麼。

程皓笑出酒窩:「我一直很相信你。」

他朝著夏寒舉起紙杯:「你給我煮的咖啡,你請我吃的蛋撻和水果糖,甚至是你開給我的藥,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在瑟瑟的夜風裡,夏寒站得很直:「我知道。」

看著他臉上平靜的表情,程皓接著問:「可是,你並不相信我。」

夏寒緩慢地搖了搖頭:「抱歉。」

程皓失望地說:「從一開始,你就在騙我。」

夏寒慢慢地說:「誰讓你是警察。」

程皓理直氣壯地打斷他的話:「算了,反正這種事,你跟我實話實說,才是真的有病。」

夏寒說:「我真沒想到,竟然會是你。」

程皓聳肩:「我才意外好嗎?知道是你,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兩個人在言語交談間對峙,一切表面上彷彿風平浪靜,但又彷彿劍拔弩張。

夏寒停了停,沒再接著程皓的話往下說,只是指了指入口,說:「現在進去嗎?」

程皓聳肩,做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那裡是在天台上搭起的一個玻璃房子,貼著黑色的桌布,彷彿將所有的光線都隔絕在外面。裡面黑漆漆的,在黑夜裡,亮著一盞燈。

那裡就是入口,進門之後就是前臺,昏暗的燈光陰影底下,呵欠連天忙著玩手機的看店小哥對兩個人相約來玩密室逃脫這件事表示了萬分詫異。雖然他們遠遠沒有達到常規人數,但是礙於已經這麼晚,也不會再有人來,於是看店小哥決定隨他們去,交給兩個人各自一個對講機,仔細講解了遊戲規則,並告訴他們這個地方需要分別從兩個入口進,最後在某個地方會合。

程皓極少玩這種遊戲,對一切都非常好奇,興奮地左看看右看看,對遊戲規則更是仔細研究了半天。

夏寒卻對規則沒什麼特別注意,只是簡單看了看兩個不同的入口,然後平靜地拍了程皓的肩膀,異常嚴肅地問:「你準備好了嗎?」

程皓握緊了手中的對講機,說:「當然。」

兩人面對面站著,背後各自是一道門,代表著他們不同的出發方向。

夏寒問:「左,還是右?」

程皓抬手,風度翩翩地說:「你先選。」

夏寒笑了笑,沒再說話,也沒推辭什麼,而是堅定地邁步往前走去。在他邁步的時候,程皓也動了,他與夏寒所走的是反方向,兩人從面對面擦肩而過,到背對背而行,以房間裡唯一那盞昏暗的燈為起點,彼此,漸行漸遠。

他們誰也無法避免這一刻的到來,就如同他們兩個人此刻的身份,永遠互相纏繞,看似緊緊相連,實際上死生難容,直至一方不死不休。

這是一個恐怖故事主題的密室逃脫。

17世紀的歐洲,一個醫生的妻子因為難產而死,醫生受到了刺激,誘騙活人並殺死他們用來做實驗,尋找復活自己妻兒的辦法。而死去的人變成了怨靈,殺死了醫生,但卻被一直困在這裡無法離開。很多年後,一場暴風雨中,一個路人誤入這棟房子,由此開始了這段故事。

兩個人的面前,各自有一道緊閉的門。那兩扇門是相同的,但是等待他們的,卻是不同的選擇。

程皓聽到了房間裡故意播放的恐怖音樂,尖叫或者是嘶吼,電吉他拉動撕心裂肺的節奏。夏寒聽到了一聲聲轟鳴的雷聲,他彷彿能看到一道道閃電,毫不留情地擊中了他的心。

他們同時推開了門,對講機的頻道里發出滋啦啦的一點聲響,兩個人的身影不約而同地隱入了門口的黑暗之中。

面對夏寒那道門的門後,是漆黑一片,只有小小的顯示屏上,悠長而平緩的節奏跟隨著心電圖的延伸,彷彿真的有一顆心在平緩地跳動。

對講機上的手電在黑暗裡形成一束光線,直投向病床上,身穿條紋病號服的半邊身影。

夏寒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中的對講機跟著墜落,磕在門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動。

面對程皓那道門的背後,也是漆黑一片,是真正的黑暗,地上依稀有什麼事物散落,七零八落的,在邁步的時候無意中觸碰,發出悶響。

程皓無意識地打了個寒顫,按亮了手電,看著那一束光穿透黑暗,投向對面的牆面,隱約露出牆根一角仿製得非常拙劣的斷臂。他覺得自己有點頭痛,於是停下腳步,摸了摸脖頸的位置,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復下來。

事實上,他們原本都不應該害怕。畢竟這裡一切都是假的,從一開始他們心裡就都知道,無論音樂多麼嚇人,屍體多麼逼真,但一切都是不會成真。但他們都無法忽視一點,門後的一切,在不經意之間,觸碰了他們舊日的回憶。

密室逃脫並不可怕,但,有些回憶卻是可怕的。

夏寒在牆上摸索許久,終於找到了照明燈的開關,整個房間裡亮了起來,那是一個微縮的病房,只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假人,敞開的胸口上有無數刀口,旁邊散落著六把帶血的刀子。

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童年記憶中最為深刻的那個畫面,空曠而死一般寂靜的病房裡,病床上的女人臉色蒼白,身體早已冰冷,而年幼的男孩蜷縮在窗邊,呆呆地望著房間的吊扇在一下下轉動,彷彿整個世界都已經完全靜止,只有他眼前的風扇在不斷轉動,轉動……

然後,高大的男人的身形輪廓忽然出現,擋住了視線中那不斷轉動的風扇,成為他黑白記憶中,唯一鮮活的存在。他牽著一個年幼的女孩,那個女孩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康泰和葉緹娜。

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彷彿久遠到連他也記不清時間和年份。他只記得康泰朝自己攤開手,手掌中,放著兩塊色彩鮮豔的水果糖。

夏寒閉上眼,把那些景象紛紛泯滅在記憶深處。

他手中的對講忽然響起,程皓的聲音有些嘶啞低沉,他問:「夏寒,你看到了什麼?」

夏寒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這才開口回答:「醫院的病房。」

程皓輕輕笑了:「難道設計這個密室的人知道你害怕醫院?」

夏寒也笑了:「如果你好幾次差點被掐死在病床上,你也會討厭醫院。」

程皓知道他並不是開玩笑,這一切都是真的,他曾經對侯曉敏說過,他有一個狂躁症的母親,幾次想要殺死她的親生兒子。

他說:「所以你沒有曠懼症,你只是單純的對醫院有恐懼感。」

夏寒說:「如果不是他救了我,恐怕,我早就死在醫院裡了。」

程皓自然能猜到夏寒所說的那個「他」指的是誰,宋濂曾經說過,康泰將chris帶回去的時候,他只有7歲,他是私生子,但同時也是康泰唯一的兒子。

夏寒仔細端詳過床上的屍體,又看著旁邊散落的病歷本,目光最後落在門口的一個密碼鎖上。他想了想,很快明白了一切,一邊從容地跟程皓說話,一邊將那些刀子插入刀口當中。

他說:「按照傷口出血的順序,可以判斷下刀的先後。病歷本上所標明的每一道刀傷的長度,以及致命的先後順序,排列之後,就是開門的密碼。」

程皓揉了揉太陽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狹小的空間裡站得太久了,總覺得有些發悶:「聽起來,好像意思是,殺了這個人,你才能離開這裡。」

夏寒點頭:「確實是這樣。」

他對照病歷本,很快解出了六位密碼。他倒是不急於驗證對錯,反正他對於自己的判斷信心十足,於是靠在門邊問:「我可以出去了,你呢?」

程皓仍然站在黑暗裡,腳下是七零八落、殘破的假的屍塊。

他隨意地踹了一腳,無奈地抱怨說:「這些屍體也做得太假了。」

夏寒忍不住被他逗笑了:「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見過真的屍體嗎?」

程皓把手電筒轉向旁邊,看到牆壁上的桌布已經破舊不堪,寫滿了猙獰而不成形的血字,還有血色的手掌印,紅油漆噴濺開,落下大小不一的圓點,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忍不住輕輕笑了。他說:「夏寒,你真會選地方。」

夏寒與程皓有著同樣的經歷和感受,他答應道:「我也這麼覺得。」

黑暗的,狹小的,暗無天日的,彷彿永遠無法逃離的壓迫和囚禁。這裡很像那個曾經關押過很多人,逼死過很多人,但最後阿陽卻平安走出來的那個地牢。

夏寒又說:「上次在醫院的電梯裡,斷電的那一刻,你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我就猜到,你可能害怕密閉的黑暗空間。」

程皓輕聲笑:「你難道不知道康泰的地牢有多可怕?」

夏寒誠懇地解釋:「我真沒進去過。」

程皓在牆上摸索著一寸寸移動,他一直找不到照明燈的開關,又或者,這裡根本就沒有燈,黑暗中,那些血字是唯一的線索,因為他發現有些血字看起來像是倒著或者是斜著的字母。他跟夏寒開玩笑:「你真應該進去體驗一下。」

夏寒說:「我17歲就離開金三角了。」

程皓想到了夏寒以前曾經提過的某件事,於是問:「他送你去警察學院?」

夏寒說:「對。」

夏寒本來就擁有一個乾乾淨淨的身份,就算他是chris,是康泰的養子或者是私生子,但他的戶籍資料上,都清楚地寫著他的父母姓名——與康泰完全無關。所以,康泰將他送到了昆明,讓他去考警察學院。他想在警隊裡安插一個自己的內應,將來成為他最強有力的臂膀和支援。

夏寒嘆了口氣,說:「可惜我的射擊成績和體能都一塌糊塗,想當警察也當不了。」

程皓笑著摸完了最後一塊牆壁,最後終於撕下半塊牆紙,撬開暗格,找到了那個藏在後面的密碼鎖,這才說:「我看,你是不想當警察吧?」

沒有人能改變夏寒的決定,就算是他的父親抑或是救命恩人,也不行。他輕易地偽裝了自己,變成一個頭腦發達但四肢簡單的弱者。

夏寒似笑非笑地反問:「誰想成為別人的棋子,任由別人決定自己的人生?你願意嗎?」

程皓說:「當然不願意。」

他接著又說:「我找到開門的密碼了。」

夏寒不耐煩地說:「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輸入了密碼,密碼鎖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們面前的門緩緩開啟了。在他們身後,是一道向下的樓梯,兩側亮著燈,將他們腳下的路照亮,但那些臺階一級級向下,卻彷彿延伸到一望無際的黑暗裡。

程皓覺得眼前暈開一團絢麗的光彩,然後瞬間歸於黑暗,總有種站不穩的感覺。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他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走向未知的前路。一直走,一直走,彷彿走到了時間的盡頭。

他閉上眼睛,思緒卻彷彿飛得已經很遠,好像已經想不起來,過去那些事情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了,過了很遠,很久,但又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5年前,西雙版納市第二人民醫院。

程皓一步步走下臺階,迴廊盡頭,是一間醫生辦公室。他還穿著醫院的病號服,比起之前瘦了很多,但眼神一直都是堅定的。

他越走越近,終於在推開門,看到裡面站著的人時,眼中灼燒的熾熱,漸漸聚整合一簇明亮的光。那是個神情慈祥的中年人,看起來精瘦,但極有精神。他的身姿如同一棵松柏,挺拔有型,雖然沒有穿警服,但是,卻能看出他身上的殺氣與威嚴。程皓見過他,望海市警察局副局長周志東。他立刻就緊張了起來,胸腔裡的心臟跳得怦怦作響,抬手就要敬禮,但是又立刻轉過頭,把門關上了。

周志東頗為讚許地看向他,眼神中透著肯定的神色,程皓這才回到他面前,立正敬禮:「周局!」

他之前一直在市局刑警隊實習,再加上週志東曾經給他們做過一次講座,所以,他對這位副局長的印象很深。

周志東笑眯眯地看他,併攏手掌還了個禮:「程皓同學,你好。」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程皓緊張地盯著周志東,一個警察學院的學生與一位副局長之間的單獨談話,無論怎麼想,都有種令人期待又擔憂的感覺。

程皓摸了摸頭,很尷尬地說:「實際上,我不是太好。」

他說的是實話,他的病情剛剛得到控制,正在逐步恢復當中,但還沒能得到醫生出院的許可。

周志東拿起一份檔案,遞給他:「我們請醫生為你做過評估,你的情況還沒有達到完全正常的標準,不過,影響不大。」

被他這麼一說,程皓頓時覺得渾身上下都輕鬆了不少。

他翻看了兩下病歷記錄,認真看了看,微微收攏下巴頷首,看起來,似乎是認同了周志東的話。

周志東忽然問:「你懂心理學?」

一般人並不能看懂這種專業的心理治療病歷,但是程皓卻看得很認真,而且露出了理解的神色,周志東自然看出了些許端倪。

程皓說:「挺感興趣的,就在學校裡聽了幾節選修課。」

周志東說:「那等你回來,局裡可以送你去國外讀心理學課程。」

程皓合上手中的病歷本,抬起頭,他此時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因為他已經完全聽懂了周志東這話所說的意思。這是一個承諾,而承諾的前提,是他能夠平安歸來。

可以想象,等待他的究竟是什麼。

程皓還沒有畢業,理論上來說,他還不是一個正式的警察,可這樣的特殊任務,對於一個年輕的警察學員來說,已經足夠讓他熱血沸騰。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問:「我現在這樣,還可以接受任務嗎?」

周志東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我們已經全面封鎖了程陽的死訊。」

程皓似乎明白了什麼,但是他並沒有問周志東的打算,而是問:「他在學校裡吸毒和協助販毒這件事,證據確鑿嗎?」

周志東點點頭:「但他並不是主犯,而且數量很少,所以應該可以輕判。」

程皓閉了閉眼,問:「多久?」

周志東想了想回答:「最多一年。」

程皓這時候才問:「那我的任務是什麼?」

周志東說:「西雙版納市禁毒大隊追查了毒品的來源,懷疑其可能來自一個境外的販毒集團,集團首領名叫康泰,活躍在金三角一帶,目前他的販毒集團已經滲入昆明、西雙版納以及望海市區域,並且想要藉由海上通道,再次打通金三角與港澳之間的通路。」

程皓差不多全明白了,他說:「確實,派人直接打入康泰集團內部很容易被人懷疑,反倒是一個在學校裡販過毒,坐過牢的大學生,更容易成為他們的夥伴。」

周志東拍了拍程皓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真的想好了嗎?」

程皓微笑著點點頭:「假如沒有毒品,就不會再出現程陽那樣的悲劇。更何況,我是程陽的哥哥,他犯的錯,我有責任去幫他彌補。」

周志東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程皓從中感受到了責任的重量。

他說:「從現在起,你將正式加入三地警方聯合行動小組,代號‘暗月’。為了保護你的身份,關於程皓的一切,都會被刻意隱藏,直到你完成任務,勝利歸來。」

程皓緩緩抬頭挺胸,立正站直,併攏手掌,緩慢而鄭重地朝著周志東敬了個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