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站在原地,看她被兩個警察控制著,腳步緩慢地往外走去。那個背影看起來纖瘦而落寞,卻依然挺拔,彷彿自己從未犯過任何錯一樣理直氣壯。

他輕輕鬆了一口氣,對張凡凡說:「收隊。」

他卻沒看到顧瀾忽然轉過頭來,她嘴角勾起一抹冷漠又邪氣的微笑,無聲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那樣的笑容轉瞬即逝,程皓抬起頭重新看她時,顧瀾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她像個最普通的年輕姑娘一樣,低著頭,盯著自己腕間的手銬,慢慢地走了出去。

程皓又走到陽臺上,彎腰撿起剛剛掉在地上的那張照片,鄭重而小心地拍掉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揣進了口袋裡。

他這時候已經不再恐高,雙手撐在牆邊向下俯瞰,四下平靜如常,他們提前已經疏散了周圍的居民,做好了一切準備,無聲無息的,希望能夠結束這一切。

現在的結果,他很滿意。

只是此情此景,讓他有些悵然,忍不住摸著自己的新染的銀灰色的頭髮,站在那兒喃喃自語起來:「程陽啊……」

曾經無數次在黑夜裡,他被噩夢困擾,也因此想要沉淪黑暗,從此不再醒來。可是,記憶中弟弟的笑容,依然清晰明亮。假如不是因為毒品,也許現在程陽還好好地活著,大學畢業,找一份體面的工作,帶一個溫柔的女朋友回家吃飯,說不定,還能再陪他一起去球場打打球。

他們的人生,都因為顧瀾而改變,但是,既然現在他還活著,就要努力將一切都拉回正軌。

他臉上慢慢露出笑容,閉上眼睛:「你終於可以瞑目了。」

他就這樣安靜地在風裡站了一會兒,樓下一切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當中,張凡凡站在車前,看著顧瀾被帶出來,兩人目光交匯,卻都是冰冷而充滿力量的。張凡凡依然面無表情,側身把路讓開。顧瀾並不想走,歪著頭看她,似乎對她有些好奇,上下打量她。張凡凡對這樣探尋的目光熟視無睹,抬頭看向站在陽臺上的程皓。

他正在用新的記憶,覆蓋過去那些不好的記憶。程陽的死在他心中的那個結,直到此刻,才真的算是解開了。

忽然,不知道誰的眼前閃過一個明亮耀眼的光點。就在那一瞬間,程皓猛然睜開了眼睛!

張凡凡的目光隨之而去,神情驟然變得嚴肅起來!

顧瀾終於邁步繼續向前走去,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濃。

那是陽光落在某個鏡面上折射出來的光芒,最有可能出現在這裡的鏡面,是狙擊槍的瞄準鏡!

程皓剛剛已經下達了收隊的命令,那麼還留在現場的狙擊手又是誰?程皓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的可能性,然後又一一推翻,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除了破軍之外,至今仍然在逃的那個人,貪狼嚴琦!

他立刻對張凡凡說:「保護顧瀾!」

只來得及說這一句,他便奪門而出,直衝下樓!

張凡凡動作敏捷地撲向顧瀾,槍聲驟響,從高處而來的子彈貼著顧瀾的衣角擊中了地面,飛濺起滿面塵土!

所有人立刻四散戒備,各自尋找掩體,舉槍還擊!

第二槍緊跟著響起,但是方向似乎有了變化,張凡凡將顧瀾拉扯到車後躲避,警覺地尋找子彈射來的方向還擊。

程皓從樓道里衝出來時,槍聲卻突然停了。誰都不敢動,生怕驚擾了誰,又害怕先出手暴露自己的位置。

程皓遠遠地與張凡凡對望了一眼,使了個眼色,張凡凡點頭,程皓隨手從腳邊撿起一塊石子,朝外扔了出去!響聲之後,並沒有他們所預計的槍聲響起。

程皓揮手,果斷下令:「搜!」

立刻有人散開,四處尋找那個開槍人的下落。

張凡凡將顧瀾拉起來,然後自動站在了她身邊,對走過來的程皓說:「我守著。」

程皓點點頭:「我留下來帶人繼續搜。」

周圍一直有警察走來走去,他們一路走到警車旁邊,立刻有人來幫他們開門。

張凡凡對顧瀾說:「走吧!」

顧瀾微微一笑,卻不動,只反問:「你以為,這件事這麼容易就結束了嗎?」

張凡凡一愣,身後的槍聲已經響起!

她連忙回頭看去,站在程皓身邊的一個警察舉著手槍,依舊維持著射擊的動作。而程皓已經倒在了地上,艱難地捂著胸口,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滲出來,讓人看得觸目驚心!

那個「警察」抬起頭,露出一張經過偽裝的臉。程皓的所料不錯,來的人正是嚴琦!嚴琦手中的槍口還對著程皓,於是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只有顧瀾不以為然,徑直看向他,微微一笑,說:「你果然來了。」

嚴琦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顧瀾雙手交疊在一起,抬起來給他看:「還成。」

張凡凡看到程皓受制於人,此時她是距離顧瀾最近的人,於是想也不想,敏捷地掏出手槍,對準了顧瀾!她確信嚴琦的目的是救走顧瀾,那麼,她就擁有唯一可以鉗制他的籌碼。

嚴琦看向顧瀾的目光確實是充滿憂慮的:「你放心,我帶你走。」

顧瀾慢慢地搖了搖頭:「帶我走,就是違背了破軍的命令。」

嚴琦神色一變:「你怎麼知道?」

顧瀾說:「我當然知道,從破軍問也不問就讓我走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了。」

他不過是想用她引出那個臥底而已,至於過程如何,那並不重要。破軍並不方便離開望海,而一旦她落入警方手中,無論她會不會轉為證人,他都一定會派嚴琦來,將她滅口,以避免暴露身份的風險。

她看也不看受了傷的程皓,也不管張凡凡的槍口還對準著她的要害,而是一步步,慢慢地走向嚴琦。

她問:「你真的要背叛他嗎?」

嚴琦握槍的手有些發抖,因為顧瀾在步步向他逼近,張凡凡也緊跟在她身後,而最重要的是此刻他內心的矛盾。

顧瀾接著說:「如果不是他,你怎麼可能設計王安漠吸毒被抓,又怎麼能有機會殺死他的父親,為易飛報仇?」

嚴琦眼中充滿了猶豫:「是……但,我也幫他殺了他要殺的人。」

顧瀾在他面前停步,站定,又說:「你以為背叛了他,還能全身而退嗎?」

他是破軍,連宋濂都栽在了他設下的局裡,連公安局長周志東也沒能倖免,背叛他的代價,是顯而易見的。

張凡凡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中實際上卻心急如焚。她不知道程皓的傷勢到底如何,更分不清顧瀾的立場,假如她和嚴琦合謀挾持程皓逃走,那局面就真的不好控制了。

程皓一直都沒有動,這讓張凡凡的心裡更加沒底。

嚴琦看起來有些猶豫,顯然是顧瀾的話說動了他,顧瀾接著又說:「他讓你來殺了與我見面的人,然後,再殺了我滅口,原本這是個很好的計劃,可是,你卻沒有照做。」

他喬裝改扮很成功,再加上距離很近,當時也虧得程皓反應夠快,再加上嚴琦開槍時有所猶豫,於是他只是打傷了程皓,卻沒有一擊斃命。

嚴琦定了定神,打定了主意:「我們走!」

他彎腰將程皓從地上拖起來,用槍抵著他的太陽穴,對張凡凡說:「放開她,不然我殺了他!」

張凡凡一把將她拉住,槍口對準了顧瀾的後腦,冷聲喝道:「他要是死了,你們誰也跑不了!」

眾人看得面面相覷,第一次看到對待劫持人質的歹徒態度這麼惡劣的,這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顧瀾輕輕一笑,對嚴琦說:「我不會走的。」

她揚起下巴,神色堅韌而驕傲:「要麼,殺了我,要麼,陪我一起留下。」

嚴琦驚呆了,他沒想到顧瀾會做出這樣的回答。

就在他驚訝閃神的瞬間,程皓忽然動了!他一把抓住了嚴琦的手腕,頭一低,閃身從他的鉗制當中脫身出來!

張凡凡原本對著顧瀾的槍口忽然掉轉,朝著嚴琦射去!

嚴琦難以同時防備兩人的攻擊,冷不防被射中了小腿,身子一歪,就被程皓一個過肩摔扔出去,扭著手腕牢牢壓在了地上!

在他們爭執時,顧瀾悄無聲息退到一邊,趁人不備,忽然縱身朝著一名警察撞去!對方冷不防被這一撞,手槍掉落在地,顧瀾順勢在地上翻滾而過,將手槍撿在了自己手裡。

程皓制服了嚴琦,和張凡凡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注意到顧瀾,然而顧瀾並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先是朝著距離她最近的張凡凡連著開了兩槍!張凡凡向旁邊撲去,堪堪躲過第一槍,第二槍卻已經又到了眼前!程皓這時候撲了上來,將張凡凡牢牢護在懷裡,第二槍擦著他的手臂飛了出去!

而四面八方而來的子彈,也不約而同地朝著顧瀾飛了過去!嚴琦撲上來將她推開,子彈先擊中了他的身體,顧瀾躍到一側的車後,看著倒在血泊裡的嚴琦,微微一笑,說:「謝謝你。」

她剛才已經開了兩槍,這把手槍裡,最多也不過六顆子彈,而其中有一顆,她選擇給了嚴琦。

嚴琦看著她穩穩舉起手槍的模樣,禁不住想起第一次見顧瀾的時候,她似乎也是這樣英姿颯爽的模樣,舉手之間,就了斷了一個人的性命。

他閉上了眼睛。一聲槍響,嚴琦瞬間倒了下去。

程皓跌坐在地上,因為劇烈動作牽動,傷口真的疼得讓他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還是勉強站起,把手從肩膀上移開,用鮮血淋漓的右手艱難地拽出了自己的配槍,對準了顧瀾躲避的方向。

他的聲音沙啞,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虛弱:「你跑不掉的。」

顧瀾的聲音從車後響起來:「我沒想過要跑。」

她慢慢地站了起來,仍然舉著槍,槍口對著程皓,嘴角依然掛著笑容:「我只想,跟你一起死。」

她說完這句,便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程皓神色驟變,頓時大喊「不要開槍」,可依然沒辦法阻攔持槍還擊的眾人。畢竟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刻,他們有權利直接當場擊斃罪犯。於是,顧瀾的身上迅速炸開了幾團血花,她微笑著看著程皓,然後,緩緩地倒了下去。

程皓絕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顧瀾射向程皓的那一槍,故意打歪了方向。她並不想要跟他一起死,她只是單純地想死而已。

張凡凡走上前,關切地詢問程皓的傷勢,程皓臉色蒼白,嘴唇也全無血色,艱難地搖了搖頭。

程皓按著肩膀,在張凡凡的攙扶下,走到顧瀾身邊,見她倒在血泊裡,眼睛睜著,嘴角卻掛著一抹釋然的笑。

張凡凡俯下身,按了她的脖頸,又探了呼吸,這才確認地搖了搖頭。

顧瀾還是死了。

程皓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她明明有機會殺了他,可是,卻親手放棄了這個機會。

他輕聲嘆了口氣:「我還是猜不到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張凡凡輕柔地幫顧瀾合上雙眼,站起身來,看向程皓:「你真的不懂?」

程皓皺眉:「我應該懂嗎?」

張凡凡卻不再問,而是說:「先處理一下傷口。」

旁邊忽然有人喊:「他還活著!」

顧瀾已經死了,可是,嚴琦還活著。誰也不知道顧瀾當時到底是故意射偏了那一槍,還是天意使然,總之,子彈沒有打中嚴琦的要害。

救護車一路呼嘯尖叫著,把嚴琦和程皓一起送進了醫院。

對於專案組來說,這無疑是個天大的好訊息。

嚴琦立刻被嚴密地保護起來搶救,程皓和張凡凡都守在手術室外面等待。程皓的傷口已經處理完畢,他因為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人也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但他堅持著要守著,張凡凡也不攔著。有人買了粥送過來,悄悄地對張凡凡勸說:「要不要讓程隊先回去休息一下?」

張凡凡搖搖頭,淡定地說:「累了就知道去休息了。」

她果然什麼都沒說,把粥塞給程皓,程皓朝她笑笑,伸手去拿勺子,但因為半個肩膀都打了麻藥,基本上沒什麼知覺,總覺得動作十分笨拙。張凡凡面無表情地把粥又搶了過來,開啟蓋子,然後雙手捧著,遞到程皓面前。

程皓伸手要去接,張凡凡瞪了他一眼:「別動!」

他默默地又把手收了回來,不明所以地看她。

張凡凡又說:「用勺子。」

程皓看到張凡凡拖著粥碗的高度,正好是在他嘴邊,他頓時明白了什麼,嘴角揚起抑制不住的喜悅笑容,禁不住甜蜜地說:「謝謝。」

張凡凡被他這個明媚的笑容看得晃眼,有些不好意思,但努力保持冷漠,假裝不耐煩地說:「快吃!」

程皓被訓了也覺得心裡暖融融的滿是幸福,立刻抄起勺子埋頭猛吃。

張凡凡看著他的側臉,趁他看不見的時候,也慢慢地笑了。她的笑容很淡,可是卻擁有溫暖人心的力量。

他們還活著,還能這樣靜靜地坐在一起,還有希望找出最後的兇手,這是多麼會讓人覺得高興的一件事啊!

手術進行了大概4個小時,程皓一開始還硬撐著,後來確實越來越覺得疲憊,最後歪倒在張凡凡的肩膀上睡著了。他的傷並不輕,本來醫生就建議他住院觀察幾天,是他死活不肯。張凡凡無奈地喊來兩個人,讓他們把睡熟了的程皓扶進病房。

他有些發燒,傷口發炎,於是醫生例行給他開了些頭孢一類的消炎藥,讓他睡覺休息。但程皓還是很快就醒了,被手機的微信提示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躺在病床上,睜開眼就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這裡是個單獨的病房,房門緊閉,看起來環境很安靜,有一瞬間,程皓忽然覺得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時候他也曾經住過院,因為親眼看見了程陽的死,看到血泊裡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他總是有種自己也跟著一起死去了的感覺。再之後,他總是在白天看見程陽在問他:「哥哥,你為什麼不救我?」

直到很久之後,他的ptsd症狀才開始逐漸消失。而此時此刻,他彷彿又看到程陽站在視窗,靜靜地朝著他微笑。

他聽到程陽說:「哥,我走了。」

程皓知道那是他心裡的聲音,一直以來,程陽的死都在困擾著他,而現在,他終於能徹底放開了。

他望著視窗,露出一樣的笑容,在心裡無聲無息地說:「再見。」

從此開始,他只是程皓。

又一聲微信訊息的聲響將他喚回現實,程皓艱難地爬起來,四處尋找自己的手機,才發現手機被張凡凡放在了床頭的櫃子上。微信是夏寒發來的,事情說得很簡略,問他有沒有興趣陪自己一起去玩密室逃脫。

一切都像平常他們相處那樣,夏寒會時不時約程皓出去玩,看演出、騎行、自駕遊等等,他們都曾經試過,而密室逃脫,倒是第一次。他看了看他們的對話記錄,發現夏寒已經很久沒有約過他了。

夏寒說:「九庫那邊新開了一家恐怖主題的密室逃脫,有沒有興趣?」

程皓飛快地回覆:「當然有!」

這個時候,夏寒主動開口約他,到底是什麼用意,程皓自然心中有數。

顧瀾的反應其實已經印證了他心裡的想法,夏寒就是破軍,然而,沒有證據,他只能逼他再次出手。

這也是他在來西雙版納之前特意去見夏寒的原因,他有意向夏寒透露了程陽的存在,然後來見顧瀾,看似一步一步都被夏寒的計劃牽制,然而實際上,夏寒的身份也在這個過程中,一步步露出破綻。

他們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勢均力敵的對手。現在,終於到了他們正面對決的時候了。

過了幾分鐘,夏寒再次回覆:「明晚九點。」

然後發來了一家密室逃脫主題店的地址定位。程皓看著那行字,臉上的笑容有些苦澀。

護士見他醒了,正要監督他吃藥。

程皓忍不住問:「那個中槍搶救的人現在怎麼樣了?」

護士知道他是警察,看了他一眼,把藥塞進他的手裡,回答說:「還活著,不過,暫時醒不了。」

嚴琦的情況並不太樂觀,一直都在加護病房裡觀察,程皓和張凡凡肩並肩站在門口,看著病床上需要呼吸機才能維持正常呼吸的嚴琦,心裡都有些煩躁。

張凡凡說:「顧瀾一定是故意的。」

程皓把手機攥在掌心裡翻來翻去,問:「我一直不明白,她到底為什麼這麼做。」

她不肯跟嚴琦一起逃走,在現場故意開槍逼迫警方將她開槍擊斃,卻又偏偏給嚴琦留下一條生路,這一切看起來實在是矛盾。

張凡凡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說:「她在幫你。」

程皓差點閃了下巴:「啊?」

張凡凡說:「也許是愧疚,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程皓一頭霧水:「別的什麼是什麼意思?」

張凡凡平靜地聳了聳肩,揚起下巴,什麼也不說,轉身走了。

程皓簡直要被她打敗了,連忙追上去問:「你倒是說啊,別的什麼,到底是什麼啊?」

張凡凡目視前方,連看都不想看他:「你猜。」

程皓站在原地,無奈地用手點著張凡凡的背影,說:「你,你……你學壞了張凡凡!」

張凡凡的聲音悠悠從走廊盡頭傳來:「我去買抄手,你自己慢慢想吧!」

她的語氣很輕快,總感覺有種大仇得報的得意。

程皓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張凡凡,他望著她的背影,笑得很甜蜜。然而隨著她越走越遠,程皓的笑容終於凝固在嘴角。

手機一直被他攥在手裡,能感覺到手心滲出的汗水。10分鐘前,顧瀾的微博有過一次更新,應該是事先就設定好的定時釋出。那時候程皓才明白張凡凡幾次欲言又止問他那些問題的意思。

顧瀾說:「無論你是誰,無論用什麼方式,我都想讓你記住我,永遠……」

而現在,她成功了。

程皓靜靜地靠在走廊的牆邊,看了那條微博很久。最後他選擇了「取消關注」,再次重新整理,終於看不到她的任何訊息。

他會記得她,但也會把她的故事告訴更多的人,假如當初的顧向嵐能夠如同她哥哥所願,選擇普通人的生活,遠離毒品,也許現在,她會過得很幸福。

有時候,人並沒有說「假如」的權利,一步踏錯,從此便沒有了回頭的權利。她的經歷,就是前車之鑑,希望能警示更多人,那樣,記住她也有了意義。想到這裡,程皓心滿意足地笑了。

張凡凡拎著兩份抄手回來,就看到程皓正靠在角落裡傻笑,她無奈地打斷他的遐想:「吃抄手嗎?」

程皓把手機揣起來,立刻殷勤地回答了一句「吃」。張凡凡大步走過去,把一個餐盒遞給他。

護士面無表情地路過,然後無情地制止了他們試圖在走廊長椅上吃抄手的行為:「這裡不能吃東西。」

程皓和張凡凡對望了一眼,程皓笑嘻嘻地朝著護士點了點頭,對張凡凡說:「我們去外面吃吧。」

最後變成兩人坐在樓下花園的臺階上,各自捧著一份抄手吃。

張凡凡的那碗調了紅油和香菜,看顏色就充滿了吸引力。

程皓幽怨地看著自己碗裡清清淡淡的白湯,又瞥了一眼張凡凡手裡的碗,問:「我能不能跟你換?」

張凡凡說:「醫生說,你受了傷,不能吃辣。」

程皓被她一句話懟回來,十分悲傷,只能埋頭喝了一口湯。

結果這口湯喝得他差點一激靈把碗扔地上去:「怎麼是酸的?」

張凡凡一本正經地說:「醫生說,適當吃醋對身體有好處。」

程皓無奈地笑了,盯著張凡凡,語氣柔軟下來,聽起來好像是在撒嬌一樣:「喂……」

明明是她吃醋,怎麼最後變成他在喝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