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張凡凡說:「應該也不是顧瀾的生日。」

程皓點頭:「沒錯,1027是我弟弟的生日。」

張凡凡瞬間就明白了些什麼,程皓似乎在一瞬間陷入了回憶之中,那是一段漫長而悠遠的回憶,其中帶著青澀少年時光無憂無慮的記憶。

他目光飄向了很遠的地方:「他出生在凌晨,新的一天開始的時候。」

也許那樣的生命因此承載了黎明給予的祝福,他熱情陽光,開朗上進,從小就是父母和旁人眼中的好孩子,而程皓卻調皮搗蛋,性格頑劣,誰更得到父母的喜歡,顯而易見。

但是,活在陽光底下的孩子,卻也在某一天,被身後的陰影吞噬。

程皓悻悻地說:「顧瀾是顧向華的妹妹,原名叫顧向嵐,和我弟弟是同校同學。」

張凡凡知道顧向華是誰,一直活躍於望海市最大的毒販之一,無論是康泰在時,還是後來上頭的那個人換成了宋濂,顧向華一直都掌管著幾條重要的販毒通道。而他的妹妹,並未如他所想,無憂無慮地生活在象牙塔裡,度過單純美好的校園生活。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們兄妹倆十分相似。

顧瀾在西雙版納市讀大學,天生血液裡就有與哥哥類似的兇狠與瘋狂,以及縱橫江湖的氣勢和手腕,她結識了不少朋友,也自他們手中,將一些違禁的合成類毒品帶進了校園。

「‘海上斜陽’是他的微博賬號,顧瀾曾經是他的女朋友……」

程皓欲言又止,但是張凡凡卻已經搞清楚了整個故事的走向:引誘、告發,以及墮落。

顧瀾利用了她的愛慕者,最終將他當作了替罪羊。

然而有一點,她卻始終不明白,於是她問:「可是顧瀾依然用他的生日做手機密碼,那麼是不是意味著……」

程皓點頭:「她一直沒有忘了他。」

或者說,顧瀾依然留戀著那個記憶裡的人,留戀著那段與他有關的記憶,所以她才想要告訴他,在老地方見,徹底了結這一切。

張凡凡說:「你知道顧瀾所說的‘老地方’是哪裡?」

這毫無疑問是個確認的肯定句,因為程皓顯然十分了解顧瀾的這段往事,就如同那是自己的事情一樣。

程皓垂下眼:「我知道。」

他隨即又說:「但我猜不出她到底想幹什麼。」

張凡凡問:「是什麼地方?」

程皓回答:「籃球場……」

見張凡凡不是很明白的模樣,程皓便又補充了一句:「學校的籃球場。」

西雙版納民族大學的籃球場,他們初識的地方。

程皓的眼睛瞬間亮起來,與此同時張凡凡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但兩人都沒有點破,而是神情凝重地彼此對望了一眼。

皓說:「我明天就去。」

張凡凡語調平緩地說:「一起。」

程皓剛想開口,張凡凡又說:「就我們兩個。」

她知道程皓有很多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所以她願意與他一同涉險,為他保守秘密。

程皓朝張凡凡笑得很暖,她冷然的面孔底下,卻有著一顆始終在為了他而灼熱燃燒的心,讓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軍奮戰。這讓他更勇敢,去面對往日那些他曾經刻意逃避的真實。

望海市警察局檔案室,程皓鄭重地將檔案交給閻碩。

閻碩翻開資料夾,最後一頁清晰地記錄著代號為「暗月」的臥底的身份資料。他在康泰集團臥底多年,後來在案件結束,康泰伏法之後,就恢復了原本的身份,並開始了新的生活。

這次重啟檔案,並對外透露臥底的真實身份,無疑是要重新將他曾經如同噩夢般的過往再度掀開,誰都知道,那對於一個臥底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猶如是久經黑暗,終於迎來行走在光明中的某一刻,忽然黑暗降臨,再度籠罩他的世界,只剩絕望。

閻碩的目光落在那張端正的證件照上,驟然一愣,脫口而出:「怎麼會?」

程皓平靜地笑:「我已經向方副局彙報過案情,他同意我全權處理。」

他所說的似乎並不能平復閻碩此刻詫異的心境,閻碩定了定神,終於冷靜下來,問:「你真的決定了?」

程皓篤定地點了點頭:「我相信,這是最好的選擇。」

閻碩其實也在心中認同,此時此刻,這確實是最好的選擇,然而以身犯險的,只有那名臥底了。

程皓又說:「當初‘阿陽’並沒有落網,此時出現,倒也不那麼突兀。」

閻碩知道他口中所說的「阿陽」,指的就是當初的那名臥底,他其實心中充滿了疑惑,但是他也相信,程皓能夠處理好一切。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合上了手中的資料夾,重新交給了程皓。

程皓迎上他心事重重的眼神,漫不經心地一笑:「閻隊,放心吧,一切都會順利的。」

閻碩並沒有他的自信,只是猶豫地說:「希望如此吧!」

兩個人站了起來,去交還檔案,肩並肩往外走時,程皓又說:「還有一件事。」

閻碩問:「什麼?」

程皓說:「夏寒。」

夏寒是警察局特聘的心理諮詢專家,就意味著,在決定聘用他之前,已經有人詳細地調查過了他的身份檔案,假如那時候查不出問題的話,現在也未必能查出來。可程皓對於夏寒的懷疑,從來就沒有停止過。

閻碩問:「派人盯著夏老師倒不難,可一直沒有什麼證據證明他跟案子有關,而且他的身份特殊……」

夏寒是能夠自由出入市局,而且能夠間接接觸案情的人,在與他的對峙當中,他們很容易落於被動下風。

程皓果斷地說:「葉緹娜已經死了,假如夏寒真的是破軍,唯一能夠指證他的人,只剩顧瀾。」

這也是他為什麼那麼急於去見顧瀾的原因。

閻碩問:「可顧瀾並不那麼容易對付,當初連宋濂都在她手裡吃了虧。」

程皓笑:「人總有弱點,或者江山天下,或者兒女情長。」

他這話說得文縐縐的,閻碩笑得很豪邁,彷彿他們此刻都成了仗劍走天涯的大俠。

程皓笑得眼角都有了褶子:「人一旦有了弱點,就不再無懈可擊,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找到他們的弱點,迅速出手,一擊斃命。」

閻碩心領神會:「那這幾天,我就讓人繼續盯著夏寒,不鬆不緊,例行常規動作就好。」

程皓會心點頭:「沒錯,閻隊英明。」

兩個人說話間走出檔案室,閻碩往右轉,正好是回辦公室的路,按理說專案組也是要往右的,但程皓卻往左轉。

左轉是往大門口走的,閻碩立刻就問:「出去?」

程皓笑笑:「沒錯,有點私事要辦。」

閻碩想到什麼事,面色沉靜下來,說:「周局和周晴的追悼會,定在下週三。」

程皓眼中不自覺流露出悲傷的神色,但很快表情又重新變得堅毅起來:「在那之前,我們肯定會抓到兇手。」

閻碩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一定會的。」

程皓衝著閻碩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轉頭大步飛快地走遠。

閻碩站在原地,看到他的身影在悠長的走廊裡漸漸遠去,陽光穿過窗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駁光影,他就那麼坦然無畏地走在光明與陰影之間,忽明忽暗,令人捉摸不定。

誰能想到,隱藏已久的真相,竟然會是這樣呢?

夏寒已經換上了居家服,一邊用白色毛巾擦著頭上的水,一邊不緊不慢地走出浴室。彷彿已經洗去了身上所有血腥的氣息,空氣裡只剩下草木的馨香,以及水汽升騰,帶著微微溼潤的觸感。

顧瀾盤著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一個靠枕,慢慢喝著杯子裡的水。她的神色很平靜,看不出剛剛經歷過生死與殺戮。

而夏寒似乎比她還要從容,只是看起來臉色蒼白而憔悴,之前周晴死在他懷中的景象,還有跳車的葉緹娜,彷彿都歷歷在目,可是,他似乎已經習慣了用一顆冷硬的心來面對每一次生離死別。

他挑起眉梢,看了顧瀾一眼,卻是顧瀾先開腔:「我要走了。」

夏寒將毛巾規規矩矩地疊好,放在一邊,說:「是差不多了。」

顧瀾說:「我明天去西雙版納,見阿陽。」

夏寒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好奇:「我父親很賞識的那個‘阿陽’?」

顧瀾點點頭,但很快又搖搖頭:「我認識的不是跟在康泰身邊的那個阿陽,而是萍河的陽哥……」

她認識他很早,有些事情不知道為什麼,她並不想告訴夏寒,比如她和阿陽在大學校園裡的初識,那是她心中唯一的秘密,值得永遠在心中珍藏下去。

夏寒給自己倒了杯水,抿著水,悠悠「哦」了一聲,語氣似乎有些疑惑。

顧瀾預估夏寒會有這樣的反應,她接著又說:「淳叔和巴裕都曾經猜測過,懷疑阿陽就是那個臥底。」

夏寒點頭:「我知道,我已經讓人查過,但假如他真的是臥底,甚至能騙過我父親,獲取他的信任,他的身份應該是無懈可擊的。」

顧瀾說:「阿陽原本是個大學生,在學校裡幫我散貨,後來被警方發現,我就把他推出去擋了災。」

夏寒輕笑:「看來,你以前看人的眼光,並不是那麼準。」

顧瀾啞然失笑:「那時候的他,可怎麼看都不像個警察。」

她回憶起當初那少年對自己虔誠而笨拙的示好,真心到不惜背叛一切的瘋狂,心情百感交集,假如他真的是臥底,只能說明他的演技實在太好,連她的感情,也一併算計在其中。

夏寒問:「他的全名叫什麼?」

顧瀾彷彿陷入了回憶,慢慢地,說出了此刻在記憶中依然清晰的名字:「程陽。」

夏寒卻覺得胸口被重重地砸中,五味翻騰,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也姓程?」

顧瀾並不知道夏寒想到了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卻一下子反應過來夏寒的意思:「也?還有誰?」

夏寒指的當然是程皓,但顧瀾並不認識程皓,所以她很詫異。

不過夏寒沒打算仔細解釋這件事,只是說:「你該走了。」

顧瀾停了停,正想再問,夏寒說:「很快會有朋友來找我。」

當然不能讓人看到她在夏寒家,於是她點點頭,收拾東西,推開客廳的一面牆,從那裡離開了。那其實是一道隱藏的拉門,由此可以通向另一個單元,可以適當避開在樓下盯梢的人,也不會和來找夏寒的人正面撞見。

夏寒估計得很準,顧瀾幾乎離開之後還不到20分鐘,就有人敲響了他家的門。來的人是程皓。

程皓敲門的時候,夏寒正在煮咖啡,整個房間裡瀰漫著微苦卻又馨香的氣息。

拉開門的一瞬間,兩個人打了個照面,彼此仍然像平常那樣相視微笑,可是眼睛裡卻都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夏寒苦笑著說:「看來,你帶來的並不是好訊息。」

程皓想起周晴和周志東,表情也跟著悲傷起來:「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夏寒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你又不是超人。」

程皓聞到咖啡的味道,放鬆地深吸一口氣又吐出:「有咖啡啊?太好了。」

夏寒把他往房間裡推,然後去倒咖啡拿給他。

程皓看似不經意地坐在沙發上,卻暗暗私下觀察,夏寒家他之前曾經來過,一切似乎沒什麼變化,他其實很想從中找到一些什麼線索的,可是看起來,夏寒仍然像個置身事外的人,乾乾淨淨,清清白白,毫無破綻。

夏寒捧著一杯熱水,手指握著杯子握得很緊,認真地望著程皓,說:「你說吧,我撐得住。」

程皓說:「葉緹娜和周晴,都沒能救得了。」

夏寒的眼底漸漸有了溼潤的水汽瀰漫,就聽到程皓接著說:「在現場發現的手槍上,找到了葉緹娜的指紋,經過彈道對比,跟周晴屍體上發現的彈頭吻合,基本上可以確認,葉緹娜就是殺死周晴的兇手。」

夏寒慢慢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掉落。

程皓很想問,這滴眼淚,究竟是為了葉緹娜,還是周晴而流的呢?也許,連夏寒自己也不知道吧?

夏寒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因為假如不是那樣做的話,他害怕自己還會流下更多的眼淚。他同時失去了兩個最愛他的人,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以前他並不害怕孤獨,因為他覺得孤獨會讓他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可是,當一個人失去了愛情、親情和友情之後,就算他擁有再多的財富,能夠用死亡平復所有仇恨,可是到最後,他仍然一無所有。

程皓喝了一大口咖啡,溫度仍然是燙的,可是,他的心是冷的,溫熱的咖啡暖和了他的胃,也讓他有了力氣,去進行下一次的交涉。

他說:「你似乎並不意外。」

夏寒仍是苦笑:「也許,從知道葉緹娜是康泰女兒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裡,就已經有了預感。所以現在無論發生什麼,我應該都能平靜面對。」

程皓說:「但我沒辦法平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挺直,卻有微微地顫抖,他說:「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程皓的手在不自覺地抖動,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他慢慢地合上眼,說:「死的人已經夠多了。」

夏寒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你?」

程皓說:「這一切早就該結束了。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結束吧!」

夏寒聽出了他話裡決絕的意味,只是他那時候並不太明白,程皓為什麼會說那樣的話。直到程皓很認真地看著夏寒,鄭重地問:「昨天晚上,你在什麼地方?」

夏寒笑了,風輕雲淡:「當然在家。」

程皓反問:「誰能作證?」

夏寒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半幅紗簾往外一指,似笑非笑地說:「他們都可以吧?」

他雖然看不到,但是他知道警察一直都暗中在這裡盯梢,他們並沒有發現他昨晚喬裝出門,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證明。

程皓假裝聽不懂:「誰?」

夏寒說:「我知道最近一直都有警察跟著我,無論是監視也好,保護也罷,總之沒有影響到我的生活,所以對我來說,這些都無所謂。」

程皓收斂了神色:「對不起,這是我們職責所在。」

夏寒搖搖手:「沒關係。」

程皓走過去,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希望這個案子真的與你無關。」

他與他幾乎一樣高,年紀相仿,彼此熟悉瞭解,毫無疑問,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可是,他們其實都在彼此面前隱藏了自己最真實的一面。

因為真相是殘酷的,人們貪戀美好,所以寧可用謊言堆砌,掩飾真相。

程皓的語氣有些悵然:「因為這些年來,我一直把你當成弟弟……有的時候,會覺得你很像他。」

他的聲音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笑起來的時候,像陽光一樣燦爛……」

夏寒曾經聽程皓提起過弟弟,他還記得那個風車的故事,但是當這一刻程皓再次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他腦海中所有零散的碎片,卻莫名其妙地開始相互吸引,瞬間拼接在了一起。

他想起顧瀾說過,阿陽的全名叫做程陽,是個大學生,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姓程,和程皓一樣,他希望這只是一個巧合。他也想起了程皓說過,他的弟弟在學校裡被人誘騙,參與販毒,最終被學校發現,然後從家中的陽臺上跳了下去,就死在他面前。

他更想起彷彿很久很久之前,第一次遇見程皓時,他在幫助做公益活動的女學生們做風車,於是程皓對他說:「好巧,我弟弟也喜歡風車。」

他最後的記憶,落在了後來他們在翻找康泰遺物時,發現的那張合照上。夏寒曾經看過那張照片很多次,他試圖搞清楚這張照片上有沒有那個臥底,抑或是拍攝這張照片的人到底是誰。但是他一直都忽略了一點,其實早在很久之前,那個臥底就曾經為自己留下了一個致命的線索……

在照片最不起眼的位置,沙發旁邊的一角,露出了大半個白色的角,那是一隻紙折的風車。

他仍然理不通這件事的邏輯,似乎一切順理成章,但又充滿了各種漏洞。假如程陽是程皓的弟弟,是那個臥底警察,那麼為什麼程皓會說他死了?假如程陽已經死了,那麼顧瀾所看到的那個萍河畔狠辣無情的阿陽又是誰?

他忍不住低聲問:「你弟弟,叫什麼名字……」

程皓臉上露出悲傷的笑容,彷彿在懷念什麼,又彷彿在祭奠什麼,慢慢地回答:「他叫程陽。」

夏寒的心終於無可抑制地沉向了無底深淵。那一刻的絕望,如同身處深海中央,只能眼睜睜看著陡然而生的巨浪,將自己徹底淹沒。

程皓說:「他出生在凌晨,太陽昇起之前。」

那是父母對於孩子最美好的期望,希望他的生命充滿陽光,燦爛熱情,永遠不會被黑暗侵蝕。

但是願景始終只是願景,太陽底下仍然有陰影出沒,就如同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我們看不到的罪惡,無聲無息間,誘惑每個簡單純真的生命,將他們拉向墮落的深淵。

一如當初的顧向嵐。

一如曾經的程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