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皓舉手:「那我呢?」
周志東點點他,用不容反駁的語氣命令:「你到110中心,做行動總指揮。」
程皓迎上他的目光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反抗的機會了,只能站直了,並指在額角邊敬了個標準禮:「是!」
北京時間16:00,距離下班高峰期還有一段時間,路上的車流開始變得洶湧起來。
程皓站在巨大的螢幕前,通過不同角度的畫面,將整個望海市的情況盡收眼底。
方賀坐在一輛麵包車上,身邊跟著兩名操作無人機的飛手。背後是改裝過的車廂,擺放著多臺電腦,以及市局多名資訊科技專家。馬路上,幾輛與私家車看起來毫無區別的警車悄無聲息地在車流中穿梭而過,為首的是一輛黑色的私家車,開車的人是周志東,後面約兩個車位的距離,開車的人是張凡凡。閻碩帶領的是另外一隊,率先向目標位置駛去,等待在指定位置替換張凡凡。張凡凡臉色蒼白,全神貫注看著前面的黑色私家車,耳朵上掛著黑色的耳機,從車載對講機裡面傳來絲絲的電流聲。
程皓戴上耳機,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挺直腰背,望著一個螢幕裡,周志東的車疾馳而過。20分鐘後,周志東將車開入了濱海公路,碼頭就在前方。
他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周局長,幸會。」
那是個被掩飾得很好的聲音,周志東問:「你是誰?想幹什麼?」
對方慢條斯理地回答:「你看到海了嗎?」
周志東當然沒有欣賞海景的心情:「看到了。」
對方又說:「我很多年沒有看過這麼美的海景了……」
對方像老朋友聊天一樣的語氣讓周志東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忍著開口:「是很漂亮,可惜我沒什麼欣賞的心情。」
那人聽了輕笑了一聲,然後說:「是啊,你心有所念,眼裡又怎麼會有這些風景呢?」
他不等周志東說話,又接著說:「前面有個停車場,在p8號區域下車。」
周志東立刻轉了方向,停車場就在右手邊的位置,他找到對方所說的區域。
這時候,電話又到了:「你看到右邊那輛紅色的車了嗎?」
周志東抬頭看去,在不遠處停了一輛紅色的轎車,他立刻下車,拎著裝著卷宗的公文包,快步走過去。
「等等。」對方忽然說:「把你身上的監聽器還有手機取下來,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裡。」
周志東知道對方不想警方追蹤到具體位置,所以一定會採用這種手法進行反追蹤,他毫不猶豫地將兩樣東西都丟進了垃圾桶,然後上了對方指定的那輛車。
程皓已經清楚地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於是立刻下令:「通知交管部門,全程放行這輛車號為望c95137的紅色馬自達,隨時監控確認車輛位置。」
車門沒鎖,車鑰匙就在車上插著,周志東發動汽車之後,車載電話就響了,他注意到在副駕駛座上還放著一部電話,應該是與車裡連線的。
對方不緊不慢地說:「現在是下午4點33分,晚上6點前,到旗山隧道,我會再給你打電話。」
旗山隧道不在望海市內,離碼頭有一百多公里,即便是走高速,也要穿越過市區,而穿越市區的時間正好是下班的高峰期。
周志東下意識地提高了聲音說道:「你開什麼玩笑!」
對方根本不理會他,直接掛了電話。
周志東一刻也不敢多耽誤,猛打方向盤,一腳油門就把車頭掉了個個兒,駛出了碼頭。張凡凡等人也立刻轉向,尾隨著那輛紅色的馬自達而去。
程皓抬手看錶,留給他們的時間似乎遠遠不夠,他果斷下了命令:「通知交管大隊,趕緊找兩輛警車來開道!」
從濱海大道又回到主路,車況果然開始變得舉步維艱了,周志東摸了根菸點上,急得幾乎坐立不安,不斷看著手錶,一分一秒流逝的不只是時間,更是生命。可是前面長長的車流卻好像癱瘓了一樣,像一條盤踞蜿蜒的長蛇。眼看已經快到五點半了,可是,他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突然從後方傳來了警車鳴笛的聲音,兩輛警用摩托車隊從後方穿過,不多時,自己所處的這條機動車道便暢通了起來。周志東雖然無法與程皓直接聯絡,但是心中還是不由得默默感嘆了他的反應迅速。
旗山隧道就在高架路出口向左三公里處,屬於兩城中間的地帶,前方有一個十字路口,周志東看到對面亮起了紅燈,正想要停車,忽然電話響了起來,他接起來,對方就對他說:「開過去!」
周志東為這聲突如其來的指令而一驚,身後的張凡凡目前始終與他保持著兩個車位,現在闖紅燈,她必然就會跟丟了。但是,此時他已經別無選擇。
周志東咬了咬牙,猛踩了一腳油門,汽車無視紅燈筆直地向前開出去,兩邊過往的車輛發出刺耳的剎車聲,急剎車橫在了路中間,而司機的謾罵聲也隨即響起,整個十字路口頓時癱作一團。程皓一愣,就看到周志東的車已經徑直駛向前方,眼看就要衝入隧道!張凡凡也沒想到情況會突然變化,然而她前後左右都被車夾著,眼睜睜看著周志東的車越駛越遠。閻碩和隊友這時候已經等到了隧道外守著,但是隧道內的情況瞬息萬變,沒有人跟著,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程皓立刻問:「閻隊,你們在什麼位置?」
閻碩回答:「我們這邊一共兩輛車,正在隧道外的加油站待命。」
程皓掃了一眼監控錄影:「想辦法在前方設定路障,攔截所有從隧道里駛出的車輛!對方可能會讓周局換車!另外,派一組人進隧道里去搜!」
閻碩立刻推開車門從車上下來,答道:「明白!」
兩組人各自行動,一組進入隧道,果然看到那輛紅色的馬自達停在路邊的安全區。而交通大隊也早有準備,很快拉開路障,依次檢查開出隧道的車輛。可是,他們並沒有找到周志東。
就在隧道外警方熱火朝天展開排查的時候,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從隧道中間的安全通道掉頭,緩緩從另一個方向駛出了隧道。周志東坐在黑暗裡,感覺卡車開得並不快,並且走走停停,應該是進了市內。他在心裡一直計算著車輛的行駛時間,大概走了40分鐘左右,車子便停了下來。
車廂門被開啟,周志東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這裡是一個荒廢了的小型遊樂場,娛樂設施陳舊而落後,入目所及之處沒有看到高樓大廈的影子,空曠寂靜,除了他們之外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兩個人正在外面等他,其中一個是個年輕女人,生面孔,周志東並不認識,而另一個人他看過照片,宋濂身邊的頭號親信坤扎克。
他看起來風度翩翩,周志東冷靜地瞪著他,問:「我女兒在哪兒?」
坤扎克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你很快就可以見到她了。走吧,周局長。」
旁邊的年輕女人淺淺一笑,轉身走在前面領路。周志東也不猶豫,徑直向前走去。
他們走到一間低矮的平房前面,門梁處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牌匾,用紅字寫著「鬼屋」兩個字。很多遊樂園都有鬼屋,但大多都是粗製濫造,賺個噱頭罷了。
坤扎克掀開厚布遮擋著的門簾,年輕女人先走了進去,周志東緊隨其後,門內的景象卻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徑庭,令他心中一驚。不但沒有陰暗的氣氛和怪異的道具,反倒亮得晃眼。那是一面面鏡子呈不規則形分佈在周圍,卻又角度刁鑽地互相反射,倒映出無數的人影來。尋不到光源,也感受不到空間的大小,上百面的鏡子把空間切割得異常複雜,周志東也不知道那年輕的女人是如何來辨別方位,走得沒有絲毫猶豫。周志東只知道跟著她,從一面面鏡子中間穿梭而過。
周志東走在她背後,看到她後頸隱約有個白色的事物一閃一閃,依稀有些眼熟的樣子。
他想了想,開口問:「你是誰?」
年輕女人腳步驟停,悠悠轉身,身後無數面鏡子裡的她也跟著一併轉身,仰起頭,一副驕傲優雅的模樣:「周局長貴人事忙,我的名字怕是說出來,你也不知道。」
她微微一笑,笑容在這樣的環境裡顯得極為詭異駭人:「但我哥哥,您也許聽說過。」
目光從周志東身邊越過,徑直望向坤扎克,說:「我的哥哥,是顧向華。」
周志東頓時神色大變:「你是顧向嵐?」
年輕女人搖了搖頭,笑容越發燦爛:「不,我叫顧瀾。」
她正是提前從清邁返回望海的顧瀾,但對她來說,昔日的顧向嵐已經是散落在煙塵裡不可挽回也不願憶及的過往。
周志東緊盯著她,似乎是十分詫異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你和嚴琦、喬安然,是什麼關係?」
顧瀾從容自若地回答:「一如你所看到的那樣,周局長……」
她抬起手展開,似乎是在向他炫耀她的作品:「我們,都是設計死亡的人。」
她站在鏡子當中,驕傲如同一位尊貴的女皇,正在俯視她的王國與子民,而這間精心設計過的鏡子屋,將成為下一個全新的死亡舞臺,註定成為葬送希望和榮光的墳墓。顧瀾說完這句,便再次轉身,徐徐向鏡子屋的深處走去。
他們在鏡子間穿梭了約莫有兩三分鐘的時間,顧瀾忽然身影一晃,快走了幾步,整個人便突然從周志東面前消失了。周志東一驚,他立刻快步追上去,拐入一邊,就看到前方周晴被雙手反剪綁在椅子上,蒙著眼,坐在鏡子中間。顧瀾手裡拿著一把槍,槍口正頂著她的後腦勺。
周志東見周晴衣著整齊乾淨,看起來並沒有受太大的罪,但還是不放心地喊了一聲:「小晴!」
周晴猛地抬起頭來,因為看不到而四處晃動著頭顱,身體也不自覺地掙扎了起來:「爸!是你嗎?」
周志東舉起手中的公文包:「你們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周晴開始劇烈掙扎:「爸!不要管我!」
顧瀾搖搖頭,連看都不看周志東手中的公文包:「我知道你必然不會帶真的卷宗過來,半個小時之內,警方一定會找到這裡來,所以……」
她緩緩將子彈上膛,在周志東面前,用槍口抵緊了周晴的後腦。
「我給你三十秒,二選一,是要帶你女兒活著離開,還是為了那個臥底,以命換命?」
周志東雙手顫抖,心裡也慌得很,畢竟周晴是他唯一的親人,他的選擇,將決定三個人的命運。他必須想辦法拖延時間,等待程皓帶人找到這裡。
於是他慢慢上前半步,說:「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考慮一下。」
顧瀾忽然移開槍口,「砰」的一聲槍響,子彈在周晴的腳底炸開了花,周晴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周志東的心也跟著一顫,安慰道:「小晴,你別怕!爸爸在這裡!」
周晴這才又安靜下來。
周志東迅速讓自己冷靜,又說:「顧向嵐,你真的想知道臥底是誰?」
顧瀾被他叫到以前的名字,心情有點複雜,但她並沒有清楚地聽出周志東話裡面其他的意思,只是冷笑:「我勸你還是別拖時間了,現在你還剩下十秒……」
周志東不答,反而說:「你哥哥被警方逮捕之後,曾經向我們提出了一個要求,是與你有關的……」
顧瀾冷酷地打斷他的話:「抱歉,我不想知道。」
周志東無視她的拒絕,仍然說下去:「他說,希望你還是生活在象牙塔裡那個簡單幹淨的你,忘記他,好好地生活下去。」
顧瀾慢慢搖著頭:「我們都走了同樣的路,註定會有同樣的結局,我從沒對他有任何期待,而他對於我,也不該有那些虛偽而無力的奢望!」
顧瀾將槍口對準周晴:「最後十秒,女兒,臥底,周局長,選一個吧!」
周志東緊張地看著周晴,周晴雖然因為害怕而顫抖著,但還是梗著脖子,挺直了腰背,努力用最大的聲音喊道:「爸!不要說!」
顧瀾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嗤笑了一聲:「臥底是一條人命,女兒也是一條人命。都是人命,沒什麼貴賤的。誰的命,不是命呢?」
周晴卻開口厲聲反駁:「我是警察,不能為了活下去出賣我們自己的戰友!」
周志東臉上有欣慰,又有不捨:「小晴……」
周志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前一步,質問:「我憑什麼相信我把臥底身份告訴你們,你們就能放了我女兒?」
顧瀾開口笑得很爽朗:「你說的沒錯!」
周志東一愣,忽然意識到什麼:「你們也在拖延時間?」
顧瀾得意洋洋地說:「我在等那個真正的臥底現身,我想,他很快也該到了。」
周志東驚訝地反駁:「不可能!他不可能來!」
顧瀾笑道:「事情鬧得這麼大,如果他在望海,就一定會來。」
她拍拍周晴的肩膀,說:「所以,今天真正的好戲,馬上就要開始了!」
話音未落,這個空間裡忽然發出鏡子碎裂的巨大聲響,隨即是一聲沉悶的、人體砸在地上的聲音,瞬間便又安靜了下來。
顧瀾看著面前鮮血飛揚的畫面,愣了一下。開槍的人是坤扎克,他正緩緩將槍口對準了顧瀾和周晴。周晴看不見,卻聞到了鮮血的氣味。
她顫抖著聲音喊了一聲,帶著不確定又帶著期盼:「爸?爸……」
可是,並沒有人回答她。
顧瀾迅速冷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早已經準備好的白色夾竹桃標本,然後扔在了周志東身邊。做完這一切,她望著坤扎克說:「你們太心急了。」
坤扎克說:「緹娜小姐既然答應了這場交易,就要付出相應的籌碼。」
顧瀾冷笑:「可惜,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她向身邊的鏡子開了一槍,鏡子頓時裂成碎片,而鏡子中的顧瀾和周晴也隨之消失不見。坤扎克立刻追了上去,但是鏡子屋交疊倒影的深處,哪還能見到她們的蹤跡?
早就等在後門的商務車接上顧瀾和被綁著的周晴,迅速駛離現場。
然而此刻,遊樂園外,警笛聲已經響起。彷彿從四面八方而來,迅速將這裡重重包圍起來。率先抵達的一輛車上,程皓動作敏捷地跳了下來,帶人上前搜查停在一旁的貨車。
「果然是這輛貨車!」
他從旗山隧道的監控攝像裡看到了這輛廂式貨車,它明明是從入市方向駛入隧道的,可是偏偏又從入市方向出去了。而且周志東的車進去之後沒多久,廂式貨車就出來了,所以,程皓對這輛車產生了強烈的懷疑,立刻對車輛進行了追蹤。
此時顧瀾鬼使神差地回頭,卻已經看不到紅藍警燈閃爍當中,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幾輛警車跟著停下,張凡凡和閻碩等人也隨後抵達,既然貨車裡沒人,程皓便揮了揮手,說:「凡凡跟我進去搜!閻隊,你帶幾個人,搜一下週邊,防止有人逃跑。」
閻碩點點頭,喊上禁毒大隊的人一起去周圍搜查。程皓率先衝進鏡子屋,可找到周志東的時候,所有人都傻了。他整個人筆直地躺在地上,額頭上有一個洞,正在向外冒著血,人已經斷了氣了。而在他的旁邊,白色的夾竹桃標本上染了血,畫面顯得如此觸目驚心。
暗月行動總指揮,摧毀康泰集團的頭號功臣,現任望海市警察局局長周志東,最終為了保護他的臥底,死在了毒販的槍口下。
周志東的死彷彿擊潰了程皓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只聽他發出像野獸一樣的悲鳴聲,像是全身的力氣被瞬間抽走了一般,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蓋和地板碰撞發出沉重的聲響,似乎還帶著骨頭裂開的聲音。
眼淚從程皓的眼睛裡面摔在了地上,他嘴皮顫動,許久才喊出了一聲:「……師父……」
張凡凡不忍再看,背過身去,因為心中悲痛而肩膀顫動著。跟隨而來的警察看到這一幕,也不由得悲從中起,不約而同地脫下了帽子,低下頭,向這位英勇的警察局長致敬。
程皓使勁用手捂住了眼睛,語氣含混不清:「師父,對不起!」
他喃喃地似乎是對自己,又像是對周志東說:「我假如再勇敢一點,也許你和周晴就不會……」
方賀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大喊:「沒有找到周晴!沒有!」
程皓猛地抬起頭:「她可能還活著!一定要找到她!」
他握緊了拳頭,彷彿在滿地鮮血裡許下某種誓言:「我一定會找到她的!」
——案件5號《槲寄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