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霧氣逐漸消散,海浪反覆拍打著沙灘,氣氛肅穆而沉寂。
嚴琦渾身溼淋淋的,蹚著海水艱難地上岸,他的左肩傷口被海水浸泡的有些發脹,白色背心幾乎被血水溼透半邊。
原本應該空寂無人的沙灘上,此刻竟然坐著一個人。他披著黑色的長風衣,連帽衫拉起來遮住臉,在深邃的夜裡,只剩下一團昏暗的影子。嚴琦抬眼看去,似乎對這個黑影的存在並不驚訝,他緩緩朝對方走去。那團影子動了一下,在嚴琦走到他面前時,忽然抬手,銀色光芒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被嚴琦接在手中。嚴琦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是扯動了肩膀的傷口。
他在距離黑影不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自責地說:「我輸了,我願賭服輸。」
對方並沒有說話,只是抬手一指。順著他所指的方向,嚴琦看到了一輛越野吉普車。而他剛才接在手中的,正是車鑰匙。
嚴琦語氣懇切地說:「我以後一切都聽你的,絕不再自作主張。所以,能不能請你,救救顧瀾……」
他神情殷切地望著那人,似乎沉默了許久,終於,那黑影點了點頭。雖然動作幅度很小,但是對於嚴琦來說,那樣的承諾,已經足夠了。他拿著車鑰匙,踉踉蹌蹌地朝著那輛車走去。
身後海浪依然有節奏地衝刷著沙灘,而剛剛還坐在那裡的那個人,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突然失去了蹤影。
此時位於東七區的泰國,與中國有著一小時的時差,時間剛過午夜不久。清邁一年四季都處於熱帶氣候,即使到了晚上也依然炎熱逼人。
宋濂穿著白色立領馬褂和黑色長褲,踩著一雙布鞋,手中搖著一把白色摺扇,悠然地站在一棵桂樹下,似乎是在納涼。
細高跟涼鞋上的水鑽在夜色中閃閃發亮,一輛銀色轎車停在不遠處的路邊,前燈徑直照過來,將路面照得格外清晰。
自白光中緩緩走來的是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模樣,微卷長髮鬆散地在腦後挽了個髮髻,墨綠色襯衫搭配乳白色長褲,顯得身材高挑,又英氣勃勃。
宋濂回過身,將手中摺扇一合,望著她笑得極為斯文優雅,像個慈祥的長輩:「幾年不見,小娜變得越發漂亮了啊!」
小娜淺淺一笑:「幾年不見,濂叔還是這麼的會哄女孩兒開心。」
她說著雙手合十,低頭做出一個禮貌問候的動作。
宋濂客氣地還禮,然後摺扇橫過,做出個「請」的手勢,邀請她進房間說話。
有人為他們開了香檳,房間裡很快蔓延開濃郁的酒香。小娜拆了髮髻,淺褐色的長髮披肩,看起來多了幾分嫵媚的意味。
宋濂舉杯與她碰了碰,笑著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小娜抿了口杯中酒,答道:「我確實不想回來,可總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相信這點,濂叔應該比我清楚吧?」
宋濂說得直接:「我現在真的非常好奇,顧瀾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貪狼願意用貨來換她不說,竟然還能請得動你出面。」
小娜笑道:「請我不難,只要給我想要的東西。」
宋濂抿了口酒:「這點我贊同,等價交換,各取所需。」
小娜又說:「貪狼的貨在路上遇到了點麻煩,恐怕是送不過來了。」
宋濂挑眉:「沒有貨,他憑什麼從我手裡換人?」
小娜盈盈一笑:「我既然來了,自然也帶來了濂叔最想要的東西。」
宋濂卻反問:「我想要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小娜笑得十分無辜:「原來濂叔對別人的八卦,也這麼感興趣。」
她悠然站了起來,緩緩踱步,高跟鞋踩在黑色細絨地毯上,身段婀娜多姿。
宋濂卻依然穩如泰山,面色如常:「我也是關心你嘛!畢竟我與你父親相識一場,我也不想看著你被人給騙了。」
小娜手肘撐在沙發上,長髮自肩上傾瀉而下,她只是淺笑:「濂叔既然知道,又為何明知故問呢?」
宋濂嘆氣:「你到如今還不肯死心?」
小娜答道:「我想要找的人,就一定會找到。就如同濂叔你想要的東西,也一定會如願以償地拿到手。」
宋濂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眼中突然有了光,似乎是對小娜充滿了興趣。
小娜點頭:「沒錯,紅冰的配方,就在我手裡。」
宋濂神色一變:「那貪狼手中的那批貨……」
小娜笑道:「也是我給的。」
宋濂站了起來,與小娜面對面,問:「為什麼?」
小娜說:「他們答應幫我拿到那份檔案,那批貨,是我付給他們的利息。」
宋濂神情變得十分嚴肅:「所以工廠,也是你在管?」
小娜笑吟吟地點頭:「不錯。」
宋濂頓時來了精神:「那你打算用什麼來換顧瀾?」
小娜又道:「濂叔想要的貨,貪狼此時拿不出,可我拿得出。」
宋濂也笑了:「有沒有想過,在清邁小住幾天?」
小娜不以為然地坐下了,靠在沙發上選了個舒適的姿勢:「住在哪兒我並不介意,如果濂叔願意招待,我自然樂得如此,反正……」
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抬起頭來:「工廠和配方,我都可以請貪狼幫我代管嘛!」
宋濂跟著乾了杯中酒,爽朗一笑:「既然你事務繁忙,那我也就不多留你了。不過以後有空可以多過來坐坐,陪濂叔喝杯酒。」
小娜笑著「嗯」了一聲。
宋濂又道:「選酒可有講究,越陳越香,歷久彌新。」
小娜將酒杯放在一邊,自手包裡取出一把鑰匙,交給宋濂,笑容清淺卻優雅:「選酒選陳,選人,道理也是一樣。」
宋濂露出欣慰的笑容,接過小娜遞來的鑰匙。
小娜又說:「貨在後備廂裡,濂叔的提議,我會好好考慮,畢竟貪狼是否能拿到那份檔案,現在結果還不好說。」
宋濂說道:「我倒是覺得他們能拿到檔案,不過嘛……拿到了也白拿,反正以他們的能力,恐怕也動不了那上面的人。」
小娜雙手合十,朝著宋濂行禮:「既然濂叔都這麼說了,那到時候,我一定再來拜訪叨擾。」
宋濂隨之雙手合十還禮,笑道:「沒關係,我非常歡迎。」
他揮了揮手,管家便禮貌地請上來一位年輕女士,她留著齊耳短髮,臉色蒼白,未施脂粉,眼角明晃晃一顆褐色淚痣,身上的黑色t恤已經皺得不成樣子,只是神情依然從容自若,看不出些許示弱的模樣。
小娜看到她便親切地笑了:「呀,這就是顧瀾吧!比照片上要漂亮很多吶!」
顧瀾點頭與她示意,態度不卑不亢:「你好,我是顧瀾。」
她轉頭看向宋濂,眉宇間似是有些不屑:「宋先生。」
宋濂笑著欠身:「屬下招待顧小姐不周,宋某在此深表歉意。」
顧瀾不語,小娜笑道:「既然是誤會,說清楚了就好了。」
管家此時拎著一個手提箱快步走來,俯在宋濂身邊說了兩句,又點了頭。宋濂揮了揮手,示意他先行退開。
宋濂又說:「不過,這樣的誤會,希望以後還是不要發生的好。」
顧瀾輕哼了一聲,不以為然。
小娜拉起顧瀾的手:「那我們走吧。」
顧瀾神情有些戒備,走得有些猶豫,但小娜飛快地湊到她耳邊,輕聲說:「是嚴琦讓我來的。」
顧瀾神色略有變化,任憑小娜拽著她快步走出門口。
銀色轎車在黑夜裡劃出一道流光,顧瀾坐在副駕駛上,待車子在黑夜裡疾馳起來,這才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小娜指了指:「安全帶。」
顧瀾繫上安全帶:「謝謝你。」
小娜答道:「不必客氣,等價交換而已。」
顧瀾說:「等價交換也不都一樣,至少,你比宋濂長得順眼多了。」
小娜拍著方向盤,笑得前仰後合:「怪不得你看上了嚴琦那傢伙,搞了半天,是個顏控啊!」
顧瀾原本也是笑的,聽了這句卻收斂了神情,淡淡答道:「你誤會了,我並不喜歡他。」
小娜在察言觀色方面也是一把好手,見顧瀾面色與神情都淡定如常,並沒有半分年輕少女的羞澀嬌態,自然能辨別出話中的真假。她隨即一笑,也不多說,只答道:「那也好,男人長得太帥,怕是將來容易靠不住。」
顧瀾臉色忽然一變,她垂下眼,似乎瞬間神情就變得悵然若失,她不動聲色地理了理頭髮,故作輕鬆地笑著說道:「可能,也會有那麼一兩個例外的吧。」
小娜聽得出她似乎話裡有話,可也不再追問,只說:「我們到了。」
她把車停在路邊,招呼顧瀾下車,路邊停著一輛金光燦燦的賓利,司機西裝革履站在車門旁邊,恭敬地朝她們微笑。另外一個同樣西裝革履的人迎上前,小娜朝著他揮了揮手,隨手將自己的車鑰匙拋了過去,然後便率先低頭坐進了車裡。顧瀾也跟著上車,迎賓車的氣派不凡,內部裝潢大氣豪華而格局舒適。車子重新開動起來,顧瀾注意到有人開著小娜的車跟在他們後面,一直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小娜上了車便不再拘束,踢掉了高跟鞋扔在一邊,朝著顧瀾伸手:「我姓葉,你叫我娜娜就好。」
顧瀾衝她悠然一笑,自我介紹道:「我叫顧瀾。」
娜娜說:「我知道。」
顧瀾的唇輕輕揚起,用分辨不出情緒的淡然語調說:「你也可以叫我廉貞。」
娜娜略微驚訝,卻很快恢復平靜:「哎呀!真沒想到,之前攪了宋濂幾樁生意的人,竟然是你!」
顧瀾輕笑:「看來,宋濂的生意黃了,你似乎挺開心的。」
娜娜聳肩微笑:「廉貞五行屬木,北斗七星中的第五星,化氣為囚,捉摸不定,所以才說,自古廉貞最難辨。說實話,我之前一直以為,廉貞是個男的。」
顧瀾語調不緊不慢:「有些事情,女人做起來,總歸是要比男人做更容易。」
娜娜倒是十分認同這句話:「說的沒錯。」
顧瀾嘆了口氣:「不過說到底,我也只是靠了點小聰明,我原本以為,讓美國那邊誤以為宋濂手中也有紅冰,宋濂到時候交不出,就可以趁機挑撥他們之間的關係……」
娜娜點頭:「誰知宋濂也不是省油的燈,他雖然沒貨,但只要抓了你,嚴琦一定會把貨雙手奉上。」
顧瀾感慨:「像我這種嘴炮,真動起手來就是個‘戰五渣’,一抓一個準兒。」
娜娜笑眯眯評價:「不過這麼看來,你還是挺值錢的。」
顧瀾也笑了,忍不住吐槽自己:「何止是值錢,簡直是賠錢好嗎?」
娜娜打量了顧瀾一番,評價說:「假如是美人的話,對我而言,賠錢也無所謂的。」
顧瀾毫無被人調笑的羞澀,大大方方地回道:「既然美人如此欣賞,那我也就卻之不恭了。」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不禁泛起對彼此的讚賞之意。
顧瀾不經意瞟了一眼窗外,她認得路,當即開口又問:「我們要去機場?」
娜娜微微一笑:「西雙版納。」她自前座的檔案袋裡抽出檔案,沉甸甸一疊遞給顧瀾。
顧瀾看到英文字型的列印紙張,她頓時臉色一變:「這是……」
娜娜不以為然地說:「這已經是泰國警方那裡能搞到的所有資料了。不是我說,泰國人這辦事效率真是不行。」
顧瀾翻閱資料,臉上的疑惑越發深重:「那個委託我們辦事的人,就是你?」
娜娜笑著反問:「不然呢?」
顧瀾頓時明白了什麼:「原來,不是嚴琦讓你來救我的。」
娜娜讚道:「看來他說的沒錯,你果然是女中諸葛。」
顧瀾這時候已經將事情都想通了,問:「是他讓我去西雙版納的,對不對?」
娜娜點頭:「沒錯,他要你去找一個人,打聽一件事。」
顧瀾的目光落在手中那疊資料上,諸多英文單詞中,一箇中文拼音的名字顯得如此清晰,她目光迅速鎖定在上面,篤定地說:「你們只想搞清楚,到底是誰,將康泰的行蹤透露給了警察……」
娜娜的臉上蔓延起濃重殺意,篤定地說:「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車窗外,遙遠的天際線盡頭,彷彿在重重黑暗之中,露出了一絲光亮。這樣的黑夜,到底還要持續多久呢?
程皓在幽長的走廊上一步步小心前行,市警察局大樓裡此刻燈火通明,恨不得將每一個角落都照亮,讓不速之客無處可藏。忽然自遠處傳來一聲細微的響聲,彷彿在蛋殼上敲出細紋,並不明顯,但卻還是引得程皓一愣,這層樓並不是辦公區域,他循著聲音,依次走過圖書室、影音室以及休息室,直到走廊盡頭最大的房間——心理諮詢室。程皓小心地推著每一道門,因為下班,所以全都是鎖的,但唯有心理諮詢室的門是半掩著的。
夏寒給辦公室換過燈泡,開啟燈,柔和的暖黃色光芒灑落下來,地上黑色細沙散落,夾雜著玻璃碎片,程皓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向視窗,柔和的白紗被夜風吹動,涼意刺骨。他一陣風般的撲向視窗,一節繩索沿著窗臺直順而下,繩索盡頭空空蕩蕩,早已見不到影子,程皓氣得用力砸了一下窗臺。他又走到門口,掀開地毯看了看,那裡果然有把鑰匙。程皓立刻打電話把正在熟睡的夏寒喊醒,讓他來市局協助調查,順便點點有沒有少東西。他知道夏寒出門經常忘帶鑰匙,所以家裡都是指紋鎖。就算鎖門,也會在地毯底下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放一把備用鑰匙,一翻就找著了。
程皓打電話叫痕檢的人上來,然後戴著手套開始在辦公室裡轉悠,自從調來市局,這地方他就經常來,對整個房間格局都非常熟悉,夏寒在這裡放的東西不多,多半都是資料檔案和書,辦公桌上除了電腦和筆筒,就只有那個沙漏。
夏寒披著一身寒氣進門的時候,痕檢正在對現場拍照取證,他愣了愣,因為程皓只把心理諮詢室進人的訊息告訴了他,別的他並不太知道,不過他只是笑:「到底出什麼事兒了,這麼大陣仗,我差點都進不來了。」
程皓上前低聲說了兩句,礙於保密,也不能說太詳細,夏寒聽了點點頭,說:「我備用鑰匙確實放在門口地毯底下了。」
程皓指著地上的沙漏碎片問:「它之前是放在哪兒的?桌上嗎?」
夏寒想了想,走過去,用指尖在桌邊一角點了點:「這裡。」
程皓臉色一變,夏寒只看了一眼視窗,立刻就明白了他心中的疑慮,說:「位置我肯定不會記錯,這麼看來,有人進來了之後,沒有直接從視窗出去,中間還有停留。」
程皓大步走到門口,抬眼環視,夏寒與他對視了一眼,便說:「他可能在桌子底下躲了一下。」
程皓搖搖頭,先往桌邊走去,彎腰鑽進桌底,隨即又鑽出來。
夏寒搖搖頭:「不對。」
他轉到原本擺了沙漏的桌角,此刻那裡已經空空蕩蕩,夏寒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程皓在周圍轉來轉去,歪著頭盯著桌角看了看,從這邊繞過去是書架。
那人放著窗子不逃,去書架那裡做什麼?
夏寒忽然說:「他在藏東西。」
他在桌角的位置上站著,正對書架,將書一一抽下來檢視。
程皓過去一起找,從地上到書架上一路找起,過了不久,夏寒先出了聲,聲音倒是依舊淡淡的:「這裡有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