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弱弱地舉手回答:「我……給刪了。」周志東氣得抬手點點她,沒說出來話。
倒是科長出來幫忙解釋:「剛才確實攔不住了,為了不讓檔案洩露,小周沒辦法才給刪了。」
周志東沉了口氣:「唉,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科長說:「幸好有紙質檔案,到時候讓小周負責,再去錄入一份吧!」
周晴連忙點頭,接著又去繼續幫忙修補防火牆。她在這方面十分擅長,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程式碼修復,同時看著反追蹤程式,地圖上顯示出幾個閃爍的紅點。
「用的是國外的代理伺服器。」
有人說話:「現在追蹤到的位置都是假的。」
周晴對著螢幕上各種跳動的程式碼發暈,忽然沒來由地靈光一現:「老師!資料庫只限內網登入的!」
大家恍然大悟,出於安全考慮,目前只有兩個區域能夠登入市局的內網,一個是市局大樓的辦公區域,另一個是宿舍樓的一樓到三樓的教師宿舍。周志東已經著手安排,把值班的警察們都調出去搜查。市局大樓頓時燈火通明,宿舍樓也都開始戒嚴排查,駭客第一次截斷網路通訊,但10秒鐘之後就被修復。周晴將防火牆修補完畢,正遇上駭客第二次截斷網路通訊,並將監控系統的網路關閉,大樓裡所有監控探頭全部停止工作,畫面黑屏,隨後浮現出白色的雪花點,就那麼突兀地跳動了十幾幀之後,忽然從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圖案來:白色的、半透明的、張開的、振翅欲飛的一對翅膀。
周晴愣住了。她看著那對翅膀在瞬間化為粉末,然後粉末如同風吹沙過,細細密密地凝聚在一處,組成了一個大寫的英文單詞:wing。
那是四年前,代表著易飛身份的標誌。而此刻,有人正利用留下來的天才程式,暗中窺探著一些不應該為人所知的秘密。
第二次網路通訊在中斷3分鐘之後,被成功修復。
程皓繫緊救生衣,跳上快艇,張凡凡緊隨其後,方賀一臉哀怨地正打算跟上,程皓朝他揮了揮手,說:「你留下,等禁毒支隊的人一會兒過來,跟他們會合,把嫌疑人和貨都帶回去。」
方賀如臨大赦,立正敬了個禮:「是!」
此時,周晴在微信群中冒頭,打字飛快:「真是蒼了個天了,網終於好了。」
程皓問:「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周晴說:「駭客跑了,但是找到了線索,採用的程式是易飛留下的‘wing’。另外,晚上學生宿舍的網路壞了,有人假扮電訊公司的維修員,在路由器裡安裝了木馬程式。現在正在根據攝像頭拍到的部分畫面做人像還原。」
程皓低聲沉吟:「易飛……看來,不只是嚴琦,他還有同夥。」
張凡凡看到程皓抵著耳機的手指在輕微地發抖,似乎精神有點緊張。
程皓想了想,沒再問周晴,而是把電話撥到了周志東那裡,開門見山:「師父,我知道他們要找誰。」
張凡凡回憶起那天程皓的話,他說:「假如他們是為了報復而來的話,有一個人,是他們一定要找到的。」
只有他看過那份檔案,其中清楚地記錄著三地警方是如何聯合破案。程皓告訴專案組的所有人,在康泰的販毒集團中,有一名重要的集團成員、康泰的副手被警方策反,轉為汙點證人,並在之後的案件破獲和審理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這名證人,目前關押在泰國曼谷的監獄當中,受到當地警方的嚴密保護。但這個證人的具體身份,除了案件的幾個重要負責人之外,再沒有人知道。
周志東回答:「你放心,檔案沒有洩露。」
程皓終於稍微放鬆了些,張凡凡望著他的背影,不經意間,眉宇深處就爬上了一縷愁思。張凡凡看得出,程皓有心事。可是他要藏住的秘密,她不能問。
因為方賀不在,所以回望海的路程安靜了許多,而程皓也一改常態,沒有堅持自己開車讓張凡凡休息,而是兩個人輪流開車。輪到程皓休息的時候,他把副駕駛的座椅放下來,半倚半躺地閉目養神。張凡凡聽著他平緩的呼吸聲,把車開得又平又穩。路燈照亮了前方的黑夜,道路還看不到盡頭,誰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到底是什麼。
程皓中途被手機鈴聲吵醒,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未知號碼」幾個字,慢悠悠地往上挪了挪,把電話接了。對方話說得比較多,程皓只是偶爾「嗯」上一聲,手機聽筒的聲音開得有點大,那邊說話的聲音都傳出來,語速很快,張凡凡又在集中注意開車,所以只分辨出那是不太流利,似乎帶著某種口音的英語,卻聽不清到底說了什麼內容。程皓最後說了句「thankyou」,掛了電話抬眼看張凡凡,卻發現對方仍然全神貫注目視前方,對自己似乎興致缺乏。實際上張凡凡心裡雖然有疑問,但是她的性格使然,絕不會刨根問底,要是換了周晴在這,估計能追著程皓打聽一路。
然而程皓一貫是招貓逗狗的性格,張凡凡不搭腔,他反倒願意主動往上貼,沒話找話說:「你難道不想問我點兒什麼嗎?」
張凡凡瞥了一眼車速,依然保持在限速範圍之內,她很正經地問:「我該問點什麼?」
程皓順勢坐了起來,抬手抹了一把臉:「你就不好奇嗎?」
張凡凡很認真地回答:「不好奇。」
程皓無奈地笑了:「我的錯,我不該問的。」
張凡凡反問:「那你想對我說什麼?」
程皓說:「一會兒下了高速,你把我放在路口吧,我要去找個人拿點資料。」
張凡凡點點頭,仍是一句話都不多問:「好。」
程皓反倒被憋得夠嗆,只好翻了個身,接著閉目養神了。
凌晨時分,從時間輪轉上來說,已經邁入新的一天。火車站裡,人們卻依然行色匆匆,沉浸在前一天的奔波當中,絲毫未曾有過停歇。
一輛黑色麵包車安靜地停放在停車場當中,與深沉的夜色幾乎融為一體,從外表看起來毫無異樣。然而其中,望海市刑警隊隊長、一隊隊長邵彬正掀起窗簾的一角,用望遠鏡向外眺望。
他身邊有人正在嚼口香糖,濃重的薄荷味是用來提神的,邵彬一邊觀察著外面的情況,一邊朝他伸手:「給我來一條。」
接過對方的口香糖,邵彬一邊用力嚼著,一邊問:「現在幾點了?」
有人回答:「快2點了。」
邵彬嘆了口氣,對方又問:「邵隊,你說都這麼晚了,人還能來嗎?」
他們在蹲守一樁傷人案的嫌疑人,邵彬放下望遠鏡,遞給身邊的人,說:「他今晚再不跑,就沒機會了,接著盯著吧,他肯定會來的。」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裡面卻是空的,口香糖已經不能緩解連續加班30多個小時的疲倦睡意,於是他拉開車門,邊說:「你們看著,我下去買包煙。」
夜風涼爽,吹在臉上,暫時驅散了熬夜的疲憊,邵彬從口袋裡摸出零錢,走向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然而一個依稀熟悉的影子遙遙閃過他的視線,讓邵彬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那人雖然他並不常見,可是,對一個資深老刑警來說,要迅速記住一個人的身形並不難,辨認出來的同時,邵彬下意識地就跟了上去。
程皓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件黑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拉上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雙手抄在口袋裡,縮著脖子閃到一根柱子後面。而一個戴著棒球帽的男人則跟了上去,兩個人靠在一起,低聲細語起來。大概2分鐘之後,那個男人將一個牛皮紙袋交給了程皓,然後拉低帽簷,很快離開。他是朝著邵彬的方向走來的,邵彬倒也並不慌張,大大方方地一手拿著錢,哼著不成調的歌往超市走去。兩人擦肩而過,邵彬瞥了那人一眼,棕色皮膚,深目且身材瘦小,很典型的東南亞人長相。那人很快就匆匆走入車站的售票大廳,程皓將牛皮紙袋揣好,淡定自若地走了出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邵彬,兩人對視了一眼,邵彬神情嚴肅,程皓嘴角卻慢慢爬上一絲笑意,主動打招呼:「喲,邵隊,買菸吶!」
兩人身高相仿,彼此對峙時看起來也勢均力敵。
邵彬不甘示弱:「這麼巧?程隊也來買菸啊?」
程皓笑眯眯地回看他,故意回答道:「是啊,專程跑到車站來買包煙。」
他這麼一說,邵彬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他愣了愣才又說:「我聽說專案組去了月亮灣,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
程皓只是笑:「邵隊訊息真靈通。」
邵彬試圖套話:「程隊來見朋友啊?」
程皓聳肩:「是啊,好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了,從緬甸來的,給我帶了點當地的土特產。」他說著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邵彬看他滿臉笑容的模樣,毫無破綻,他也沒什麼能再問的。
程皓一臉無辜地指了指超市:「不是買菸嗎?」
邵彬反問:「是啊,要一起嗎?」
程皓搖搖手:「不用了,我還是回去吃特產吧!」他說完就搖晃著,腳步特別浮誇地走了。
邵彬看著他越走越遠,心裡的疑惑卻越來越重。
程皓在路上攔了輛計程車,窩在後座的角落裡,開啟了剛剛收到的牛皮紙袋,袋子裡面裝著的是一個半舊的、有數字按鍵的老款手機。程皓開啟手機的收件箱,裡面只有一條簡訊,簡訊上只寫著:「聯絡我,就打這個號碼。」
程皓攥著手機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按下了通話鍵,電話另一端很快傳來粗厚的聲音:「喂?」
程皓沉了口氣,努力用十分平靜的聲音說:「淳叔,是我……」
他的聲音平和如同在跟一個多年不見的長輩通話,但是那隻空著的手卻忍不住悄悄地抬起來,搭在頸窩的位置,無意識地來回撫摸著。
凌晨時分的車速很快,街燈飛快地被拋在身後,彷彿就像光明被暫時捨棄。現在是一天裡黑暗最為深重的時候,而新的黎明,即將在幾小時之後姍姍而來。
望海市警察局內部的搜尋基本上結束,那個入侵的駭客不知所蹤,網路攻擊也隨之結束。資訊科和專案組辦公室裡的燈都是亮著的。張凡凡和閻碩在交流關於最新案情的發現,方賀向他們彙報海警的最新動態,他們剛剛從水中打撈上一件帶血的衣物,懷疑可能是嚴琦的。
周志東抱著茶杯走進來,一進門目光就四下搜尋:「程皓呢?」
程皓帶著一身涼氣從他身後閃出來,手裡攥著一個紙杯,咖啡味悠悠散出來,周志東眉頭一皺:「你剛才去哪兒了?」
程皓朝他舉起咖啡杯:「要來點兒嗎?」
周志東搖搖頭,程皓又說:「那茶葉要不要?」
他說著拍拍口袋:「有人送了我一包不錯的茶葉。」
周志東瞪了他一眼,說:「我那裡有茶壺,好不好喝,試試就知道了。」
他說完轉身就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程皓興高采烈地跟上,兩人一前一後進門,程皓隨手關了門,周志東的臉色驟然沉下去,問:「你為什麼沒跟張凡凡一起回來?」
程皓懶洋洋地往沙發上一坐,不以為然地說:「是邵彬告我狀了吧?」
周志東說:「他說,看到你跟一個緬甸人見面。」
程皓喝了口咖啡,舒適地嘆口氣,語氣都跟著輕鬆下來:「他沒看錯,我去見個朋友。」
周志東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語氣嚴肅:「邵彬是老刑警,眼睛毒著呢!他說那個人形跡可疑,不像好人,你跟我說實話,跟你見面的那個緬甸人,到底是誰?」
程皓悠然一笑,卻不吭聲。
周志東隱約猜到了程皓的打算,頓時神色大變:「你是不是瘋了!」
程皓笑道:「師父,你放心,那是淳叔的人,不會有問題。」
周志東勃然大怒,但顧忌還在辦公室,不敢說話很大聲,努力壓抑著怒火:「這個時候,你竟然還敢去找他?」
程皓無辜攤手:「師父,你太緊張了,淳叔只當我是個小輩,不會想那麼多的。」
周志東指著他,氣了半天才說出一句:「以後不準再跟他聯絡,聽到沒!」
程皓笑眯眯地應了句「遵命」。
周志東又問:「問出什麼沒有?」
程皓答道:「宋濂遇上了點麻煩,淳叔說,他並沒有拿到紅冰的配方。」
周志東一驚:「那之前貪狼的那批紅冰是……」
程皓篤定地說:「紅冰的產地,恐怕就在望海。我們懷疑嚴琦就是貪狼,他今晚帶了一批紅冰想要運往泰國,目前已經全部被海警截獲,我通知了閻隊,他們很快會派人過去善後。」
周志東面色凝重地點頭:「看來貪狼搶在宋濂之前,拿到了紅冰的配方,又建造了製毒工廠。」
程皓說:「淳叔還說,他收到風聲,最近泰國出現了一股新的勢力,搶了宋濂不少渠道和生意,宋濂前幾天抓了其中一個,說是雙方正在談判,要用貨換人什麼的。」
周志東若有所思:「這麼說,貪狼應該是那股新勢力當中的一員。」
程皓又說:「這也能解釋嚴琦為什麼那麼著急離開望海,以至於用暴露的方式殺了王世孝。他想把這批貨運到清邁,用來交換他的同伴。」
周志東瞭解了案情,這才問:「還有什麼別的情況嗎?」
程皓搖搖頭:「大概就這些了。」
周志東瞪他一眼,批評道;「以後不許自作主張。」
程皓懶洋洋地趴在沙發上不肯承認:「我哪有……」
周志東用力一拍桌子,差點把上面的杯子都震下來:「你還敢說你沒自作主張?那我問你,顧向華呢?那天他在審訊室裡,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程皓臉上從凝重到無奈的笑,搖頭,主動解釋說:「他只是託我,照顧好他妹妹。」
周志東一愣:「顧向華的妹妹?」
程皓仰起頭看天花板,似乎是有些失落,腦海裡不禁閃回出顧向華在審訊室裡故意擋住攝像機對他說的那兩個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悻悻地說:「是啊,他一直以為,他的妹妹還幸福快樂地生活在象牙塔裡……」
周志東心中不禁有了更大膽的猜測:「他為什麼要把妹妹交託給你?難道……」
程皓先是慢慢點頭,又搖頭,神色無奈又悲傷:「是,顧向華的妹妹,就是顧瀾。」
周志東看著他放下咖啡,用雙臂抱住了自己,喃喃地說:「也許,這就是因果輪迴的報應吧?」
周志東正想要說些什麼安慰程皓,忽然聽到一陣尖銳刺耳的警笛鳴叫。那是煙霧探測器發出的火警。程皓率先從沙發上跳起來,一個箭步衝向門口,周志東緊隨其後。原本被擱在茶几上的咖啡杯被帶倒,灑了一地。
火警是從樓下檔案科裡響起的,程皓跑到門口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已經被開啟了,不過他們只有備用的鑰匙,所以存放檔案的櫃子和裡面內間的檔案室仍然沒辦法開啟。周志東皺著眉頭,看一地水跡,東西都溼淋淋的,就像是被大雨澆過一輪。
「聯絡不上郭科長……」
有人給檔案科科長郭坤打電話,可是電話始終無法接通,情況緊急,周志東想了想說:「要不然撬門吧!」
這種力氣活程皓當然是搶在前面,工具在手,三兩下就撬開了門。
檔案室的各種資料全都被水澆過一輪,場面簡直慘不忍睹。所有值班的警察都來幫忙了,穿制服的,穿便衣的,各個科室都有,有的臉熟,有的見都沒見過,大家進進出出,忙著搶救檔案,大半夜簡直忙得熱火朝天。幸好大多數資料都裝在檔案盒裡,才逃過了被水澆溼的命運。
程皓站在那裡抽動鼻子聞了聞,忽然眉頭一皺,低頭四下打量,邊看邊走,一直到辦公桌旁邊才停步。他從身上找出雙手套戴上,然後彎腰從桌子底下摸出個東西來。
「有人故意扔了這個進來。」程皓邊將手中的東西亮給周志東看,邊指著裝有防護圍欄的視窗說,「檔案室是一樓,窗子又是開著的,恐怕是從外面扔進來的。」
那是一個小型的煙霧彈。程皓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證物袋,把煙霧彈裝進去封好,對身邊的一個警察說:「這個送去痕跡,看看上面有沒有線索。」
程皓又探頭仔細檢查了窗子,說:「有被撬過的痕跡。」
周志東問:「監控錄影呢?」
程皓答道:「不好用,之前駭客攻擊,破壞了程式,現在程式還沒修復。」
周志東沉了口氣:「看來是一夥兒的。」
他想了想又問:「有檔案丟失嗎?」
程皓一邊回想一邊回答:「剛剛開門的時候,門鎖都是完好的,看不出有人進來過。」
他皺著眉頭四下環視,忽然腦海中浮過某個令心思翻湧的想法,於是大步往裡間的檔案室走去!
程皓急切地問:「康泰案的檔案呢?櫃子還是鎖著的嗎?」
保密檔案有單獨的儲存櫃,位於資料室的裡間,而且也有專用鑰匙,按理說,假如郭坤不在,櫃子是無法被開啟的!然而面前的一切卻讓程皓當場心就涼了半截!
櫃門是開著的,一排檔案當中空了一塊,顯然是原本放在那裡的資料夾被抽走了。程皓轉頭往外奔去,走廊盡頭,一個黑影閃過,他指著那人大喊:「站住!」
可是一瞬間的工夫,人就不見了。
程皓對周志東說:「人還在樓裡!」
周志東自然知道該怎麼辦,打電話給保衛科:「關上大門,排查每個人的身份!」
周志東說完這句話,程皓直奔那個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天空此時已經黑到了極致,一絲光都透不進來,風聲鶴唳,不安的情緒在每個人心中悄悄滋生。
這注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