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用力點點頭,從兜裡掏出紅雙喜香菸的盒子,抽出一支要點,被程皓按住了,指著一地菸頭笑著說:「少抽點兒,對心臟不好。」
老侯悻悻地把煙塞回去裝起來,程皓又問:「你應該也一宿沒閤眼了吧?我替你在這兒守著,你去睡會兒吧!」
老侯搖搖頭:「不用,不用,反正我也睡不著。」
程皓說:「別總拿自己身體不當一回事兒,熬夜這種事,還是讓我們年輕人來幹吧,你再這麼下去,小心你的心臟病,你可得撐住了,曉敏還要靠你呢!」
老侯一愣,似乎是對程皓知道他有心臟病這種私事很詫異。程皓笑笑,解釋說:「是夏寒告訴我的,他看過你的體檢報告。」
於是老侯更詫異了,不懂程皓為什麼又把夏寒也扯進來了,程皓接著說道:「哦,是這樣的,我來之前問了一下他,曉敏目前這種情況,會不會對她造成心理影響,夏寒說,他下午沒課,過來看看曉敏,幫她做個心理輔導。然後他猜到你肯定是現在這樣的反應,特意讓我轉告你,讓你注意休息。」
老侯也曾經在夏寒那裡做過例行的心理評估,所以看到他們的體檢報告也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他點點頭,感激地說:「夏老師有心了,謝謝你們。」
程皓搖搖手:「應該的,不用客氣。對了,我們給曉敏帶了點水果,我讓張凡凡先給拿進去了,有個人陪她聊聊天,也免得她胡思亂想。」
老侯很緊張地問:「沒有荔枝和菠蘿吧?」
程皓回憶了一下,搖頭:「沒有,怎麼了?」
老侯鬆了一口氣:「她從小就過敏。」
程皓笑眯眯地看他,問:「那她喜歡吃什麼水果啊?」
老侯不假思索地回答:「甜瓜,還有獼猴桃。」
程皓笑出一彎貓弧來,嘴角的大酒窩尤其明顯:「你看,你還是挺關心她的嘛!」老侯垂下眼,扭頭看向病房的方向,依舊是心事重重,無法釋然的模樣。
病房裡,侯曉敏的胳膊上掛著點滴,她已經醒了,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動都不動,像個沒有生命的玩具娃娃。
張凡凡把帶來的水果放到一邊,把椅子挪到病床邊坐下,難得語氣溫柔:「小敏,你好。我是張凡凡,你爸的同事。」
侯曉敏依舊望著天花板,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張凡凡從進來就有點後悔,畢竟與人溝通完全不是她的強項。她知道程皓路上給夏寒發了微信,問他侯曉敏是不是需要心理輔導,夏寒也答應了下午沒課的時候過來。不過,夏寒的輔導畢竟還是跟她不一樣,她需要從侯曉敏口中知道更多真相,儘快破案,不讓這樣的悲劇再次發生。
所以,她堅持著開口問:「我聽說了你的事,知道你受了委屈和驚嚇。所以,你不願意說的話,其實……」她說出一半的話,卻被侯曉敏突然開口打斷了。
她動了動唇,發出模糊的、細微的聲音,說:「我沒有受委屈……」
張凡凡聽到了這一句,但卻因為說的內容,當場的反應是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立刻又問了一遍:「什麼?你說你沒有受委屈?」她沒說出的話哽在喉嚨裡,但卻立刻理解了侯曉敏的意思,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侯曉敏把臉轉向張凡凡的方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地說下去:「我沒有受委屈,也沒有受驚嚇。我不是被迫的,我是自願的。」
她說完這句,然後便把頭轉了回去,繼續盯著天花板發呆。
張凡凡覺得有一雙無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呼吸困難,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艱難地問了一聲:「為什麼?」
侯曉敏的嘴角浮現出一個微弱的笑容:「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看不到那些醜惡,什麼都不用想,什麼煩惱都沒有,整個人很輕,就像飄浮在雲彩上面一樣……」
張凡凡由此看出她黑沉沉眼眸中的絕望和痛苦,很多人都是如此,因為生活過得不如人意,所以才依靠吸毒來逃避真實,可這不過都是自欺欺人而已。
她淡淡地說:「可是清醒之後,你依然要面對醜惡、煩惱、痛苦,你不想面對的真實的世界,一點也沒有少。」
侯曉敏的眼底有了些許光芒,語調稍稍提高了些:「可至少,還有可以逃避的時候。在那裡,我能看到媽媽,看到他,他們愛我,我也愛他們,永遠不會有彼此傷害……所以,我寧可永遠留在那個世界裡,跟他們在一起,所以,說我墮落也好,說我被矇蔽了心智也好,總之,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對我來說,最好的選擇。」
張凡凡知道侯曉敏此刻已經鑽了牛角尖,可她還是想勸一勸她:「我知道你媽媽的死,給你帶來了很大的打擊,你爸爸工作太忙,那段時間忽略了你。可你想想,你現在這個樣子,他們看到了又會多麼擔心?」
提到母親的時候,侯曉敏的表情變得柔和了許多:「人死如燈滅,我媽已經不在了,她什麼都看不到了……」
但她忽然又想到了什麼,神色變得複雜,似乎又帶著仇恨,又帶著痛快:「至於我爸……其實他說的沒錯,我爸做了半輩子的緝毒警,如果有一天親手抓到自己的女兒吸毒,心裡一定很痛苦吧?」
張凡凡驟然挑起眉梢,心中瀰漫起寒意,她覺得面前的侯曉敏很可怕。侯曉敏此刻已經完全被矇蔽了心智,她恨自己的父親,竟然選擇用自甘墮落的方式來報復。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最終不過是兩敗俱傷而已。
線索於話語中一閃即逝,豐富的刑警經驗讓張凡凡立刻從侯曉敏的話中捕捉到了不一樣的資訊:「你說的那個‘他’,是誰?」
侯曉敏朝她慢慢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不再給她任何的反應。
這種消極的抵抗態度讓張凡凡無計可施,大概從內心深處來說她還是覺得侯曉敏可憐,不忍心勉強和苛責她。
從病房裡面出來,程皓和老侯看到她,與她碰了個頭。老侯問:「她……跟你說什麼了嗎?自從她醒了之後,一句話也不願意跟我說。」
張凡凡搖頭:「她的抗拒意識很重,情緒不太好,我想,還是需要夏老師來陪她聊聊。」
她並沒有跟老侯提起更多的資訊,直到離開醫院,才對程皓提起了關於侯曉敏口中那個「他」的資訊。
程皓順勢推斷:「看來,這個人對於侯曉敏的影響很大。而且,他會說這句話,證明他很瞭解曉敏的家庭,對照曉敏現在的經歷來看,恐怕,就是這個人,故意把曉敏帶進王安漠的這個局裡的。」
張凡凡眼睛一亮:「嚴琦?」
程皓沉默了一下,唏噓地說:「希望閻隊他們,早點從嚴琦那裡查明真相。」
案情仍然迷霧重重,就如同窗外化不開的夜色。
披著深重濃郁的黑暗,老侯匆匆走出醫院的大門口,開車離去。他將手機隨手扔在座位上,上面顯示收到一條簡訊,但螢幕隨即泯滅,陷入與周圍一般的黑暗之中。
車子飛快地由繁華城央直入靜謐郊區,駛入洋溢著美式田園風情的小鎮。這裡名叫楓華小鎮,遠離主城十七公里,建築伴著人工湖環繞排列,附近是望海市較為有名的幾所高等學府的校區,所以整個小鎮功能配套比較完善,會所、健身俱樂部、美術館、賓館、紅酒會所、天主教堂、音樂藝術中心等一一俱全,也成為附近學生和居民休閒娛樂的好去處。
老侯開著車慢慢地行駛在楓華路上,車子開得不快,嘴裡還叼著一根燃著的煙,左右環視,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因為地處偏僻,這會兒已經沒有什麼人,四周的商鋪已經熄了燈,靜謐一片,只有兩旁的路燈還散發出幽暗的光芒。
高大的教堂靜靜地矗立在湖邊的一方空地上,白磚黑瓦,單側的尖塔上插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微弱的光亮從彩繪的玻璃窗內透出來。老侯把車子停在路邊,推開教堂虛掩的門,走了進去。教堂裡面空蕩蕩的,左右各擺放了兩排木質長椅,一個年輕男人坐在第一排的木椅上,低著頭,只看得到他黑色的短髮,靜默地禱告著。
老侯一步步慢慢走過去,小心而充滿戒備地問:「是你約的我?」
男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隨之用食指按住嘴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復又低下頭去,閉上眼,雙手交握著將這段禱詞唸完。教堂裡的燈光並不明亮,藉助昏暗微弱的燈光,老侯看清楚了這個男人的模樣。
就男人而言,他長得過於陰柔,身形單薄,帶著病態一般的蒼白。但他看起來又是銳利而充滿鋒芒的,神情冷冽清淡,給人一種不寒而慄的震懾感。
他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慢慢站起來,轉頭看向老侯,聲音清冷卻溫柔:「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老侯被他看得心中一陣寒冷,但還是鎮定地問:「你說,有關於小敏的事情想要告訴我?」
男人慢慢揚起嘴角,冷笑之中帶著一點譏諷,尾音拖得很長:「你現在,終於想起來關心自己的女兒了嗎?」
老侯確實心中對侯曉敏有所愧疚,聲音有些輕微地顫抖:「是我對不起她。因為我的工作,在她媽媽過世的時候,忽視了她的感受,也從來沒有好好聽一聽,她心裡頭的想法。」
男人雙手負在身後,慢慢地朝著老侯走過來。
他的身形高瘦,每走出一步都穩當而堅定,語氣仍是不疾不徐的:「現在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他伸出一隻手,摸過鼻尖,嘴角斜斜勾起一抹邪氣四溢的笑容:「我們,都已經回不去了。」
對方的話聽起來似乎別有深意,老侯被他看得心裡越發冰冷,畢竟是老警察,立刻就有了警覺,上前一步,用氣勢試圖逼退對手:「你到底是誰?」
男人笑開了:「曉敏大概,從來沒有在你面前提過我吧?哦,不,應該說,你多久沒有跟曉敏好好說過話了?」
老侯回憶起,侯曉敏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他上一次見她時,是把她從酒吧抓出來,質問她到底要怎麼丟她父親的人才肯罷休。他氣憤地打了她一個耳光,侯曉敏把自己的書包砸到了他面前的地上。
一場爭吵,最終的結果是侯曉敏憤憤地說:「那你就當,從來沒生過我這個女兒吧!」
回憶起這些,老侯心中一陣酸楚,不禁低下頭去。
男人此時又說:「你或許沒有聽說過我,但是有一個人,你一定聽說過。」
他停了停,輕笑了一聲,從雙唇間吐出一個名字來:「他叫,易飛。」
幾秒鐘之後,老侯驀地瞪大了雙眼。
老侯這輩子抓過不少吸毒販毒者,但是易飛,他確實印象很深。抓捕易飛大約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天刮颱風,他們收到舉報,有人聚眾吸毒,那個小區即將面臨拆遷,沒有電,周圍漆黑一片。他們抓到幾個年輕人,其中就有易飛一個。他的思維和動作都非常敏捷,警方破門而入的瞬間就跳窗逃跑,老侯緊跟著追了上去,大雨傾盆的夜裡,警局配備的強光手電隨著他的步伐在眼前投射出一片搖晃的白光,鞋子重重地踩在泥地上,摩擦著溼泥發出「嚓嚓」的聲響,濺起的雨水打溼了褲管。
老侯撕扯著嗓子喊:「站住!再不停下我就開槍了!」
對方的腳步並沒有因此減慢或者停滯,他像一條溼滑的泥鰍一樣在棚戶區裡四處逃竄。老侯又一次向他發出了警告,並且朝著天空開了一槍警示。這一槍讓易飛突然停下了腳步,老侯朝他跑過去,雨水斜著撲向面前,眼前一片溼漉漉的霧氣。他抓住了易飛,掏手銬的時候對方卻拼命反抗了起來,年輕的身體蘊藏著小獸一般的能量,兩個人迅速扭打在了一起。易飛妄圖伸手去奪老侯手裡的槍——他在加拿大上學的時候摸過這個鐵傢伙——老侯奮力抵抗,他們在泥濘的土地上互相角力,槍從手中脫落至一旁,骯髒的雨水滴到眼睛裡,視線一片模糊。
他們兩個什麼都看不到,只是一味地憑感覺企圖制服對方,撕扯間,易飛在地上翻滾,然後將槍重新搶到手裡,老侯朝他撲過去……激烈地爭執當中,槍聲響了起來,等老侯回過神來就看到易飛倒在地上,一大團血跡從他的肋骨處冒了出來,槍從他的手上滑落。
易飛最終搶救無效,死在醫院裡。
老侯覺得對方來者不善,重新點了一支菸,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你是易飛的什麼人?」
對方的臉在煙霧中顯得沒那麼清晰。他沒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像在講一個故事一樣平靜地訴說著:「易飛死的時候,才剛滿三十歲。你知道嗎,他是個天才……」
老侯理直氣壯地反駁:「可他聚眾吸毒、拒捕還襲警,在法律面前,天才也沒有豁免權。」
對方憤憤地吼道:「他是被人陷害了!可你們不問是非,就殺了他!」
老侯依然不覺得自己有錯:「他如果被陷害了,他可以要求警方查證,還他清白,可執法過程中,他並沒有解釋,而是試圖逃跑,拒捕。而我抓他,我只是在履行一個警察的職責。我們爭執的過程當中,他被自己手中的槍誤殺,中彈死亡。在這個案子當中,我依照法律程式辦案,我不覺得自己有錯。」
對方搖了搖頭:「你們沒有錯,只是不瞭解他。他寧願死,也不會讓自己變成一個笑話,被人擺在檯面上評頭論足。」
老侯心中有點惋惜,只是保持冷靜,卻聽到對方又說:「既然你是這麼想的,那麼,如果你的親生女兒,就如同當年的易飛一樣,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染上了毒品,你,又會怎麼做呢?」
「是你!」
老侯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也許是因為氣憤的緣故,有些臉紅,呼吸急促:「是你誘拐我女兒吸毒!」
對方的嘴角微微上揚,竟硬生生多出了幾分陰狠的味道來……
天再亮起來的時候,又是一個風輕雲淡的好天氣。程皓拎著早餐晃進專案組,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九點鐘。他的氣色精神不錯,顯然是昨晚睡得不錯。
張凡凡雙手撐著桌面正在做反身下沉的練習,看到他之後,停下手裡的動作:「來得這麼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警局是八點半上班,程皓其實已經遲到了,張凡凡這句話明誇實貶,程皓竟然也厚著臉皮應了:「全市就這家蛋撻最出名,當然要早點去排隊。」
說著把一盒蛋撻放到桌上,環視了一圈,問:「其他人呢?」
張凡凡的雙腳踩回地面,雙手也從桌角離開,瞥了一眼熱騰騰的蛋撻,言簡意賅地說:「周晴去商場查畫的來歷,方賀感冒去醫院了。」
程皓摸了摸下巴:「不是說笨蛋是不會生病的嗎?」
張凡凡白他一眼:「人都會生病。」
程皓嘿嘿一笑,指了指蛋撻:「快吃,趁熱吃。」
張凡凡原本想拒絕,她其實很想說自己不愛吃甜食,皺了皺眉,還是不想辜負程皓的好意,捏起一個咬了一小口。
程皓忽然想到什麼,有點自責地一拍腦袋:「哎呀,我忘記了,你不愛吃甜的。」
張凡凡笑了:「偶爾吃一點也挺好。不過,你怎麼想起買蛋撻了?」
程皓摸摸頭:「買給夏寒的。昨晚讓他幫忙買東西,嘮叨我半宿。這不趕緊一大早買蛋撻給他送過去,權當答謝了。」
張凡凡挑眉:「夏老師喜歡吃蛋撻?」
程皓「嗯」了一聲,悶悶地說:「跟我弟弟一樣。」
張凡凡對程皓家庭的事情瞭解不多,畢竟他以前是不太愛提起家人的,警校放假也總不願意回家,她問:「你弟弟?」
程皓情緒有點低沉下來,說:「我昨晚,夢見他了。」
他確實睡得很好,可還是做夢了。夢裡有個小男孩拿著風車興奮地跑來跑去,他靜靜站在那裡看著,笑著,笑著,突然就哭了。
「我昨天看到老侯站在醫院走廊吸菸的樣子,一個做了幾十年警察的人,不管面對多危險的狀況也從沒退縮過,可面對自己的女兒吸毒,我看得出,他心裡很慌,很無助,很迷茫。我看到他,就想起我弟弟去世的那一年……」
程皓望著張凡凡,聲音沙啞:「這麼多年了,我還欠你,一個沒去赴約的解釋。」
張凡凡陡然間瞪大了眼睛,原來,當年的那個約定,程皓還記得。
他慢慢地說:「我弟弟,也是像曉敏那樣,在朋友的聚會上,被人誘惑,吸了毒,上了癮,然後,他開始在學校裡幫毒販子散毒品,被警方抓了個正著。他原本是個好學生,後來搞得被開除,一時想不開,就從家裡的陽臺跳了下去。而我……」
他無力地閉了閉眼,那是他最不想觸及的回憶,可是,他也知道,假如不勇敢面對過去,他就永遠走不出陰霾。張凡凡終於知道程皓當年沒去赴約的原因,他後來休學,治療,一切的根源。
「我記得小時候,他很喜歡粘著我,但又很調皮,我做風車給他玩還不夠,他在地上打滾,要我給他買蛋撻,我買了他又不吃,又跑去玩風車。我嚇唬他說,再這樣,我就把他扔了,賣了,不理他了。他就會跑過來緊緊抱著我的手臂,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哭著跟我說‘哥哥我錯了,別丟下我……’」
程皓望著蛋撻卻並沒有胃口,平時他是最愛吃甜食的,可是此刻卻動也不想動:「醒來的時候,我忍不住想,如果我不是跟家裡賭氣,我早點回家,多陪陪他,多關心他,他是不是就不會走上一條錯誤的路,不會是這樣的下場。我當初明明答應了的,可是,我還是把他丟下了。」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張凡凡手裡還舉著半塊蛋撻,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這話說出來很無情,但,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有人即便是生活在更惡劣的環境中,心中有底線,就不會走錯路。他們走錯了,放棄了自己的底線,所以,無論是什麼原因,結果,都是錯了。也許我們唯一的責任,就是沒能早點發現他們的錯誤,幫他們糾正錯誤而已。」
程皓抬頭看她,鬆了口氣:「謝謝。」
張凡凡朝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想要謝我,改天,陪我去修一次頭髮。」
程皓用力點頭:「好,沒問題!」
張凡凡又說:「對了,方賀走的時候說,找到了雲泉小區附近一個攝像頭拍到的一段影片,等你來了給你看一下。」
她說著開啟電腦,把方賀留下的u盤接上,裡面果然存著一小段影片。張凡凡一邊把影片播放,一邊接著說:「他昨晚後半夜跑來加班找的,說是睡覺睡一半突然想起來的,畫面裡有個人很眼熟,來不及穿外套,才把自己搞感冒的。」
程皓看著方賀特意圈定的截圖,雖然那個人沒有露出清晰的正臉,但是方賀在截圖上圈出一塊兒,然後又放了張對比的照片。
程皓和張凡凡兩個人四目相對,脖子上同樣的位置都有一顆褐色小痣,照片上的那個人眉目如畫,看起來十分年輕,但已經是出道十多年的藝人。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出那人的名字:「嚴琦!」
程皓正要衝去禁毒大隊找閻碩詢問他們是否找到了嚴琦,110指揮中心的電話已經打到了他的手機上。他直接開了擴音,放出來跟張凡凡一起聽。
「程隊長,我們剛剛接到楓華區刑警隊的通知,在楓華小區的天主教堂裡,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以及一張白色夾竹桃的標本。現在這件案子已經遵照流程,轉給2017專案組……」
程皓的臉上發青,對方還在向他轉告案發的時間和地點,以及現場對接人的聯絡方式,張凡凡在旁邊默默把這些都記了下來。
等到電話結束通話,程皓沉重地嘆了口氣說:「還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