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計劃中的局外人 樊落 第2頁,共2頁

關琥掏出手絹,拈了些泥土包好,然後退出來,轉回建築物的前方,就見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站在路口跟張燕鐸搭話。她還帶著個小孩子,小孩仰頭看他們,露出好奇的目光。

「婆婆好,我們想打幾件鐵器,在網上查到專惠鐵匠鋪很有名氣,就過來問一下。我們是不是找錯了?」張燕鐸扶了扶眼鏡,走上前,很有禮貌地問。

從關琥這個角度來看,張燕鐸慢聲細語的談吐跟微笑簡直就是最佳武器。

果然,老人家收起了訝異的表情,說:「你們沒找錯,這裡以前是很有名氣的,不過十幾年前就荒廢了。」

「是搬家了嗎?婆婆你知道他們搬去哪裡了嗎?」

「是都沒了,這家男人犯了事被抓起來,他死以後,家裡又起了火,老婆孩子都燒死了,一家人啊,唉……」

關琥越聽越不對勁,跑上前問:「是犯了什麼事?」

老人嚇了一跳,連連搖頭說不知道,拉著小孩子轉身就走。

張燕鐸急忙追上去,道歉說:「不好意思,這是我弟弟,愣頭青一個,婆婆你別理他。」

「沒什麼沒什麼,不過你們還是快點走吧,這裡不太乾淨。」

「是不乾淨,」關琥故意問,「這裡好久都沒人打掃過了吧?」

「我說的不是那種不乾淨,而是有……」老人壓低聲音說,「有那種東西,有一次村裡人晚上經過這,看到裡面有鬼火,後來病了好幾天,大家都說是他們死得冤,投不了胎,所以在找替身。」

「您在說聊齋嗎?」關琥滿不在乎地問。

老人有點不高興:「我是好心提醒你們,不信就算了。」

「沒不信,就是聽起來比較神奇,」張燕鐸微笑著解釋說,「我們都挺喜歡聽鬼故事的。」

「這不是鬼故事,是真的!他們真是冤死的,雖然那家人是外來戶,但也在這裡住了很多年了,為人我們都清楚,他才不會去偷人家的東西,他是被害死的!」

不知道老人以前跟專鐵匠是不是很熟,提到這件事,她表現得相當氣憤。張燕鐸跟關琥趁機一唱一和地詢問,沒多久就把當年的事情都問了出來。

等老人離開,關琥拿出手機,對著廢墟拍了幾張照片後,跟張燕鐸上了車。

回去的路上,車裡一直很安靜,過了好久,關琥問:「你怎麼看?」

「老婆婆跟專惠同村,她的話裡肯定帶了私人感情,所以免不了有誇張跟自我想象的成分,但事件的主軸不會變。如果這就是整件事情的真相,那一切都可以找到解釋了。」

照老婆婆的講述,專惠不是本地人,專家除了一家四口外,好像也沒有來往的親戚。不過他們家境不錯,平時除了打製普通的鐵器,還會接一些有特別要求的客人的訂單,再加上他個性溫厚又樂於助人,在村裡的人緣很好。但十六七年前,專惠因為偷竊客人的樣品被發現,他失手殺了客人,又攜帶凶器逃跑,後來被抓,判了死刑。

村裡人都不相信這樣的判決,原本還打算集體上訴的。可宣判下來沒多久,專惠才十幾歲的長子就在去探望父親的途中出車禍死亡。後來專家又起了火,等村裡人趕過去的時候,房子已經燒得看不出原樣了,他的老婆跟女兒據說也在被送往醫院的路上過世了。這些都發生在專惠還沒被執行死刑之前。

大家都說他們一家是被詛咒了,沒人再敢多問。專惠死時也沒人去收屍,再之後的事老婆婆就不知道了,只說那片地的怨氣太重,千萬不要靠近。

「你信有鬼?」

「我信有些人心裡有鬼。」張燕鐸回得很冷淡,關琥把手帕拿出來,給他看裡面的沙土,張燕鐸問,「這是什麼?」

「舒法醫跟我說那幾柄劍的劍鞘上都有沙土物質,我想讓她看看跟這個是不是一樣的。」

「假如一樣,那就證明我們找對線索了。」

關琥把手絹放好,掏出一包香菸,但是看看張燕鐸,只好又放回去。

張燕鐸看到後,把手伸過來:「給我一支。」

「你不是不喜歡抽菸嗎?」

「習慣這種事是環境造成的,就算是錯的,周圍的人都這樣做,錯事也會變得理所當然,」借關琥的打火機把煙點著了,張燕鐸抽著煙說,「有時候朋友就是這樣來的。」

關琥想起了陳銘啟等三名被害人以及許善陵,他們所謂的朋友圈是否也是這樣形成的?所謂的朋友,只是因為有共同的利益罷了。

「那你……黑衣人跟紅筆男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朋友?」

「如果我是黑衣人,不會跟變態做朋友。」

一般說自己不變態的人才最變態。不過有人陪著一起抽菸的感覺很好,關琥又重重吸了一口,忍不住問:「那我們算是朋友吧?」

張燕鐸開著車,用眼角斜覷他,然後淡淡地說:「你這是想拉低我的智商嗎?關先生?」

沉默是屬於智者的風度。回去的路上,關琥不斷在心裡這樣提醒自己。

回到警局,關琥先是找到舒清灩,把沙土交給她做調查,不等她細問又轉身跑去了資料室。張燕鐸跟在後面,看著他填了申請表,來到電腦前查詢專惠的資料。沒多久資料就找到了,是發生在十六年前的案件。

關琥調出專惠的戶籍檔案,發現一家四口都已死亡,死亡時間跟專惠被處決是同一年,長子那年十一歲,小女兒才五歲。

「看來老婆婆說的很接近真相。」張燕鐸站在他身後說。

關琥不答,又起身去了資料架前,照著序號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專惠的案件檔案。他抽出來,跟張燕鐸一起把檔案開啟來檢視,裡面的資料不多,不到半小時就全部看完了。

專惠殺人案的案情很簡單。客人請專惠為他打製古董短劍的仿製品,但是製作途中,專惠起了貪念,將古董偷偷藏在身上想帶走,卻被客人的助理發現。兩人在糾纏中,專惠失手殺了助理後倉皇逃命,後來被抓住,以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從案發到執行死刑,前後不過一年時間。

張燕鐸伸手在幾名證人之間划動,最後放在那位客人的名字上。正如他們所猜想的,客人叫許善陵,死亡的人是他的助理,而他拜託專惠打造的仿製品正是魚藏劍。

兩人再往下看,當時法院給專惠指定的律師是陳銘啟,那時陳銘啟剛出道,還是個默默無聞的新人,而他所面對的檢控官叫陸元盛,出身於赫赫有名的司法世家。關琥聽說過陸家,據說只要陸家的人出面,官司基本上就成定局了,更何況陳銘啟還是新人。

關琥瀏覽著證人的名字,很快就找到了馮三山。馮三山自稱是在幫許善陵鑑定古董時認識專惠的,專惠行兇時他也是目擊者之一,還有兩個證人的名字關琥不熟悉。

一旁的張燕鐸見關琥遲疑,馬上跑去電腦前調出那兩名證人的檔案,然後轉頭說:「都死了,是被謀殺的。」張燕鐸說,「只不過兇手沒像這次這樣大張旗鼓地殺人而已。」

「這個案子辦得也太草率了,」關琥看著檔案,越看越生氣,「最後連兇器都沒找到,怎麼就起訴了?這一點就算是新手律師,也能看出其中有問題吧?」

「我想陳銘啟早就被許善陵收買了,你看最後專惠承認自己殺人,應該是出於律師的誘導。」

「這種人渣,真是死有餘辜!」關琥氣得伸手狠狠地擂在桌板上。

看他情緒激動,張燕鐸皺起眉,卻什麼都不說,默默站在一旁。過了一會兒,關琥的火氣稍減,再次坐到電腦前,將當時負責案子的警察名字輸進去——果然不出所料,警察在兩年前因車禍過世了。

關琥轉著滑鼠,忍不住發出冷笑:「看來兇手也不是胡亂殺人的,他殺了這麼多人,卻沒有動檢控官。」

張燕鐸眉頭微挑,依舊不說話,就見關琥寫下幾個名字,站起來將檔案歸置好,飛快地跑了出去。張燕鐸跟著他,兩人又轉回鑑證科。

小柯正坐在電腦前找資料,看到關琥,馬上說:「你就算一天多來幾次,我也沒時間幫你查鐵匠鋪的事……」

「那個我已經查到了,不用你,你幫我看看這幾個人的資料。」

關琥二話不說,把寫有專惠家人的名單遞過去。小柯拗不過他,只好先輸入專惠長子的名字,一看是十幾年前的交通案,他瞪大眼睛問:「你吃飽了閒得沒事做還是受刺激了?在大家這麼忙的時候你翻老案子?」

「你別管,看能不能查到更多資訊,比如死者出車禍的地點,肇事司機的名字跟聯絡方式,還有死者真的死了嗎?」

「這種事你要查,直接去交通管理科比較快吧,我現在……」

「還有這對母女,她們是否也已死亡,你也幫我查一下。」

「肯定是死了啊!否則沒有死亡證明書,殯儀館不會受理的。」

「這些情報都是有關我們正在查的案子的,所以內容越詳細越好。」

聽說跟血案有關,小柯不敢怠慢,他收起嬉皮笑臉,開始認真查尋起來。

張燕鐸小聲問關琥:「你確定兇手是專惠的家人?」

「他沒有什麼親戚,除了或許倖存下來的家人外,還有誰會用這麼殘忍的手段進行報復?」

「他姓專,又對魚藏劍這麼執著,或許真是專諸的後人,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他行兇時都會多帶一柄劍。」

「讓先人保佑自己成功嗎?」關琥冷笑,「可是就算當年的案子是冤案,也不能成為他殘忍殺人的藉口。」

小柯已經查好了,聽到兩人的對話,忍不住瞟瞟他們,老實說他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關琥今天火氣挺大,還是少惹為妙。

「這三人都有醫院出具的死亡證明,不過這個小孩子的車禍現場太慘了,認屍比較困難,而且去領屍體的是鄰居。」

小柯開啟當年車禍現場的檔案照片,關琥看了一眼,就馬上把眼神轉開了。

最近連續看到幾起兇案,他覺得那已經超越了人性忍受的極限,卻沒想到車禍的慘烈還在這之上。這狀況一看就知道是大型貨車造成的,但車禍備註欄卻稱肇事司機逃逸。由於當天大雨,路又偏僻,所以現場無法收集到太多線索,導致車禍成了懸案。

張燕鐸轉頭看關琥,就見關琥雙手緊握成拳,他在極力控制情緒,但憤怒的氣息還是毫不掩飾地散發出來。或許關琥也想到了,這不是單純的車禍,而是蓄意謀殺,這麼小的一個孩子,就因為那些人的私慾,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人間,以關琥的個性,怎麼可能忍得下來?

為了調整關琥的情緒,張燕鐸特意轉了話題:「這種狀態很難確定死者的身份,認領的又不是家人,所以也許專惠的兒子還活著。」

關琥的注意力被張燕鐸引開了,想到眼下的狀況,他定定神,讓自己冷靜下來,說:「如果那個孩子還活著,現在差不多是三十歲上下的年紀。」

「所以要查一下幾名死者的關係網裡有多少這類的人嗎?」小柯很聰明地接下話題。

「拜託了,這個資料越快越好,再麻煩你在鎖定後確認他們的出身,」關琥說完,又看向張燕鐸,「看來我們之前想錯了,兇手是男人。」

如果是男人的話,他是怎麼避開俱樂部眾人的視線,混進去殺害蛇王的?這一點張燕鐸想不通,不過他沒有反對關琥的觀點。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葉菲菲,關琥伸手想掛掉,被張燕鐸接了過去,說:「她突然來電話,也許是有急事。」

張燕鐸來到走廊上接通電話,就聽葉菲菲的叫聲響亮地傳過來:「關王虎,出大事了,你現在能不能馬上過來?」

「是我,張燕鐸,我跟關琥在警局,出了什麼事?」

「哦,老闆,你好。」聽到張燕鐸的聲音,葉菲菲稍微冷靜下來,「不過我很不好,我現在在許善陵家門口,剛才凌雲闖進去了,還跟許家的保安打起來了,我怕她吃虧,你們馬上來好不好?」

張燕鐸把話轉給了關琥,關琥表示立刻去——整個事件跟許善陵有關,他本來就打算過去的。跟小柯交代了一下,關琥讓葉菲菲別掛電話,跟張燕鐸匆匆跑出了警局。

這次換關琥開車,張燕鐸坐在副駕駛座上,他把電話轉到擴音模式,問葉菲菲:「你們去許善陵家幹什麼?」

「我今天下了班,去找凌雲玩,本來聊得好好的,還一起買了食材準備做晚飯。但回家後凌雲收到一封信,信裡什麼都沒寫,只有一張照片,她看到照片後臉色就變了,說去找許善陵。我看她情緒挺激動的,怕出事,就跟她一起過來了,可是許家的保安不讓進……」

「是什麼照片?」

「畫面是兩個男人,一個是許善陵,另一個我不認識。他們好像還拿了劍,我還沒看清,照片就被凌雲奪回去了……哦,我現在繞到許家的後門了,這裡好像沒人,我可以試試怎麼進去。」

聽到這裡,關琥一把將手機奪過去,大叫:「姑奶奶你給我原地站著,哪裡都不許去!十分鐘內我一定到!」

「不是啊,我擔心許善陵是壞人,如果他要害凌雲的話……」

張燕鐸將手機取回來,冷靜地說:「別擔心,許家有警方的人,她不會有事的。」

「哦,這樣啊……」

「不過我現在有件事想要麻煩你,我懷疑連環兇殺案的兇手已經進許家了,所以你在那裡不要動,觀察是否有可疑的人從後門出來。」

「好的好的,我會看緊的,可是我沒有槍,又沒有凌雲的身手。」

「假如有人出來,你能證明就行,不用阻攔他,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明白嗎?」

「嗯嗯!」

「你怎麼知道兇手進去了?」電話結束通話後,關琥不無懷疑地問。

「我隨便說的,」張燕鐸說,「不要強迫女人做事,而是讓她們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這樣她們才能順著你的想法去做。」

「聽起來你很瞭解女人。」

「我只是比較瞭解人性。」

「那你了不瞭解把警方追蹤許善陵的訊息說出去,是怎樣的罪名?」

「如果不說的話,你猜葉菲菲接下來會怎麼做?」

關琥嘆了口氣,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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