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如此,但或許是相似的身世經歷引起了共鳴,他才會這樣提議,因為那種不知生離還是死別的感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張燕鐸轉頭避開了謝凌雲的注視,隨口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謝凌雲笑了,將短劍跟筆記本放回提包裡,說:「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不用了。我想那麼巧奪天工的壁畫,也許更合適留存在大漠之中,如果那具屍首真是我的父親,他會很高興陪伴在他的夢想左右;假若不是,那將來也許有一天我們父女會在某一時間某個地點偶遇,那樣豈不是更傳奇嗎?所以就讓飛天永生這個秘密隨著事件的解決結束吧。」
尚永清死後,他手中的那半本經文古書也消失了,或許是私心作祟,他在做飛天儀式之前將所有與之相關的古書都銷燬了,抑或是偷偷藏在了某個地方。但不管怎麼說,另外半本古書仍舊留在洞窟裡,只要沒人踏入,那個秘密就將永遠被封存在沙漠之中。
「謝謝你的酒。」謝凌雲將桌上的甜酒一口氣喝完,站起來跟張燕鐸告辭,「我要回報社趕稿子了,最近一直曠工,希望上司不會開除我。」
張燕鐸微笑點頭。
謝凌雲離開後,張燕鐸感到音樂聲很吵,他轉過頭看小魏,奇怪在這麼吵的環境下他怎麼能安得下心來寫東西?看看錶,時間已經很晚了,張燕鐸過去將音樂關掉,對小魏說:「今晚不會有客人了,你下班回去慢慢寫。」
「可以在這裡寫嗎老闆?回家寫沒薪水拿的。」小魏抬頭說,看到張燕鐸投來的笑眯眯的目光,不由打了個寒戰,不敢多說廢話,迅速合上電腦,賠笑道,「我走,我馬上就走。」
銅鈴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小魏轉過頭,正想說歡迎光臨,那人已經到了他們面前,居然是在隔街警局工作的關琥。見是他,小魏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對張燕鐸小聲說:「小羊來了,老闆,你今晚要怎麼宰他?」
看到關琥繃著臉的樣子,張燕鐸臉上堆起笑容,問:「關警官,你今天來是吃飯還是喝酒?」
「來找碴兒。」關琥嘴裡蹦出硬邦邦的兩個字,衝小魏打了個響指,「我跟你們老闆有事要談,你迴避一下。」
「馬上回避,立刻迴避,你們慢慢秉燭夜談哈……」小魏的廢話說到一半,就看到兩束不悅的目光同時射來,他聰明地收起嬉皮笑臉,將自己的東西放進包裡,跑了出去。
店裡只剩下他們二人,張燕鐸拿起吧檯上的葡萄酒瓶跟高腳杯,問:「要來一杯嗎?這杯我請。」
關琥不說話,雙手按住吧檯,縱身跳了上來,然後翻身進了吧檯裡面。張燕鐸轉頭看看一邊開啟的吧檯門——明明稍微繞一圈就可以進來,某人偏偏喜歡玩些自認為很酷的動作,這讓他起了逗弄的心思。
張燕鐸將身子斜靠在吧檯上,好整以暇地問:「大俠,你是劫財還是劫色?」
玩笑完全沒傳達過去,關琥繃著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把上衣脫了。」
沉默三秒後,張燕鐸主動將吧檯裡側的抽屜開啟,兩沓厚厚的紙鈔呈現在兩人面前,他說:「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劫財?」
「脫衣服!」
張燕鐸沒辦法,伸手拿起座機話筒:「那我還是報警好了。」
下一秒他的手被按住,關琥搶過話筒砰地放回去,叫道:「報個屁,老子就是警察!」
「關警官你今天心情很糟糕啊,被上司罵了?」
被上司罵也不至於讓他心情不好。看著眼前笑眯眯的男人,關琥不爽地將眉頭皺了起來:「讓你脫你就脫,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多廢話!」
「就算你想收黑錢,也要先給我個理由吧,更何況是讓我脫衣服。」
兩人對視了數秒,在發現張燕鐸沒有妥協的意思後,關琥選擇解釋:「我想了幾天,最後確定你就是在飛天洞窟裡蒙面出現的那個人,那人左肩受了傷。如果你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就把衣服脫下來。」
「雖然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但想了好幾天就想到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請恕我直言,關警官,你的大腦硬碟配置該升級一下了。」
「呵,看你的反應,是被我說中了,不敢脫嘍?」
「因為你的理由不夠充分,」張燕鐸慢悠悠地說,「請問我跟尚永清的案子有關嗎?」
搖頭。
「我是兇手或是嫌疑犯嗎?」
搖頭。
「所以你連基本的司法程式都沒有,單憑個人的懷疑就強迫一個公民做他不想做的事,這好像是違法行為吧?」
關琥被頂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晌抬起頭,看到張燕鐸玩味的表情,突然靈機一動,出其不意地將拳頭揮了過去——以他對黑衣人的瞭解,對方一定可以躲得過去的,到時就算張燕鐸要否認也找不到理由。
可惜事情沒按照關琥預料的發展,張燕鐸動都沒動,等關琥想收手時已經來不及了。他的拳頭打在了對方的嘴角上,張燕鐸被打得向後倒去,等他重新站穩,關琥發現他的唇角被自己打破了。
關琥頓時變了臉色,結結巴巴地問:「你……為什麼你不躲?」
「警官,你打人還怪人家不躲,是不是太無理了?」張燕鐸苦笑著回他。
關琥無話可說,撓撓頭囁嚅道:「我只是想逼你出手。」
「我覺得有了問題通過武力來解決,那只是低階動物的本能。」
「好,低階動物就低階動物。」論口舌之爭,關琥自認不是張燕鐸的對手,他自暴自棄道,「那你怎麼解釋你偷偷接近我的行為?」
「碰巧而已,別忘了最開始是你主動來酒吧的,怎麼反而說是我在接近你呢?」
「你不是駭客,破解不了其他的密碼,卻開得了我的手機,你是怎麼知道我大哥生日的?」
「可能是你當時解鎖後忘了關掉。」
「你認為我會相信這種爛藉口嗎?」
「信不信是你的事,反正我給答案了。」
關琥被這不負責任的說辭氣笑了,要不是對方不抗打,他一定會再來一拳。
張燕鐸摸摸唇角,痛得嘶了口氣說:「算了,既然你不信,讓我脫衣服也不是不行,不過如果結果不是你預料的,那又該怎麼辦?」
「你可以去投訴我。」
「我討厭麻煩。」
「打回來。」
「打人的話,我的手也會痛,得不償失啊。」
「那你到底要怎樣?」
「這樣好了,」張燕鐸扶正微微歪掉的眼鏡,向關琥靠近,笑道,「如果你判斷錯了,那今後要認我做大哥,每個星期至少要來這裡打工兩晚。」
「認你當大哥,你以為你是黑社會啊?」
「不,我沒想讓你做犯法的事。當然,做事是沒有薪水的,畢竟你是公務員,做兼職這種事傳出去也不好。」
關琥再次領教到了某人的惡毒。明明是想請不花錢的傭工,還把話說得像是為他著想似的,但他偏偏上鉤了,困惑一天不弄清,他的心就一直沒著落,索性一咬牙應了張燕鐸的要求:「沒問題,但如果我的懷疑是正確的,你要將你的目的老老實實地交代出來。」
張燕鐸笑而不語,很爽快地將外面的制服脫掉,接著是白襯衣……關琥站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肩膀看,一直到張燕鐸將衣服全脫掉,還特意將左肩轉到他面前方便檢查。關琥驚訝地發現張燕鐸的肩頭白皙平滑,上面沒有一絲傷痕。
「不可能!」關琥大聲叫道。
從沙漠中逃出來後,他就百分之百地確定張燕鐸是救他們的黑衣人,但之後忙著辦案,他一直沒機會戳破這個人的偽裝,直到今天飛天一案告破,他將所有調查報告做好呈交上去後,就第一時間跑來找張燕鐸。誰知等了這麼久,卻沒等到他想要的答案,這讓他如何接受得了!
「絕對不可能!」他再次肯定地重複道,又上前抓住張燕鐸的胳膊仔細看。
張燕鐸在他的壓制下不得不靠在了吧檯上,形成了一個很曖昧的姿勢。關琥毫無覺察,為了看得更清楚,他繼續往下壓,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銅鈴聲——有人進來了。
「來客人了。」張燕鐸推推關琥,提醒道。
關琥現在一門心思在尋找破綻上,就算鬼登門都引不起他的興趣。
隨著腳步聲靠近,一個清脆的女生聲音叫道:「你們……你們在幹什麼?」
關琥回過頭,是葉菲菲。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原來就高挑的身材再穿上高跟鞋,外加一條垂至腳踝的長裙,越發顯得窈窕秀麗。髮型妝容也精心打理過,豔麗得像是站在t臺上的名模,但在看到關琥跟張燕鐸目前的狀態後,她臉上的微笑垮了。
見狀,關琥這才注意到他跟張燕鐸此時舉止的曖昧,尤其是他將張燕鐸壓在吧檯上很像欲行不軌,更別說張燕鐸此刻還光著上身,他慌慌張張地退開,解釋道:「我只是……」
張燕鐸推開關琥,走到葉菲菲面前,一臉沉痛地說:「是關琥逼我的,沒想到他身為警察,卻這麼暴力,先是打我,接著又讓我脫衣服。」
葉菲菲從震驚中回過了神,看到張燕鐸嘴角上的血漬,她憤憤道:「老闆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是好人,人渣是那個傢伙!」
「菲菲你不要聽他亂說……」
關琥話沒說完就被小提包拍到了一邊,他捂臉的同時,葉菲菲又一腳踹到他的小腿上,罵道:「你這混蛋,還說想跟我道歉,約我出來,結果卻在這裡欺負人!」
葉菲菲打得起勁,張燕鐸及時將放在吧檯上的紅酒遞到了她面前,她道了聲謝,接過來往前一潑,酒水便整個潑到了關琥臉上,再順著他的臉流到了襯衣上。
眼睛裡被濺了酒,火辣辣地疼,關琥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他一邊抹眼睛一邊強調:「我在查案,葉菲菲你這樣做是襲警行為……」
「關王虎你閉嘴!」葉菲菲哪管什麼襲警不襲警,又踹了他一腳,氣呼呼地離開了。
關琥有心要去追,但眼睛疼得厲害,勉強往前走了兩步就被拽住了,一塊溼毛巾塞進他手裡,他聽到張燕鐸清亮的聲音說:「先擦擦吧。」
用溫熱毛巾擦拭過後,關琥終於可以再睜開眼睛了,同樣的場景讓他想起了跟張燕鐸的第一次見面,這其實是個很冷漠的人,但偶爾會讓他感到溫暖……
感激之情在看到沾滿了暗紅液體的襯衣後蕩然無存,關琥也想起了自己這麼狼狽是拜誰所賜:「靠,我剛買的新襯衣,今天才第一次穿。」
「洗一下,你可以穿第二次。」張燕鐸的說話聲中不乏笑意。
關琥不爽地抬起頭,就見對方正用毛巾裹著冰塊放在嘴角上,他氣不打一處來:「你這人!你怎麼可以憑空造謠?」
「咦,我剛才哪一句說錯了?」
關琥再次閉上了嘴。
笑吟吟地看著關琥吃了癟,張燕鐸好心地提醒:「她還沒走遠,你要不要去追?再晚點就真的追不上了。」
「追不上就追不上,反正都分手了。」
「真不去?」
關琥想了想,還是跑了出去,但很快就轉了回來,面對張燕鐸,認真地說:「不管你是不是那個人,我都要告訴你,我只是想跟他道聲謝,還有一句抱歉,那天我不該打他的,但如果當時是你陷入險境,我也同樣會回去救你,因為我是警察。」
張燕鐸的笑容頓住了,等他回過神,關琥已經跑走了,只留一串銅鈴輕響聲在空氣裡悠悠迴盪。
張燕鐸伸手搭到左肩上,輕輕一撕,粘在上面的跟肌膚幾乎相同顏色的膠皮被撕了下來,露出裡面淺顯的傷痕。葉菲菲其實是他打電話叫來的,還好她及時出現,否則這種偽裝很難瞞過去。要是關琥發現傷口,再要解釋清楚將會是件很麻煩的事。
一切都很順利,他唯一沒想到的是關琥執著於真相的原因會這麼簡單。
關琥跑到外面的街道上,又一口氣追上葉菲菲剛坐進去的計程車,硬是將計程車攔住了,不等司機發火,他先亮出了警證,然後迅速將車門開啟。
看關琥這麼緊張,再想到在沙漠時他拼命救自己那回,葉菲菲的火氣消了大半,卻故意板著臉問:「你這麼急幹什麼?」
「你不要聽張燕鐸亂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那是怎麼回事啊,給你十秒,解釋清楚。」
「解釋什麼?」關琥發愣。
面對他的發傻,葉菲菲有點迷惑:「解釋你追上來的理由啊!不過我說分手就是分手,沒得商量!」
「哦,你說這事啊!那請放心,我剛才沒有暴力,更沒有耍流氓,一切都是誤會。另外我絕對不會死纏著你不放的,我是想問你怎麼知道涅槃這家酒吧的?你了不瞭解張燕鐸?是他讓你在那裡跟我約見面的嗎……」
葉菲菲被一連串的問題弄暈了,氣憤地問:「你火急火燎地來追我,就是為了問老闆的事?」
「是啊,怎麼了?」
「關王虎你去死吧!」冷不防地,關琥小腿肚又被狠狠踹了一腳,關琥抱著腳原地彈簧般地跳著,就見葉菲菲狠狠地帶上車門,對司機說,「開車!」
「喂喂,你別走,先把答案告訴我……菲菲!葉菲菲!」
回應他的是遠去的油門聲。
同一時間,涅槃酒吧裡,張燕鐸將脫下的襯衣重新穿好,然後擦乾淨潑灑出來的酒水。一切整理完畢後,他給自己倒了杯紅酒,靠在吧檯上慢品,又將錢包取出來,單手開啟。錢包一側的透明夾層裡塞了一張彩照,那是從關琥錢包裡的照片影印過來的,照片裡的兩個小孩透過鏡頭看過來,像是在跟他對望。
張燕鐸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之前的一些經歷導致他的童年記憶很模糊,所以他藏下了這張照片,希望可以通過它激醒那段往事。
關琥究竟是不是他的弟弟,此刻他還無從得知,但一場同生共死的經歷讓他對關琥多了份難以言說的感情。他現在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期待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另一方面又擔心過多執著於真相只會讓自己更失望。
嘴角還在抽痛,關琥那一拳打得有點重,還說來跟他道謝,如果道謝是這種暴力方式的話,那還不如沒有。張燕鐸不爽地想著,摘下眼鏡,隨手扔在一邊。失去了遮掩,他的眼瞳在燈光下折射出幾縷交錯的陰影,看起來有些詭異,同樣也很真實,溫和的光彩深嵌在眼瞳深處。
他仰頭飲乾了杯中紅酒,心想,那些疑問就留到下次再說吧,反正今後的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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