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他還是怒氣未消。正要回客廳,皇帝看到一位二十來歲的女孩子,仙女般地從門縫飛進來,後面還有幾個看起來像便衣的人追了過來。看到皇帝怒氣未消的臉,他們戰戰兢兢地退到了走廊盡頭。

那女孩子像是暴風雨中孤獨無依的鳥兒,她戰慄地縮在沙發後面,看到皇帝關了門走向這裡,馬上不安起來,趕緊跑上去捉住皇帝的手瘋狂地親吻起來:「陛下,陛下……您可一定不要生氣。這麼晚跑來打擾您真的很抱歉,可是真的出了大事了。您可千萬別因此厭惡我……如果惹您討厭了,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說完就把臉貼在皇帝胸膛開始撒嬌。

皇帝感覺彷彿在哪裡見過這女子,一時卻想不起來。今天真是發生了一大堆怪事呢。他把這女孩兒輕輕推開,讓她坐在沙發裡。沒想到女孩兒竟然「哇」一聲大哭起來,梨花帶雨般地邊哭邊說:「陛下,警察一直懷疑我是殺人兇手。從傍晚開始就有便衣跟蹤我,還悄悄地搜過我的房間,連房間榻榻米下面藏著的東西也被搜走了,那可是非同一般的東西啊。」

她情緒異常激動:「不過,我被懷疑是兇手也是正常的……我說過,我的確很妒嫉那人,從我在她那裡發現陛下照片的時候就開始了……我常想,她要是死了多好。但是,她真的不是我殺的……陛下,您得相信我啊……我因為妒嫉,現在被人懷疑,這都是咎由自取。不過,您可一定要相信我是無辜的。要是您也認為我是兇手,我可死也不能瞑目的。只求您親口對我講一句話:‘她不是你殺的。’一句就行了。然後……」

說著她的眼波嫵媚起來:「請您吻我吧,最後一次,好嗎?」

皇帝被這女孩子的舉動弄呆了。看到花越來越膽大妄為,他終於忍無可忍,冷冷說道:

「我耐心聽你講了這麼多,完全一派胡言亂語,聽不懂你想說什麼,快閉上嘴。我從來都沒見過你,即使你有什麼麻煩也和我沒關係。」

聽到皇帝的話花驚呆了。她猛然從沙發裡跳起來,像只中箭的小鹿般神色悽楚地望了望皇帝,一陣淒厲的哭聲從她身上傳來。像要逃離一場瘟疫似的,她用袖子遮住臉,衝出了房間。

皇帝被這些事情弄得疲憊了,他用肘撐住桌子,臉上的表情既憤怒又困惑。突然,桌上的電話鈴聲刺耳地響起來。他拿起聽筒,溫和地說:「哦,是哈齊森啊。」然後,皇帝像是聽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他神色一變,用安南話快速地講了幾句。就在這瞬間,門突然被開啟,三個刑警跟著秀陳進來了。秀陳立在門邊用手指著皇帝,表情嚴肅地說:「各位,這人,就是冒牌皇帝!」

33.「卡瑪斯秀」第七人

諸位讀者,您即將看到的是永田町內相官邸。會議室大桌周圍的椅子上坐著的都是重量級人物,有內務、外務二位大臣與其兩次長、歐亞局長共五人。人人都露出疲憊不堪的樣子,有的抱頭趴在桌上,有的解開了背心上的紐扣,有的把身體舒展成大字形攤在椅子上,有的手扶著大腿亂抖,每人的姿勢都很有趣。看著他們橫七豎八的樣子,真像杜米埃的《酒宴過後》描繪的雜亂景象。然而,事實可與表面看起來不一樣。

會議室裡掛鐘的指標顯示時間到了下午一點二十分。法國大使的駕座已經駛進靜岡一帶,但遭綁架的皇帝依然下落不明。當地政府心急如焚,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掛鐘嘀嗒嘀嗒的聲音在此時特別刺耳,簡直如定時炸彈般令人焦灼難安。不管怎樣,現在只有兩個半小時的時間了。如果法國大使前去謁見皇帝之前,皇帝還沒有出現,後果將難以想象。毫無疑問,政府將會陷入難以擺脫的窘境。到時無論是所謂的秘密政治,還是政府自己的施政舉措都會被無端猜疑。更何況,自打退出聯盟後,日本國與法國的關係正如履薄冰、敏感異常,此時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國際紛爭,而其帶來的一系列後果更難以預料。

還有件負面訊息,親日派的安南皇帝多次往來日本遊玩,早已在法國國內造成重大影響,甚至有人推測日本之所以退出聯盟正是想伺機幫助安南帝國恢復其宗主權。皇帝被綁架肯定會在政壇激起一番驚濤駭浪。更令人擔心的是,若刺客真的得手,正如密告者電話中所言,皇帝被殺害且暴屍鬧市,那後果怕是大臣們輪番砍幾次頭都彌補不了的。

倘若皇帝已然被害,按照推測應當出現顯著的徵兆才對,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收到相關報告,這樣看來皇帝應該還活著。但這只是渺茫的希望,暫時讓人得以安心,因為不排除隨時收到令人窒息的報告的可能。政府的命運正如狂風中的火苗,命懸一線。從兩位大臣到局長一干人等都處於長時間的緊張與疲憊,正如上面所說,姿勢各異地躺在椅子上。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稍微囉唆了幾句,不過時間分秒遞減,大時鐘的鐘擺冷漠地發出「啷」的一聲,時間為一點半。

剛才還攤在椅子裡如大風箱般喘粗氣的外務大臣,忽然從椅子裡彈起來,他一把扯下領帶摔到桌上:「真可惡,我都快窒息啦。究竟還要等多久才能有結果?嗨,內務大臣,日本的警察都是吃白飯的嗎?一點兒用處沒有。警察廳總監去哪兒了?睡大覺啦?警保局長現在是什麼情況?兩小時前就跑了,現在連出來露面的膽量都沒有。事情到底進展到什麼程度啦?你們看看,現在幾點了?火車可不管那麼多,正準時準點地往東京趕。各位,現在的情況你們都打算怎麼辦?」

外務大臣的臉已經成了豬肝色,看起來有些歇斯底里,不過在座的各位都石化了似的一聲不吭。他卻越說越激動:「你們都啞巴啦?一個字兒都不說,是不是準備好切腹謝國了?你們倒是說話啊?」

就在外務大臣情緒失控、胡亂發飆時,警保局長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這麼冷的天,他居然腦門冒汗,臉色也蒼白得可怕,看來又有些不妙的事情發生了。

看到警保局長這副窘相,一幫人像上緊了發條的老鼠,從椅子上跳起來:「局長大人,有沒有好訊息?」他們異口同聲問道。

房間內頓時騷動起來。

警保局長哭喪著臉坐到椅子裡,邊擦汗邊支支吾吾地說:「誰都想聽到好訊息啊,不過,那,真的是……」

他用手掌把頭整個蓋起然後深埋起來,像在逃避某些事情。

「到底又出什麼事了?你快說啊,急死我們了。」

兩位次長也迫不及待地靠近他:「說話啊。」

「到底怎麼啦?你快點說!」

警保局長被他們嚇得伸了伸頭:「長官們,現在的訊息的確非常意外……我剛接到檢事局鳴尾檢事的電話,說真名古搜查課長已經申請了對警視總監的拘捕令。他聽過真名古的彙報後表示同意並立刻發出拘捕令。真名古下一步會向司法大臣報告,但他說這些事情事關重大,暫時不能公開詳細內容。」

在座的各位愈加愁悶,面面相覷,一語不發,內務大臣怯聲聲地問:「真名古要去逮捕警視總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警保局長也很為難:「這個,確實是……」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大家不能坐視不理,是不是得把真名古叫出來問問清楚呢?」

警保局長一臉苦笑:「我也沒有袖手旁觀,我當時就給真名古打了電話。他聽後反應很冷淡,說:‘現在還不是公開解釋的時機。’任憑我軟硬兼施,他都不肯說太多,我也沒辦法。大家都瞭解他的頑固性格,他決定不說,誰問都沒有辦法。更何況他也是位理性謹慎的人,若不是有什麼確實的證據,他也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情況會更混亂……這件事可真讓人傷腦筋,從來沒有這麼難辦過……」

歐亞局長漫不經心地捻了捻自己的細長鬍子:「最好還是親自聽聽他怎麼說,他現在哪裡?先把他叫來再說。」他語氣極為嚴厲。

警保局長又沉鬱地抱住頭:「其實,還有一件事,我還沒有講。」

話音剛落,大家又騷動起來,警保局長抬起頭,滿含同情地望向大家說道:「鶴子今天早上遇害後,她家的幫傭阿姥被人勒死在駿河臺一家名為‘茶松’的賭場地下暗道裡……現在真名古正在那裡實地勘查。」

內務大臣急忙問道:「找到有用的線索了嗎?疑犯是誰?」

警保局長用手勢示意他先彆著急:「請聽我慢慢說,你們急也沒有用……這位幫傭阿姥對鶴子的情況非常瞭解,警視廳正全力搜尋她,沒想到她遇害了,這條線索也斷了,我們的搜查計劃受挫。令人稍感寬慰的是已追查到有明莊住戶之一的村雲笑子,從她那裡應該可以得到些意外的收穫。今天,‘茶松’賭場有一場路易·貝斯的賭博聯歡會,川俁踏繪與巖井通保也參加了。不過聽到風聲後他們趕在我們到之前逃走了,聽賭場工作人員講,川俁踏繪好像是跑到馬道附近一處簡易旅館找山木元吉去了。當時已經派人過去,應該很快就會抓到他們。時間雖然緊迫,但只要加緊訊問他們三個,定能查出事件真相,如此看來很快也能找到綁架皇帝的疑犯了。不過呢……」

他支吾著,摸摸額頭:「現在又出現了另一件難題……」

外務大臣有些不耐煩了:「又一個?這次是什麼問題?」

說著,他俯身在桌面上。警保局長小聲回答:「……這個問題有些難開口……事實上,我們費盡心機找出來的假皇帝傍晚時分已經逃出飯店了……儘管我們進行了全城搜查,但到現在還沒有找到,更何況……說實話,這件事我剛才就應該講的,真的不知如何開口。所以,這個……」

外務次長忍不住發火兒了:「我早說過這辦法靠不住。當時我就不贊成找什麼人去假冒皇帝。不是有句話叫作誠實做事才能贏到最後嗎?我就猜到會有這種結果。你看看,現在左右為難了吧!如果民眾知道全體政府人員串通好了來搞這場鬧劇,他們會怎麼想?政府的臉都被你丟光了。更要命的是,要是民眾知道我們外務省的人沒一個見過皇帝長什麼樣子,不被笑掉大牙才怪……當初還保證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逃走,現在你又怎麼解釋?你啊,真是糊塗。現在好了,那位經過層層遴選的社會版記者把我們的內情翻了個底朝天,還明目張膽地離開飯店!真是愚蠢至極!搞不好啊,報紙已經要登頭版頭條了呢!大槻君,你準備怎麼辦呢?」

內務大臣也羞愧難當:「警保局長啊,你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還把我們都給搭上了!真是太糊塗了,簡直就不可理喻。」

警保局長被眾人數落得抬不起頭:「是,是,各位長官,你們批評的是,我現在真是無話可說。但是,我們已在幸田節三宅邸以及《夕陽晚報》報社佈置好了,應該可以防止這方面的情況出現……」

內務部長不住地發出嘖嘖聲:「又說什麼蠢話呀!你就是把整個報社都守得嚴絲密縫,有什麼用!印刷廠到處都是,要印份報紙還沒有辦法嗎?笨死了!」

一幫人等接力棒似的你一言我一語,警保局長被訓斥得愈發可憐,真像舞臺上女演員失誤的表演受到眾人數落一樣。正在這時,桌上的電話發出刺耳的鈴聲,暫時中斷了這場騷動。

警保局長迅速拿起話筒,不斷點頭,他一邊手捂話筒,一邊欣喜地轉向眾人:「各位長官可以放心了,那位假皇帝已經回到飯店了。」

語畢,警保局長又繼續講起電話,不過卻漸漸面露難色,他用低低的聲音說道:「好,我知道了。請立刻把電話給安南的諜報部長。」很快,電話那頭出現了一個高亢硬朗的男人聲音。拿著話筒的警保局長做出鞠躬點頭的姿勢,隨後又捂住話筒回頭對眾人說:「沒時間詳細解釋了。又出現了新情況……那個愚蠢的傢伙終於被人看破了,別人知道他是冒牌皇帝了……不過幸虧諜報部長還沒發現那個冒牌貨是我們找來的。他說已經把那傢伙捆起來了,但那冒牌貨不識相地大吵大鬧,盡說些大膽、無禮的話,搞得秀陳現在怒火中燒差點一刀砍了他,這下怎麼辦?」

內務大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好啊,隨便他殺好啦,就是凌遲處死也無所謂。」

內務次長插話道:「別,可千萬不能這麼幹。若是他被逼急了把我們找他當替身的事抖出來怎麼辦,還是找個地方把他先關起來再說吧。」

警保局長點了點頭:「好,先關起來再說,好好看著,免得他再逃走。」

然後他立即打電話到飯店,下令屬下照辦。掛上電話後的警保局長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般整個人堆在椅子裡。

外務次長看到他這樣又厲聲責問:「大槻,你還好意思這麼坐著,馬上回飯店把這傢伙安撫好。」

外務大臣低頭沉思:「安撫就管用了嗎?要是他向大使館通風報信說皇帝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失蹤了,那可就糟透了。」

眾人乾瞪眼,口裡唸叨著「糟了、糟了」。

警視廳搜查課長室的門開啟著,一位看起來像科學家門生、臉色蒼白的四槍手之一跟在真名古後面進來了。真名古像往常一樣從容地踱到座位旁,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了下去。與平日裡的冷酷相比,此刻的他反倒顯得有些快活。

然而,說他很高興倒也不是特別明顯,畢竟他剛從暗道裡跑出來。他依舊垂著眼皮,若有所思地低著頭,細長的眼睛裡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一般人可能不知道,但凡瞭解真名古的人,都會猜到其實此刻他正心滿意足呢。

真名古不慌不忙地按下了書架附近的擴音按鈕,播放聲立刻傳了出來:

「今早與有明莊六位住戶同行的‘卡瑪斯秀’男女演員,以及在‘茶松’被捕的村雲笑子進了本廳拘留所。川俁踏繪與山木元吉二人,仍在追捕中。印東忠介剛剛在新吉原‘長谷川伏見屋’被捕。巖井通保與約翰·哈齊森被發現曾在江東附近逗留,也在追捕之中。安龜一幫人的行蹤,正由築地向樂町轉移,也在追捕中。完畢。」

「有沒有‘卡瑪斯秀’經理人路易·巴隆斯理的訊息?」

「目前還沒有。」

真名古放開按鈕,示意槍手靠近自己,冷酷地說:「你說說,阿姥為何會在那裡被殺害?」

槍手與真名古的反應如出一轍,他面無表情:「我的推測是這樣的。按照情況分析,阿姥是在其他地方被殺後被移動到‘茶松’地下通道的。死亡時間大概在今天下午五點至六點間,即‘卡瑪斯秀’白天與晚上的表演時間。遇害地點為目前正在建造的‘日本座’地下室小劇場工地。致命兇器為水泥石塊,疑犯為警察,警部以上警銜。」

「談談具體情況。」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卡瑪斯秀’白天表演結束後,幸田節三的小妾酒月悅子與阿姥一起離開了‘日本座’。當她們走到數寄屋橋時,悅子發現自己忘了拿包包。於是,她讓阿姥在原地等候,自己一個人折返去取包。大概十分鐘後,酒月悅子回到原地卻沒見到阿姥。她以為阿姥去了洗手間,於是在橋邊又等了十五分鐘左右,但仍沒等到。所以她猜想阿姥可能先回去了,也就沒在意直接回家了。與此同時,在這十分鐘內,兇手把阿姥帶到地下室工地上,伺機從背後用條舊麻繩勒住她,但阿姥拼命掙扎以致無法得手。兇手就拿起一塊長約一尺厚度兩英寸的水泥石塊用力敲打阿姥右臉致其死亡。隨後,他將屍體從警衛室後臺入口移到戶外,再搬上汽車運到御茶水的堤坊,並在永井醫院的小巷斜對面附近卸下屍體,拖到堤坊上進入暗道,扔在了被發現的地方。之所以說兇犯是警察是由於今天早上在有明莊牆壁上發現的三條等間距刮痕與阿姥喉頭到胸前的抓痕一致,還有阿姥右手指甲裡殘留了臂章上金絨飾帶的微粒。根據今天早上勘查的情況,推測殺害松谷鶴子的是警察,而殺害阿姥的也是警察。將有明莊牆壁上的刮痕與阿姥胸前的刮傷做過比較後發現,其間隔為二點一公分,這兩處痕跡顯示的特徵相同。猜測殺人現場為‘日本座’地下小劇場工地是因為,根據解剖結果,皮膚下的出血痕跡有‘日本瓷磚·石磚公司’的商標,即等字樣……最初檢驗屍體時,發現死者右眼上方呈現暗紅色,且較粗糙。本以為沒什麼特別,隨後的解剖結果卻發現死者頭蓋骨嚴重裂傷,按照‘日本瓷磚·石磚公司’的啟示,我們檢視了‘日本座’地下小劇場工地,發現現場有塊與阿姥右眼挫傷痕跡同樣大小且沾有血跡的石磚。那根勒住阿姥頸部的麻繩,也在現場發現了。原本它是用來分隔已經鋪完的水泥磚塊與尚未鋪設區域之間的界限。根據繩子上灰泥的狀態,可以認定就是其中的一部分。確定殺害行為發生在六點以前是因為,六點整時燈光負責人曾到地下室修理電燈,並沒有發現疑似屍體類的東西。」

真名古面無表情地聽著:「你的推理很有見地。不過,剛才你說他勒住阿姥的脖子後用石塊敲打臉部是不對的。那條繩子不是用來勒死她的,是在搬運屍體時才套在脖子上面的。若是真想用繩子置她於死地,在那麼緊急的情況下根本沒有時間打這種複雜的結。從勒痕來看,是從下巴斜上至耳下,並無其他痕跡。如此也可判斷那條麻繩並不是致命兇器,是隨後用來將屍體拖出現場用的……不過,用這種辦法拖運屍體也比較怪異,為何不選擇將屍體揹出去這種相對簡單的方法呢?將繩子套在脖子上又是出於怎樣的目的?」

「按照您的推論,我想他是急於把屍體搬出去才這麼幹的。」

真名古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可能。通常情況下,把屍體拖出去是比揹出去更節省時間。不過,應該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理由……你應該不會忘記吧,殺死鶴子的兇手是個駝背跛足,而且脊椎側彎。現在明白了吧?這類身體缺陷的男人通常不選擇把屍體揹出去,而採用其他辦法。從這一點看來,殺害這兩人的兇手是同一個人。」

真名古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一份牛皮信封裝著的檔案,他將其放在了桌上:

「你的辭職信,我沒有簽字,原因是辭職原因不當。你說要辭職是因為在‘鈴本’勘查時,沒有發現山木沿著屋頂溜出‘鈴本’的證據。這樣簡單的理由怎麼能辭職呢?別傻啦。沒有發現並不是你的失職,而是有別的原因。我剛才說過了,若想從這類開放式構造的房屋溜出去,無論是誰只要做了就不會留下一點痕跡,即使沒有發現,也不是你的失誤。我也是因為得到了花從幸田節三那裡獲得的訊息,才發現了那些證據。若不是花提供資訊,連我也不會找到山木溜出去的證據……另外,既然山木不是殺死鶴子的兇手,那他從‘鈴本’溜出去這事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即使他的行為有些失常,但只要沒有觸犯法律就不算違法,更談不上犯罪。至於山木溜出‘鈴本’的原因,隨後再調查就好了,到時再商談如何處置山木的問題吧。」

槍手也像真名古一樣,喜怒不形於色:「課長,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但我的確有失職之處。在山木的調查問題上,我非常感謝您對我的寬厚處理。但是,我還漏掉了巖井與哈齊森溜出‘鈴本’的證據。情況嚴重,我又一再失職。即使只有一天,我也沒有資格再擔任您的部下繼續為您工作了。」

真名古慢慢地抬起頭,凝視著槍手的臉:「我在哈齊森房間裡的小壁櫥上,發現了襪子腳跟印上去的圓形煤灰印兒,還有按在柱子上以維持身體重心的三根左手手指的痕跡。巖井房間的小壁櫥裡,發現有白梅的枝丫鉤到衣服,帶動竹籠逆方向橫轉了四分之一圈……如此看來,哈齊森房間裡只有從外面進來的證據,並沒有出去的證據。在巖井窗外的屋頂上面發現有許多澡堂的煤灰。如果從屋頂爬回來,肯定會沾有煤灰且留下痕跡。後來臨檢時巖井還在房間裡面,所以他應該沒有溜出‘鈴本’。哈齊森那邊兒呢,從柱子上的指痕來看,中指前端缺了一大半兒,我推測他可能受過傷或發生了其他的事情。如此說來,你也應該瞭解,並不是哈齊森的指印,這就說明他並沒有溜出過‘鈴本’。」

「那,他們二人房間裡那些奇怪的現象,怎麼解釋呢?」

「你想不明白嗎?很簡單,有人爬上屋頂潛入了哈齊森的房間,臨檢前卻從巖井房間的窗戶跑了出去……這個人究竟是何人物,我已猜個大半兒。理由就是那男人進來和出去時都沒有引起哈齊森和巖井的懷疑。而且,此人應該還與他們兩個密談了一番……這應該不會是什麼特殊人物,那麼,應該是‘卡瑪斯秀’裡的人。好像那段時間‘鈴本’裡有七個‘卡瑪斯秀’的人。」

真名古離開椅子走到電話旁邊:「今天早上在‘鈴本’與有明莊六人一起拘捕的‘卡瑪斯秀’團員共幾人?」

「一共七人。」

「把名單給我。」

「‘金粉舞娘’珍妮特、‘手風琴’羅倫多、‘薩克斯’威爾森、跳‘踢踏舞’的玫琳、‘溜滑輪’的賈克琳、‘唱歌’的瑪莉亞、‘表演特技’的亨利。」

真名古轉身坐回椅子:「看來我們的推測是正確的。這個名叫亨利的男人正是那個從哈齊森窗戶進來,又從巖井窗戶出去的第七位。」

槍手一臉崇拜地望著真名古的臉:「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不過,屬下還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請教。我知道您不喜歡手下多嘴一直沒敢問,但現在已經快兩點了,還有兩個小時就到四點,皇帝到底在哪兒呢?」

真名古舉重若輕地說:「皇帝陛下嘛,應該已經回飯店了。我非常明顯地暗示過殺害松谷鶴子的兇手,也就是綁架皇帝的嫌犯,他快原形畢露了。如果他想減輕自己的懲處,肯定會按照我的指示行動。不過,就算放了皇帝也不能抵消他殺人的事實,我是決不會放過他的,不管他是警視總監,還是神。」

真名古話音剛落,有個胖胖的巡查進來報告說裁縫花求見。真名古聽到後表情有些不可捉摸的變化,既可以說是微笑又像是一道光芒。很明顯,此時的他心情不錯。

花與退下的巡查擦身而過。她小跑著進來,滿臉嬌豔卻心慌意亂,像極了舞蹈《保名狂亂》裡的歌妓:「真名古先生,真名古先生,帝國飯店裡的皇帝是假冒的,他和真皇帝完全不一樣啊。」

真名古捧起花的手腕扶她坐在椅子上:「說說你怎麼覺得他是假冒的皇帝?」

花一改剛才的慌亂神色,表現得極為平靜:「這其中的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還不能告訴你。」

真名古並無驚訝的神色。他起身前往電話那裡走去:「如果飯店裡的是假冒的,真皇帝在哪裡呢?」

他呢喃著,花並沒有聽到真名古的話。

真名古拿起電話,壓低聲音告訴對方轉到帝國飯店。隨後,他詢問對方皇帝現在的狀況以及現在是否可以接受拜訪之類的話。對方的回覆讓人很意外,他說警保局長下令把皇帝關到日比谷警局的拘留所去了。一種無可言狀的諷刺微笑在真名古冷峻的臉上綻開。他向花打了一聲招呼後就走出了課長室。

真名古來到日比谷警局的拘留所,卻意外地發現:有人弄壞了拘留所的鐵窗,把皇帝綁走了。

警視室的時鐘已經指向凌晨兩點,僅剩下兩小時就到凌晨四點了。隨後又將演變出怎樣離奇的狀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