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動的他剛站起來,飯店負責人就進來了,向他通報說警保、歐亞兩位局長來訪。加十的神情一下變得很沮喪,無奈地耷拉著腦袋坐到椅子上:「哎呀,真是的,你看我的記性。現在我要去的是監獄。再見了大頭條,和你是沒有什麼緣分了。」
他喃喃自語著,又用如蚊子般哼哼的聲音對負責人說:「告訴他們說我已經幡然醒悟了。」
不一會兒,兩位局長進來了。異常恭敬地通報過名字後,走在前面的是警保局長,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陛下,請允許我再一次向您表達我們的歉意。由於今天早晨接連的失誤,我實在是無顏來見您,但我還是要硬著頭皮來向您低頭認錯。剛才真名古的冒昧打擾,是極為失禮的行為,也損傷了您的名譽,我們已經對他進行了嚴懲。對於這件事,我們向您致上深深的歉意。」
警保局長看起來害怕極了。局長不愧是局長,那戰戰兢兢的樣子比新劇的演員演得還傳神。
這個我們暫且不說,加十的處境我們也可以一目瞭然。不久前才將他扔下王座,但只要是政治需要就可以立刻將其扶上寶座。即便是傀儡木偶也不會像他這樣被人無情地玩弄於股掌之上。他現在這種處境,確實也夠悲慘的了。
對此,加十真是難以置信,他偷偷看著這兩個人。這兩人身體發抖,額頭上沁出冷汗,恨不得立刻消失一樣。身體抖是因為氣憤,冒冷汗是因為討厭,但在這種情形下,不管怎麼聰明的人也都不會看出來的。更何況加十是這麼憨厚,輕而易舉地就鑽進了這個圈套。他立刻感覺世界為之一變,應對好的話,就省去牢獄之災了。於是他竭盡所能地挺直了胸膛,裝作高貴的樣子:「道歉就免了吧,我的寬宏大量你們也是知道的。你們辛苦了。沒別的事的話,你們就退下吧。」
就這樣讓局長們退下去是不可能的。警保局長頗為恭敬地行了個禮:「陛下這樣大度實在讓我們感激不盡……」
加十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們還有別的事吧。老是這樣我快要招架不住了。就事說事,沒事的話就退下吧,我最近偶染風寒,身體有些不適。」
警保局長態度謙遜:「那好,我們就簡明扼要地說幾句吧,我們想向您請示一個問題,您是否還會繼續讓我們保管您以前寄放在警視廳金庫的皇室秘寶?」
天啊,沒想到是這事,你們早點來請示呀,不就省得我早先那麼急了。他兩手拍了幾下:「你看這事,我竟疏忽了。這樣吧,原來怎麼辦的現在還怎麼辦吧。我帶在身邊的話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加十即便笨,但也不會笨到如此地步。恭敬地往後退三步,警保局長下去了。歐亞局長又上來了:「當我們聽說陛下您兩三日內即將回國的訊息後,我們真是捨不得您走呀,您對日本的良好印象也許會因我們的嚴重疏忽而有所削減……」
假如將這些話如實地記錄下來,肯定是很搞笑的,但這種事也確實沒有多大意思,其餘的就要讀者你們自己去想象了。總之,兩位局長不但讓加十從他們那兒得到籠絡宋諜報部長的計策,而且讓加十深切地領會出他們希望加十不要四處亂晃最好早點兒休息的意圖。
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的安排,他們剛走,宋秀陳就回來了。他雖有些暈暈的,但是走起路來還是很精神的,或許是剛受到警視廳殷勤款待的緣故吧。他在門口禮畢,異常恭敬地靠在加十身邊:「哎呀,真是無上的榮耀呀。剛才日本警視廳總監對小的給予了無微不至的關照,這是大王您威德之所在呀,在下真是感動不已呀。」
加十高傲地朝椅子方向頷首,示意他坐下:「酒吃不慣就不要多吃,吃壞肚子就不好了……先不說這事,你剛才說的問題,我給你答覆吧。」
秀陳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直直的:「小人恭領陛下的聖訓。」
加十不由得得意起來:「哎,千萬別搞錯了。那顆鑽石保管在警視廳的金庫裡呢,現在還好好地放在那裡。不信的話,你打電話去問一下。」
秀陳一下子感激莫名:「哎呀,這就好了!以前以為大王會做出輕率的舉動,以至於冒犯了賢明的陛下,確實是罪該萬死呀。陛下關於秘寶的回覆小人記住了……那麼關於回國的日期呢?」
「兩三天即會回國,你給理事官長髮個電報。」
他說完之後,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秀陳,你這次幫我不少忙。回國之後,我會給你頒發獎章的。」
秀陳霍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這怎麼行!只不過是區區小事而已,怎能配得上獎章的!」
「不,該給的我一定會……下面,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一下。作為諜報部長,你應該熟知各種易容術吧?」
秀陳不由得挺了挺胸:「雖然您問的問題有些不太恰當,不過事實確實如此。因工作需要,小的隨身備有各種易容的物品。」
說不準從這裡逃出去也不成問題了。如果行的話,就可以馬上到日比谷公園了……加十傾身向前,頗為興奮:「嗯,這樣吧……給我準備套鬍子,要和郵票上的一模一樣。隨後,我計劃和你一塊兒出去散步,你知道東京比不得安南,我的真面目假如被很多人知道的話,不僅不方便,而且也不安全。」
秀陳頻頻點頭:「是呀,陛下的思慮十分周詳。身份如此尊貴的您確實應該小心謹慎的。」
說過這話後,秀陳退出了房間。不一會兒,他拎著一個老舊的手提袋回來了。他從整潔有序的內層隔間裡拿出亮光漆與毛束,道了聲失禮,就將亮光漆塗到加十的下巴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鬍子一根根地種到加十的下巴上。
大功告成了。除了眼神無法改變之外,此外的一切與皇帝都很像。在鏡子裡仔細端詳過自己的容貌後,加十安排好同秀陳在公園西門會合。然後,他戴著隨風搖擺、秦始皇般的黑鬍子,騙過熟悉他面容的便衣,悠然地走出玄關,朝著日比谷公園的方向走去。沒錯,他準備對銅鶴噴泉展開調查。
20.明石町的錯誤情報
讓我們把目光轉向築地明石町,「住吉」最裡面的房間。林謹直、道灌山前田組大頭目,還有林的手下五人,個個雙手抱胸、眉頭深鎖的場面配以應景的《蓬萊山圖》及旁邊插著碟牡丹的大苔松組成了一幅別緻的風景。他剛派傳次到幸田的妾宅沒多久,警保局就通知了他皇帝失蹤的訊息。大家聚集在一起,正在思考應對之策。
林刻意巴結皇帝,捷足先登地取得了安南優良鐵鋁氧石的採礦權。而小口的日興聯合企業,即那個和他在資本以及企業構架等方面都不相上下的對手,正想方設法通過暗中幫助皇帝反對派也就是皇甥擁立派來從林手上將採礦權奪過去。這事一出來,大家都立刻懷疑這可能是日興為了達到目的而採取的手段。特別是今天早上在帝國飯店的日比谷公園鬧事的還是日興旗下關東土木俱樂部的龍頭、野毛山鶴見組一夥人。目前的情況,現在還不好判斷,假如這是真的話,這一邊也是有靠山的,那就是手握超過三千條不怕死好漢的關東組首領道灌山大頭目。看來這件事不訴諸武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七個臭皮匠想破頭也想不出什麼門道,交叉著手臂,靜默著。這時,駒形傳次回來了,他看起來臉色蒼白。一聽到幸田說野毛山的安龜利用「唱歌的銅鶴噴泉」大會引起的騷動而綁架了皇帝的密告,傳次就飛也似的回來了。
他彎下穿著晨禮服的膝蓋,直直地坐著,斜眼看著林,表情頗為凝重:「剛才我所報告就是事情的經過,中間有些條理不清的地方我是覺得很可疑。不過這群烏合之眾,從他們嘴裡得到真相也不是難事。我之所以急忙趕來主要是想先將這件事給您彙報一下。」
關於這些事就沒有必要細述了。
將站在水池畔涼亭前面的人推斷為皇帝是以前錯誤推斷的繼續。
林撓了撓大腿氣憤起來:「真是蠢不可及。是可忍,孰不可忍。什麼都別說了,我立刻打電話,讓警視廳將小口跟野毛山都抓起來。」
林常年一副喜笑顏開的模樣,這時,他本來就紅潤的臉一下子漲得更加通紅,就像燃燒的大火一樣。道灌山竭力勸阻林的大叫:「林先生,不要這樣做。」
他,五十五六歲的模樣,銀白色的頭髮全向後梳攏,與他年齡相稱的皺紋在額頭卻很少見到。眉毛彎曲,又密又粗。嘴唇又寬又厚,眼睛如團十郎般炯炯有神,從中可以見到柔和的光芒,他雙拳緊握擱在和服褲裙的大腿上,身體穩穩地靠著壁龕前的門柱。雖看起來像在東京高崗住宅區隱居的慈眉善目之人,但他卻是派頭十足,讓人無可拿捏。道灌山緩緩綻開笑容道:
「林先生,不要這麼做。我不在這裡的話,那也就罷了,現在我在這兒了,你要是做了這事,我的臉面何在。要是人們在背後指三道四說我道灌山無能,只能靠躲在警察背後當縮頭烏龜,那就不好辦了。僅從剛才的談話中,我們還拿不準這到底是不是野毛山做的,況且與野毛山一貫的做法也不太像……有了這些線索,那我也不愁沒有話說了。現在,我先去和他們接觸接觸,看看他們的動向,聽聽他們的想法,可能的話,再想辦法將皇帝帶回……也許我老了,你們以為我是倚老賣老,但我心中自有主張。」
他說過之後,站了起來。
這只不過是幸田隨口說出的一些猜測而已,沒想到事情竟會發展到如此的地步。事情到底如何收場呢。不一會兒,道灌山的車子駛出了「住吉」門口,朝著往芝的方向駛去。
另一方面,在與他們僅有一渠之隔的曉橋橋畔,一位約莫三十七八歲、鼻樑高高、眼睛深凹的男子正監視著一間名為「吳竹」的深宅大院。這個人物曾在第三回裡出現過,他就是有明莊住戶之一,開著雙人敞篷車來到「巴里」的法國「horvath通訊社」駐外記者約翰·哈齊森。
守在那邊水渠的黑暗中,他用銳利的眼神眺望著「吳竹」。這是一幅正月悠閒的夕陽美景,門松沙沙吹奏著,女孩子踢著毽子,裝扮得漂漂亮亮的藝妓三三兩兩地經過。哈齊森可能有些迫不及待了,突然走過去向門裡窺探著。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喧鬧的送客聲從庭院深處傳了過來,走出了一位三十五六歲,拉高衣領蓋住臉的男人。那人容顏憔悴,眼神飄移不定,從面相一看就知絕非善類。穿過庭院入口的街燈,他向右轉,朝著曉橋的方向走去。哈齊森跑到那人面前,猛地從堤防下的陰影中衝出來,攔住了他。他抓著那人的外套衣領,用力地往前拉:「嘿,巴隆斯理,平白無故的你躲什麼躲呀?」
各位讀者應該也瞭解了吧,今天,「卡瑪斯秀」恰好在日本首演。正是這兩人把一群普通的巡迴表演藝人渲染成繼紐約大齊格菲之後世界性的歌舞團。
日法混血兒是兩人的相同之處,他們也因此臭味相投,在安南、貴州等地共同做了許多罪惡的勾當。提起哈齊森,人們自然會提起巴隆斯理,他們可謂焦不離孟。但現在這兩位鐵哥們兒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矛盾。
哈齊森將巴隆斯理推到橋邊的欄杆上,使勁地晃著他:「哎,說話呀,你,說呀!」
巴隆斯理煩愁地低垂著眼:「你讓我說什麼呢?」
哈齊森牙齒緊咬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看清這可是東京的正中央,不是順化的馬路邊。你竟敢先下手……喂,皇帝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我不瞭解。」
「嗬嗬,這樣呀。公演的第一天你就跑到這種地方來,你想幹嗎?」
「尋朋友啊。」
「胡扯……嗬,瞞著我,你是不是將皇帝賣給野毛山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右手掐著巴隆的喉頭:「瞞不過我的,現在待在‘吳竹’包廂裡的人,就是今天早上在日比谷公園鬧事的安龜一夥十人吧。怎樣,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憋著氣,巴隆斯理髮出嘶啞的聲音:「我不瞭解不瞭解……你想幹嗎?你的手在做什麼?放手,快放手!」
他拼命地掙扎著,自下而上撞擊著哈齊森的胸口。哈齊森不由得踉蹌了一下,但又立刻站直了:「千萬別做傻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白木製的刀鞘,不知為何掏了半截又放了回去,他緊握著巴隆的手,言辭頗為懇切:「對我來說,想要進去的話小菜一碟而已。我之所以沒有那麼做,反而在這裡耐心地等,關鍵是我想和你好好聊一聊。唉,求你了,巴隆,你千萬千萬不要拋下我。好處我也不要,利益我也不要。想要什麼你都可以拿去……把所有的事情都對我說一下吧。我不是說過無論什麼事只要你不瞞著我,什麼都好說嗎……哎,又怎麼了?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呀,看起來怪怪的……笑呀!喂,你笑笑呀!」
巴隆斯理用盡全身的力氣咬緊牙關,他突然扭過頭,眼光彷彿要穿透那黑暗的水底。用心看的話,會看到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但在哈齊森所處的方向卻是看不見的。
哈齊森盯著巴隆斯理的後背,站立良久,過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變了……我真不明白你在幹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巴隆,說話啊!喂!」
當巴隆斯理轉過身時,臉上的淚痕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臉的厭煩:「你不明白,我給你說說。你老是以老大自居,實在讓我忍無可忍了。」
「哦?」
「時間也不短了,是時候了,我們該分開了。以後再見面,你我形同陌路。」
哈齊森渾身直髮抖,手中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是不是錢財迷住了你的雙眼?一點兒小錢,就讓你棄我而去嗎?」
他眼中藏著淚花:「喂,巴隆,我們在偏遠的印度支那同甘共苦這麼長時間,難道今天真的要分開了嗎?這樣行嗎?傻呀,你傻呀……」
巴隆後背倚著欄杆,頭仰望著天空:「嗬嗬!這不是很好嗎?我是錢財迷住了眼。你沒有必要去管我。」
「是嗎,這是你說的嗎?」
「真是煩死了人!」
「起碼,說個原因……」
「想怎麼想你就怎麼想吧。」
哈齊森的身體不住地發抖,他瞪著巴隆斯理,眼神是那麼的淒涼,不久他硬擠出聲音:「行,分開就分開吧……但,請你記住,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說完他顫抖地扣上外套紐扣,快步消失在水渠的黑暗中。
21.奇妙的探頭測試
真名古獨身一人坐在空蕩蕩的警視廳搜查一課課長室的大辦公桌前,他表情冷峻,兩隻手抱在胸前,頭低著往下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簡直就像個雕塑般動也不動,這副模樣和上次在有明莊的一樣。
細看之下,在他的辦公桌上整整齊齊地排著上次在有明莊找到的淺綠色背心、獅子頭的菸嘴、紙刻出來的鞋型,還有寫著「零點八六公尺」的記事本。
這些東西正是真名古煩悶的根源。從他的姿態來看,他似乎在向那些東西致敬。他這麼做已是第二次了,不知道冷酷的真名古警視為何對這些東西如此煩悶苦惱呢?說來還真有些讓人不解。剛才,不知為何真名古在警保局報告現場勘查情況時省略了到伊吹服飾店詢問這一細節。他不但沒有提這些,即便是菸嘴的特徵、未乾的牆壁上留下有人靠過的痕跡他也一點兒沒有提,這裡面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地方。
肯定有什麼重大的秘密隱藏在這些物品裡,肯定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謹慎認真的真名古才不會將其洩露出去。時鐘上顯示的時間是五點十五分,這時搭載著法國大使的不定期快車已經到了彥根一帶。大使明天凌晨四點抵達東京,這就要求不管想什麼辦法都要在此之前將皇帝送回飯店,他不行動卻還在這裡煩惱著,這行嗎?煩惱也得分個時候呀,至少應該將眼前的難關渡過之後再煩惱呀,也許像筆者這樣不耐煩地想的人不只是一個吧。
沒過多長時間,時鐘報時,已五點半了。像個暗號一樣,那四名槍手走進來在門口立正排成一排。真名古總算動了動身體。他慢慢地轉向他們,對右邊的槍手使了個眼色。那人收到指示往前一步用簡單明瞭的口吻說:
「巖井通保、印東忠介、約翰·哈齊森、山木元吉、村雲笑子、川俁踏繪六名有明莊的住戶與‘卡瑪斯秀’六個團員分乘三輛汽車,三點十分後一起從‘巴里’出發,三點二十分到達小田原町的酒店‘鈴本’。‘鈴本’在十二人抵達之後立刻鎖上了大門,大門在五點二十分臨檢前從未開啟過。據偵訊過的‘卡瑪斯秀’團員六人供述,臨檢時間前有明莊六人無一外出。也調查過了‘鈴本’的後門,可以斷定最近絕對沒有人出入。」
真名古向第二位槍手打了個手勢。第二個男人上前一步:「警視總監慰問巡查的線路及時間是,赤坂區第五歲晚警戒哨、溜池十字路口為凌晨三點五十分;第六哨赤坂見附為四點四十分;第二哨麴町區三宅坡為四點四十五分;第一哨櫻田門為四點五十分……」
第三名槍手上前一步:「松谷鶴子的籍貫是京都市東山區山科町深野百二十番地。前京都府警察部長大人的籍貫是京都市東山區山科町深野百二十番地。」
真名古頷了頷首,第四位槍手走出去沒多長時間就把美麗的裁縫花帶進課長室。然後,四名槍手在真名古低聲的命令中退下了。
真名古招了招手,示意花坐到椅子上,他用一貫的風格,聲音低沉地說:
「我請你過來是有點兒事想麻煩你。」
花抬起頭:「這也巧了,有件事我也正好要問你呢。」
「噢,啥事?」
花一臉堅定:「我在飯店和大王已見過面了,大王不是罪犯。」
「看來你挺高興的呀。」
花輕微地笑了下,旋即又回到了嚴肅的神情:「大王不是平頭,個子也不是那麼高。希望你能明斷是非。」
「我可沒說大王是罪犯,只是說不能妄下結論而已……這事先不提了,我有件事要麻煩你,說起來也沒什麼,有件東西我想請你看一下,請到這邊來。」
說完這些,他拉開抽屜,從中拿出一把槍,放到口袋中,帶著花走出了課長室。
沒過多長時間,水泥地陰暗的中庭出現了真名古和花的身影。四面都被燈火通明的三層樓建築物包圍著,就像井底一樣。真名古示意花蹲下去,接著指著三樓上面的一個窗戶:
「你房間的窗戶到有明莊鶴子房間的窗戶的高度大概和從這兒到那兒的高度一樣……接著,我一發出暗號,就會有一個男人從那個窗戶的窗簾探出頭來,接著的事就像今早將鶴子丟下去的罪犯做事的順序一樣吧。那男人的身高、頭髮還有手腕的部分你一定要盯緊了,千萬不要因其他窗戶而轉移了注意力。對了,無論你看到什麼,千萬不能開口……記住了吧!下面開始了呀。盯緊了,看著那窗戶。」
說過之後,他掏出口袋的手槍對著天,砰地放了一槍。四面的窗戶一下子都開啟了,形色各異的臉都冒了出來。理平頭的總監從真名古指的那扇窗戶裡探出上半身,一邊俯看著中庭,一邊大聲地罵著:「什麼事,什麼事?」真名古拉著花的手旁若無人地離開了中庭。
從窗戶縮回頭的總監在三樓的總監室裡氣急敗壞地對著擴聲器大罵。
「這是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擴音器裡雜亂地彙報著:「真名古課長槍走火了。沒有發生任何傷亡。」
「要是有所傷亡的話那還了得……對了,現在探知有明莊六位住戶的行蹤了嗎?」
「未得到任何報告。」
總監有些不高興地撇了撇嘴角,他從煙盒裡拿出一根菸草,突然,他的手停在了背心胸前的口袋裡,不由得苦笑著。平常他總是習慣將菸嘴放在這裡的,現在菸嘴弄丟了,他還是習慣性地伸手到這裡拿。
他剛點上煙,又有聲音從擴音器中傳了過來。
「接到林先生的電話,他說出事了,要立刻轉給總監。」
總監一把將菸草扔了出去:「快,轉過來,別磨蹭了。」
才罵完,真名古和警保局長一起,邊說著「麻煩」,邊走了進來。總監揮了揮手:「局長,聽說又要有事了,現在正要接林的電話呢。」
局長和真名古剛在椅子上坐下,擴音器就傳來了林粗重的聲音:
「是總監嗎?我是林。我之所以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我實在過不去了,好像有非常嚴重的事情發生了。只有你一個人在嗎?」
局長對著話筒喊道:「我也在,還有真名古。發生什麼事了?快點說呀!」
「道灌山到野毛山那裡和他交談過之後,野毛山還是第一次聽說安龜在日比谷鬧事的事情。其實去年夏天他和安龜就因一點兒小事而翻臉了,兩人已是形同陌路,只是因為家醜不可外揚,因此沒有對外人提起過,要是現在還替他收拾爛攤子的話,也確實是件頭痛的事。說著說著,突然野毛山露出驚訝的表情,他說,去年年底二十八九日左右,忽然來了一個從未謀面的混血兒讓他去殺一個人。人家既然已經找上門了,他就問對方如果殺了那個人是否對日本有極大的好處,對方回答說並不是為了日本。於是,野毛山就把他打發走了,沒準兒他想殺的人就是皇帝。要是有這個計劃的話,不管這話是真是假,那可不是小事。我打這個電話的原因也在此。」
一掛掉電話,局長轉向兩人,一臉苦笑:
「林還真是不淡定啊。這事真無聊……這只不過是捕風捉影而已。這人,一定有問題。」
擴音器那邊又傳出聲音:「現在,銀座第十二號自動電話想找警視總監,說是有關於皇帝暗殺計劃的重大密報。」
真名古跑到話筒前:「我們要儘可能拖長通話時間,立即通知八雲町派出所,一定要捉到那個通話者。通報結束後立刻將電話接過來。」
沒過一分鐘,擴音器又響了:「通報八雲町派出所,完畢。電話馬上接進來。」
三人都斂氣屏聲,緊張地等待著,擴音器那端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
「是總監吧……我這裡是銀座十二號。你讓我等的時間還真不短啊。拖長時間,想抓住我,這一招不管用。我早已決定只打一個電話了……我都等了一分半鐘了,你們讓我等得也太久了,現在只剩一分半鐘了。你們心裡要有所準備,中間一旦掉線了,那麼通話也就結束了,我們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那我就直說了,有人計劃暗殺安南皇帝,地點就在東京。奉皇帝反對派也就是皇甥李光明一派的密旨,刺客已於十二月二十七日搭乘胡佛總統號抵達橫濱。條件有兩個,一是最好能借日本警察的手來完成;二是要讓屍體暴露在東京最為醒目的地方……這樣的情報你那邊也應該收到了吧。暗殺計劃要在大使抵達東京並直接到飯店謁見之前成功實施,也就是明天凌晨四點之前。至於刺客所在的位置,我知道,也順便給你說一聲吧。那人……下面就是第二次通話了。」
擴音器裡尖銳地咔嚓一聲,話筒結束通話了。
就像某種東西猛然地刺了警視廳的神經一樣,警視廳裡出現了驚人的反射動作。局長旋風般地衝出總監室。唯獨真名古穩穩地坐在那兒,屁股挪都沒挪一下,頭依然低垂著。看著真名古的身影,總監的眉頭皺得緊緊的,最後按捺不住發起脾氣來了。他用尖銳刺耳的聲音說:
「喂,你怎麼回事?真名古。」
真名古用他那犀利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總監的臉,聲音低沉地說:
「總監,我在等,等和你單獨相處的機會。」
現在恰好六點二十分。距離明天凌晨四點,只有不到十個小時的時間。是警視廳笑到最後,還是刺客笑到最後呢?……在這刻不容緩的緊張時刻,真名古卻表現得相當悠閒,他到底想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