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腳下是方圓十幾裡的草木,四下更是曠野千里的無垠。也許皇子如他也是幸運的,至少能隨父親陵墓相伴。可是身為皇子他又是不幸的,不幸到出殯當天連母親都沒有在場。我被璧兒攙扶著,握起他墓碑前的一把黃土。人世間最乾淨的地方,哪裡還能比過這黃天厚土?從前我向往浩瀚天際,如今看來卻是錯的離譜。去吧!揖兒你即便無法於母親葬在一起,但記得到那邊後仍幫我問好,問問她在那邊可好麼……
文帝十一年,梁王劉揖墮馬身亡,賜諡號懷,史書稱梁懷王劉揖。其太傅賈誼自責,閉門思過,不出年餘,鬱鬱而終。文帝十四年時,我召見了一個世間難得的女兒家。「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續,雖復欲改過自新,其道莫由也,終不可得。妾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璧兒輕輕讀著,讀到最後甚至有些微弱的哭意。我點點頭,淳于緹瑩確實是個好女兒,膽敢上京進諫,非一個孝字可以誇讚了。
「緹瑩,那本宮問你,子女眼中無父母的不是,你又怎麼能光憑你認為說你父親好呢?」我微笑著詢問,雖然淡淡卻仍是慈藹可親。「皇后娘娘說的極是,子女眼中父母是天地,孝為還恩。但是並非盲目了雙眼,」
「大膽!」璧兒一聲斷喝,震盪了空寂的大殿。我一回手,仍是笑著說:「接著講!」緹瑩似乎也發覺提到了不該提的字句,她頓了一下後,又復說:「子女雖孝卻仍能分辨是非,父母之錯,也存在心中,不說不等於糊塗。只是民女確認父親為醫時,恪守醫德,耿直不阿。若是民女一人說,難抵悠悠眾口,可是連同齊屬境民都是如此,證明了父親的清白,請皇后娘娘明察!」
「嗯,即便如此,你又憑什麼認為聖上就該免了你父親的罪過?」其實她的諫書中已經說明,再問一次是因為我想聽聽她怎麼解釋。「聖上入主以來,聖德仁厚,百般與民休息,輕徭役,減賦稅,十年生聚,萬民感恩,這是大漢成定以來從未有過的安逸。如今民女上諫是相信我主並非不想廢肉刑,而是忙碌於朝政之中無暇顧及,今有契機,當可以行天下之大幸。」緹瑩的聲音並不好聽,甚至還有一個嘶啞,也許是連日來的趕路過分勞累了。
「說的好,聖上確實早有此心,不過能有你一個十幾歲的女娃提出來,倒顯得聖上有些愧為了。」我仍是笑著,卻端起手中的茶杯輕輕喝起茶來。撲通一聲,她跪倒在地:「民女不敢當,只是民女有一句話想問太后。不知道可不可以?」
「哦?那你問吧!」我將茶杯遞出,璧兒立刻起身接過。「此番父親遭罪,他曾憤恨的說,養了五女,關鍵之時竟無一人可用。民女心傷,才憤而隨父親進京受審,民女想了一路,只想尋個明白人問問,女子就不能做事麼?女子就無用麼?如今仰望著皇后娘娘,更是想問一句,娘娘您可認為女人是無用的麼?」她聲聲泣血,咄咄迫人,卻是被我欣賞。
抿嘴一笑,我頜首:「說的好,只是本宮想問你,別人說有用就是有用麼?你所計較的有用如何,無用又如何?」她遲疑了回答,我卻笑眯了雙眼。她若是能領悟,便是真的難能可貴的聰穎女子了。
半晌,她盈盈一笑,:「民女懂了,有用無用原本不在他人所想,自身去做了便能證明,莫要為了禁錮而不為,這才是真正的有用!」「好!」我拍手一笑,果然不錯,心兀的一動,「緹瑩,本宮想留你在身邊,你可願意?」
這樣好的女子,我也憐惜,若是在宮中,定能有些作為的,況且我還有私心,武兒今年也十四了,如今他被封了梁王,年後也要去屬國執政了,身邊我一直沒有放心的人,我看緹瑩倒是一個好女子,不若……雖不是王后,卻也可以給個夫人的。「民女不願意!」她低低的聲音似乎出自心甘情願。我不解,聰明如她自然知道這絕不是一次普通的挽留,能留下來,必然是我能許下的最好待遇。
「民女不願意,是因為父親此次雖未遭受肉刑,卻已年老體衰,隨娘娘進宮,自然是難得的榮耀,只是民女仍擔憂父親無人贍養,所以不能領命!」她俯身在地,咣咣磕頭。
雖然有些惋惜,我卻沒有再說出為難她的話,這樣純孝的女子實在令人敬佩,若是今日我在老父身邊,也會如此的。「好……你和你父親回去吧!」再一揚手,我已依在榻上。璧兒起身將她領出,我命人送個信給聖上,加封緹瑩孝女,請聖上親筆賜字朱漆匾額,隨他們父女返鄉。劉恆欣然應允,墨筆朱匾成就了緹瑩的女子有用。文帝十四年,淳于氏緹瑩上書文帝,痛陳肉刑之危,上悲其意,乃下詔曰:「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僇,而民不犯。何則?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馴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歲中亦除肉刑法,並令監中囚犯不必黥劓。
緹瑩獲上賜朱漆匾額,隨父返鄉,另於齊王五子,榮華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