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傷夭

文帝十一年春,各樣的事情紛繁踏來。事情就是這樣,當你平淡無趣時希望有些事情可以慢慢做來打發時間,可是但他們接連而至時你又是那樣的措手不及,慌亂得如失去了手腳般。當揖兒被侍衛抱到未央宮時,我幾乎無力站起。軟塌塌的揖兒手腳冰涼,任由我掐打都沒了動靜。無意間的碰觸才發現脖腔旁竟然有大片涼膩的溼意,我大聲厲問:「這是什麼?是血麼?」

璧兒將我雙手領開,顫抖著聲音說:「是,不過樑王並無大礙!」我被她攙扶在一旁,探過身去聽,共有七位御醫進入內殿診視。不可能無大礙,否則不會驚動這樣多的人。劉恆早朝未下就已經匆匆趕到,我茫然站起身來,卻並未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他先將我攬入懷中,再急問御醫:「梁王的傷勢如何?」遲疑好久,終有一個為首的冒死稟告:「回聖上,梁王墜馬時,頭頸先觸地,折斷了經脈,內腑骨骼也悉數盡斷,恐怕……」劉恆沉聲打斷他的話道:「恐怕什麼?」那人顫抖著聲音說:「梁王支援不了許久,急備他須吧!」我登時心頭揪緊,而肩膀上劉恆的用力也變得窒人用力。揖兒……我急切的想起身撲在那裡,跌跌撞撞之下卻被裙襬絆倒,劉恆用力的攙扶,卻仍不能平息我心中的空落。我哭不出來,卻是無比的傷痛,空蕩蕩的心是那般虛軟無力。哭不出來是因為曾經的前塵過往,傷痛是因為他也流淌著和我相連的血脈。

血脈,想到這裡我回頭面向劉恆,他此時也必然是傷心的。我黯然的將手交給他,不說話,也不想動,這是他第二個失去的孩子,他一直稀少子嗣,卻也為此可能再難以接受這樣的殘忍。

痛楚的他是否也帶有對孩子缺失父愛的愧疚?一如當初對劉熙死時的百般自責?

低低的聲音他許久才開口:「去了也好,這麼多年了,他也該去作伴兒了。」

我顫抖的唇幾乎說不出來話,辛辣的熱流湧了又湧。那時我沒有為劉熙,此時卻是為了慘死的劉揖。一聲哽咽下,澀痛的雙眼滑落了淚水,多年不見的淚水下,卻是我塵封已久的心。

溫暖的手指拭了又拭,他比當年沉穩了許多,此時的傷心似乎不比上次。

「這孩子註定是要早夭的!」他的話不多,卻讓我陷入過往。晃動的黑影都靜止不動,而喧囂也慢慢低了下來。唯一停留在我眼底的是錦墨孩子當年的模樣。

這孩子註定是要早夭的。是啊,當年如果不是錦墨想要把他勒掉也不會造成他嬴弱的身體,也自然不會激發了錦墨的爭搶之心,也不會她因失敗被賜死長恨,更不會劉揖因為疏於管教而落馬身亡……只是,這是藉口麼?還是我們只能如此自私的為自己開脫?這幾年來我對揖兒並不上心,一來雙眼無法看見,照顧不到。二來也確實有些難解的隔膜,橫在那裡。而劉恆忙於朝政似乎就更加對他難以顧及,今天這樣的情境,我們都有責任。

劉恆黯然的長嘆,他也無力再說出其他的話語來安慰我。畢竟,那還是他親生的兒子。門外有人高呼著,喧鬧著,口口聲聲想要自裁。劉恆又是無言的嘆息。那是賈誼麼,聽說是他帶梁王上馬的,只為了能跟一同狩獵的太子一分騎術高下,卻豈料葬送了僅僅八歲的劉揖。還能怨恨麼?還用自裁麼?人都不在了,還做這些給誰看?是他早早離世的母親麼?還是給悲傷中的帝后?「叫他安靜罷,怪不得他,退去罷!」劉恆的聲音蒼老了十歲,這一句更是用盡了力氣。

能說出怪不得他已是太難,人總是要把錯誤推給別人,只有劉恆才能將錯誤全部攬在自己身上。

摸索著牽過他的手,無聲亦有淚。五月初一,大殯。血濃於水的一切也只能由盛大的儀式來宣告。揖兒先去了灞陵,就在那恢宏磅礴之側蒼鬱松柏之間,他第一個先入土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