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意不用言明,只等她自己領悟。
靈犀幽黑的眸子中,失望之色流露無遺。原來她想讓我們和好是麼?還是她被人的求饒弄的心軟?劉恆既然已經與我和好,擔驚受怕的人也該是這個意思了。
「娘娘睡吧,夜深了。」靈犀起身,將我攙扶著。
我隨她慢行,扶了扶她的臂膀,「你是好意,只是有時候我做不到如此大度。尤其是現在!」
錦墨收買朝臣的步伐讓我不得不防,此時的求饒也不過是哀兵之計。她在想什麼我都知道,只是我不想和她交鋒。
靈犀長吁一聲,笑了笑:「是呢,奴婢也太沒用了些。」
她眉目間的哀愁讓我有些感慨,忠心的她自然是希望我們姐妹能夠攜手的。
我慢慢躺下,和地上的她聊著武兒的課業,聊著啟兒的莽撞,還聊著館陶的婆家。
聊著聊著我有些睏倦,更漏沙沙的響聲伴我入眠。彌矇中,我仍聽到靈犀的長嘆,也聽到她輾轉翻身的聲音。
難關邁過去就好了,等杜戰回來,我就把你親手交給他。
遠遠的離開這個地方吧,這裡不該是你長久待下去的地方。
清晨醒來時,靈犀已經不在床下。執事的宮娥進來為我梳洗,我低聲問道:「靈犀呢?」
那宮娥是靈犀一手調教的,將手中釵環放下,輕輕跪倒答道:「靈犀姐姐不舒服,怕讓娘娘晦氣,在後面躺著呢,讓奴婢來侍奉娘娘。」
「哦,給本宮梳洗好了你就去照顧她,千萬記得今天一天也別讓她出屋子!」我吩咐道。
如果靈犀去見杜戰,怕就亂了。
那宮娥嗯的一聲答應了我才放下些心。靈犀阿靈犀,今天就委屈你了,等杜戰回來了,本宮定會兌現承諾。
這次討伐我沒有送行,所有的一切也不過聽長君在事後跟我敘說。
杜戰也老了,甚至頭上有了白髮。
長君說到這裡時,眼睛睨著我,笑著,將眉眼挑起:「只是姐姐是不老的,兩年過去了,什麼都沒變。」
我嗤笑,有些不屑。討好的話我聽的太多,我只要聽真心話卻沒人敢講。
「若是來生,我定要娶像你這樣的女人。」他難得的正經,卻說著不正經的話。
揚手,將他的荒誕扇掉,也成功的截斷了他下面還沒說出的話。俊美的臉頰登時浮起紅痕。
我詭異的笑著逼近他:「你很喜歡本宮打你是麼?」
他從容的看著我,嘴角帶著邪佞:「是,再打我都可以看清楚你的心!」
又是這樣的神情,又是這樣的熟悉,我恨恨的咬牙,卻拿他無可奈何。
我還需要他,如果有一天我可以不用了,我發誓一定親手宰了他。
一聲驅趕我將他放出我的視線。心仍是悸動著,不知為了什麼。
杜戰也老了是麼?這麼多年來的架空讓他身心也開始疲憊麼?其實我不只一次在太子宮中看見過他,卻假裝不知避開。
雄姿英發的他是被我逼老的。當年那個颯爽的杜將軍活活被我逼成了中年武夫。
富貴也有了,名望也有了,孑然一身的他仍蕭索的回憶過往。
他是天生的戰神,卻被我擱置閒放。只為一個不信任,他再沒有馳騁疆場的機會。少年勃發的他到老了,卻變得只會窩囊的教太子騎馬。
我錯了,又害了一個人。
此次出兵也好,算我虧欠他的一一補償。軍權,女人。
再來,就沒有愧疚了。
「娘娘!娘娘!……」嘶喊哭叫的是門外的宮娥,我,迎著光,帶著一絲荒亂的顫抖,「進來!」
飛奔進來的宮娥撲通一聲摔在地上,也驚起了塵灰飛揚。靡麗金色的塵帶著重量向我壓過來。
我扶住臥榻扶手飛橫的鳳頭,咬緊了牙厲聲問道:「說!到底怎麼了?」
那宮娥顫著嗓子稟告:「靈犀姐姐,靈犀姐姐她……沒了!」
我一驚,眼前莫名的黑暗,一個用力,生生將鳳頭擰下,喀嚓一聲,我的五根指甲也從根部劈斷。
我默然頓坐在長榻上,顫抖著雙手,重重的喘著氣。
靈犀。
她陪伴我十四年,風波跌宕之時,她是最堅定站在我旁邊的人,沉也罷浮也罷,她都沒有離開過我。一顰一笑間她甚至超過了錦墨在我心中的地位。她沒有害過我,她沒有做錯過事,一路走來,她最知道我的心,往事浮現,沒有一處她不在。
我,坐在這裡,哭得無聲無響。
靈犀的笑,靈犀的的話語,全部都在黑暗當中與我相見。
娘娘相信奴婢,連日來的情分勝過其他,別的奴婢都忘記了。
奴婢不嫁,奴婢心裡只有娘娘和郡主。
奴婢歡喜死了,娘娘和聖上可算是和好了。
昨日的笑容仍在,今日她卻狠心撒手。好狠阿!
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在敝屣裙上,我卻看不清它的顏色。
踉蹌著站起,摸索著往前,一聲痛呼,我摔倒在長榻旁。
眼睛,我的眼睛。
眼前這樣的黑暗讓我有些恍惚。一疊聲的呼喊著靈犀,卻一口氣哽在喉間,劇烈的咳嗽起來。
甩開了攙扶上來的手,我哭倒在地。靈犀,沒有了你,這世上我還能相信誰?誰還能讓我在黑暗中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