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太子

悠然轉醒,我是在長君懷中。他和衣坐在長榻一動不動,而我俯在他的雙腿上,哭了又睡,睡醒又哭。

漫漫長夢,回憶了平生,卻不過只是個把時辰。

再難過也只有這麼久。

他輕輕拂過我的亂髮,等待我把眼前的一切看清楚。

猛地,我推開了他。

冷笑著起身,他不過是個交換來的東西,憑什麼看見我最悲慘的時刻。

我低頭,努力平復悸動,幾乎,幾乎在醒來時以為他就是惠帝,在他最最溫柔的時候。噁心浮現心頭,只用力迸出一個字:「滾!」

長君拂了拂袖,一身長衣已經摺皺不堪。他翹去嘴角:「若是還沒痛快,儘管來找我,弟弟隨時恭候。」

我別過頭,將他忽視。靈犀站在遠處,垂首看著自己的腳尖,彷彿不曾注意到這裡的動靜。

長君走到我的身旁,目光灼灼的凝視我,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憐惜,嘴上卻笑著說:「弟弟打賭,姐姐用不了多久還會招我進宮的。」

我昂起頭迫視著逼近的他:「那又如何?你不過是個無賴罷了,若是本宮不想了,你便再不是竇長君!」

他肆無忌憚的看著我,笑了又笑,那笑帶著張狂:「我若不是竇長君了,姐姐還是竇皇后麼?」

我有些氣滯,僵立半晌。他說的對,我放不下,我不會破釜沉舟。連劉恆都不能讓我放棄生死,我不會為了他一介草蟲毀掉我的一切。

我緩緩,籲出一口氣,道:「明日你另尋個房子和少君搬出陳平府邸。」

如今之際我已經不能讓長君再接觸陳平,陳平對我的身分已經有所懷疑,若是他再與他人聯手,我將性命堪憂。竇長君這個人還是不能全部相信,唯一之計就是將他們全都搬出陳平府邸,斷絕他們的聯絡,然後再與陳平周旋。

我疲累的闔上眼睛:「記得去錦晨宮問候一聲」

那邊還有劉恆陪伴,若是長君不去,他也會有所懷疑。

長君見我已經倚在榻上,默然離去。

靈犀上前,輕輕說著:「慎夫人生了。」目光閃躲之餘我已經猜到了,生的是個皇子。

我慘然一笑:「如此一來,本宮更是艱難了。」

牽上啟兒和館陶,我在第三日去錦晨宮探望。

選擇在這天也是想避過在錦晨宮等待的劉恆。我不想在這裡看見他。

長長的布幔下,錦墨蒼白著臉虛弱的笑著:「姐姐,你終於肯見我了。」

我默默坐在她的床邊,一時間心念百轉,五味雜陳。如今她也做了母親,再不是那個不懂事的女孩子了。生也生了,恨也恨過了,既然能順利來到這個世上說明這個孩子還是有福氣的,也許這就是天意,我不能違背。

虛軟的笑著:「別這麼說,早就想來,只是有些事情耽擱了。孩子在哪裡?也讓我們看看。」我回頭尋視著。

頻繁進出的宮娥,明黃似金的鋪陳擺設,這裡已經不是幾個月前寒涼的錦晨宮了。

遙遙的有一個奶孃將孩子抱過來,錦墨掙扎著起床,產後的她甚是虛弱,連動上幾動都是吁吁帶喘。她小心翼翼的將孩子的襁褓開啟,微微斜了給我看。

只一眼,我心咯噔一下,這孩子為何這般模樣?我生育過三個孩子,也看過幾個常見的卻都不似錦墨孩子如此,有些青紫的小臉伴隨著斷斷續續貓叫似的哭聲,氣息微弱到不仔細觀測根本無法辨別是否還有。

我蹙緊眉頭,看著眼前錦墨憐愛的撫弄孩子,心中有些不好的感應。

也許這孩子會早夭罷。

我深深地看著她,小心詢問著:「太醫可說過孩子身體如何?」

錦墨仍沉浸在喜悅中,兀自親吻著孩子答道:「御醫說,孩子有些早產,不過一切還算不錯。」

臉色沉鬱的我並沒有引起錦墨的懷疑,她只是將孩子斜抱著給啟兒看:「看看,這是弟弟呢!啟兒喜歡麼?」

館陶笑著,在背後拉了拉啟兒的袖口。

那動作不小,錦墨正看無法察覺,我確看的清楚,正想張口阻攔,卻聽到啟兒說道:「不喜歡,我恨他,巴不得他早點死」

我冷冷的開口:「胡說,啟兒,你過來!」

這樣嚴厲是我很少有的,啟兒委屈卻仍死死盯著那襁褓中的孩子,那種憤恨的眼神,跟根本不該是從一個十歲孩子眼睛發出。館陶有些洋洋得意,看著錦墨慢慢的低下了頭。

我揚手給啟兒一掌,敦實的小臉立刻飛起五個指印。

「帝王之道,仁厚為先,怎麼這樣詛咒弟弟?」我扳起面孔,斥責道。

館陶過來站在弟弟面前說道:「母后不該打弟弟,弟弟又沒有說錯。」

我還有些惱怒,站起身來。錦墨見我真的動怒了,卑微的笑著:「姐姐也不必動怒,他們都還是孩子。」

我嘆口氣:「如果說在以往本宮不會生氣,只是你是他們的姨娘,而這孩子又是他們的弟弟。」

錦墨有些尷尬,為我加重的語氣。訕訕的笑了笑:「都是妹妹不好,無論什麼都是妹妹應該承受的。」

啟兒輕輕哼了一聲。

我和錦墨都呆愣住。原來不知不覺間,大人之間的紛雜已經影響到了孩子,啟兒年幼卻已經知道厭惡,只是啟兒的仇恨從何時開始,從何處而來我們甚至無法追究。

再坐下去也是無味,當傷痕裂到無法彌合時一切都不能再如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