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淚血

錦墨的痛呼蓋過了喧譁,也讓隨侍的宮娥們慌亂了手腳。

招呼御醫,為了錦墨,也為了下面血流成河的審食其。

如果此刻有人議論說錦墨肚子裡的孩子未來堪憂的話,我想倒也符合此時的情境。畢竟因為面前這種血肉淋淋的場面,似乎也預測著不好的兆頭。

我強壓見到血時的胃中洶湧的酸意,側目看著劉恆。

他凜起的面孔下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我幾乎以為那是一種讚許,一種快慰,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宮娥召喚車輦很快到來,攙扶著痛不欲生的錦墨等上車輦,她仍是望向這裡端坐的二人。我想她是有些期冀的,期冀著如同我生嫖兒時,劉恆破門而入的情意。只可惜,這次不同,她不是我,而眼前的事更是無比的重要。

劉恆沒有動,甚至連眸子都沒有抬一下,他只盯著躺在血泊裡的審食其說道:「把劉長帶到凌霄殿!」

我起身,想要告退,卻被劉恆挽住了:「皇后難道不與朕來麼?」

他的眸子帶著逼迫,笑著,卻讓人寒意陡升。這事是因我而起,我確實該去。

我笑著,輕輕將手遞過。

攜手,再一次攜手。天下既然是我們二人的,為何不能再次攜手?

錦墨的車輦晃悠悠啟動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碧澈如洗的天際下,一紅一黑翩然相攜,一同踏上盤龍車輦。

我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有著紛亂的情緒盪漾於胸。

錦墨,我不可能一輩子都讓你。即使你是我的妹妹。

劉長被綁了,跟在後面的車上。他直昂的頭狂傲到不可一世。也許對他來說這並沒有什麼,畢竟殺的不過是呂后寵信的佞臣罷了,只是我還是無法明瞭,劉恆為什麼那麼縱容他,只因為是同父兄弟麼?

一想到劉恆,我才回憶起手還與他相攜,溫熱的感覺比左手要舒服。低頭垂眸,滿眼都是錦繡龍紋,密密麻麻之中,我的手與他相握。

也許我們已經明白了此時相依的重要,畢竟此次造反,反的是我們兩個人。反了皇后矛頭直指皇帝,反了皇帝,皇后如覆巢之卵,再無完整。

一箭雙鵰之下,把我們也緊緊聯絡到一起。

凌霄殿上,劉長不跪。我與劉恆端並肩端坐在寶座上,各自帶著心思。

有人說劉長是有些痴傻的,我還不信,如今看得他的模樣確實如此。他其實已經為劉恆立了大功,卻這樣居功自傲。如此一來,怕是活不長久了。

「大哥,難道我錯了麼,那老匹夫分明就該死!」劉長倨傲的站立,魁梧的身體實在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壯碩。

我低頭,有些笑意,能管皇帝叫大哥,看來確實不太聰明。

「錯了,你做對了,卻不該在這個時候。」劉恆輕笑,寵溺的神情似一個真正的兄長,他斜撐著身體依在龍案上。

劉長似乎有些摸不到劉恆的意思,兀自的撓撓頭,一張冠玉的面龐漲個緋紅。「只是當年那老匹夫不光害了我母親,他也陷害過大哥的。」

劉恆仍保持淡淡笑著,道:「那又如何,如今這樣一來,朕該怎麼和老臣交待呢?」

劉長有些語塞,其實這樣根本是更好和老臣交待,劉恆在欺負老實人。

我睨了一眼身邊的他,心底有些發涼。

劉長今天所作所為應該是他縱容的,劉興居造反,拿我做筏子,說我毒殺劉氏子孫,實屬呂氏餘孽。今日劉恆就讓天下人看看,在宴席上錘死呂后情人審食其的劉長,他將會從輕發落。

用一條人命,一個從輕發落來劃清和呂氏的界限果然高段。只是這其中可有對我的包庇?在不久前我還篤定他也是不捨得我的,現在我卻不敢那麼肯定了,因為他也可能是為了錦墨和自己。

到底,他的心究竟是怎樣,我揣摩不到。頭痛欲裂的我,只能看著他一步步縱容下去。

「啟稟聖上……」走進來通稟的是門外隨侍的內侍,他欲言又止的觀測我的神情,張開的嘴又迅速閉上,急喘著。

這樣重大的時刻,還有什麼事能讓他們如此慌張?

「說吧!」劉恆揉著額角,疲累不堪。

那內侍瞄了瞄我的方向,小聲說道:「慎夫人,難產,性命堪憂。」

劉恆將手放下,定定看著下面跪倒的人,頓了頓說道:「下去!」

我別開臉,盯著座前擺飾的香爐,這樣讓自己可以沉靜心神,錦墨就是再危險也要等等,眼前的事才是至關重要的。

「那朕問你,放你回淮南好麼?」劉恆斟酌許久才說出心底的答案。

這樣的處理方法根本無法從老臣們那通過。

我微微咳嗽,說道:「只是如此,怕是不能服眾吧!」

劉長在下也是一副不以為然,大聲說道:「大哥不必為難,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若是有什麼責難也有我一人來背。我沒後悔錘死那個老匹夫,只是現在想起有些不過癮,應該再多來幾下才好。」

他越說越來勁,劉恆也越聽神情越怪異。

殿門外又有人高聲奏報:「啟稟聖上!」

劉恆面色變了又變,高聲喝道:「說」

那人聽罷聲音顫抖著說:「慎夫人瀕危,口口聲聲喊著聖上,懇求聖上看在肚子裡的孩子面上,好歹也過去看一眼。」

劉恆猛站起身,旋即又緩緩坐下。我冷冷掃視他的表情,他也回頭看我。

輕忽一笑,他有些悲涼。我怔怔看著他,心卻開始冰冷。

錦墨,你真這麼想見他麼?

我強抑制住心中的駭痛,直視劉恆,接著說道:「若是不想老臣反對,聖上也該免了淮南王的王位。」

劉恆逼近我,凝視我的雙眼:「你說,朕是去還是不去呢?」

我望著他似笑非笑的面龐,幽幽說道:「甚至聖上不能讓淮南王家眷隨行。」

劉恆扳起我的下顎,迫使我迎上他狂熱地目光:「說阿,皇后說朕到底該不該去呢?」

我的額頭已經滲出冷汗,哽咽下所有挽留的詞語,硬硬的說:「這樣一來劉興居就沒有藉口,老臣們也能平服。「

劉恆看著我愈加蒼白的面孔,拍案失聲大笑:「好皇后,既然謀劃如此周全,那朕就把這裡交給你!」

他揚手拂袖,黑色的朝服晃著我的雙眸。他一手畫下的朝堂是天子的朝堂,而天子的凌霄殿內卻容不下他的憤怒。

我緊閉上雙眼,用指甲狠狠剜住掌心。

劉恆匆匆步下寶座,殿門前回首,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還在等什麼,在等我挽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