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風生

是夜,我低聲詢問著靈犀:「你可聽到代王怎麼回答的太后?」

靈犀沉默,而後一笑:「奴婢沒聽見。」

我輕輕一笑,再不追問,回身進入內殿。

坐在榻上的劉恆有些怔然,細碎的胡碴讓他顯得蒼老,見我進門,他抬眼望著我,赤紅的雙目中盡是痛楚和愧疚。我默默地坐在榻邊,用手撫摸他的面頰。有些傷痛雖然明知,卻是我不能觸碰得到的地方,也許此時的他只需要有一個人陪在身旁即可,其餘什麼都不用做。

我的心也痛,痛卻是為劉恆如此神傷。也許本身少了至親的血緣,心的距離也是遠的,我可以喜愛熙兒,卻沒有像劉恆一樣切肉削骨的痛。

劉恆把臉埋入我的頸窩,聲音有些發抖,語氣沉痛的讓人跟著發顫:「熙兒前幾日還曾央求本王,說講學堂枯燥無味,想出去玩,本王答應他,等過兩天和杜戰帶他出去狩獵,熙兒那時高興跟什麼似的,只是他到最後也沒去成,如果那日本王就帶他去了,他走的也會少些遺憾」

我貼著他的面頰,心痛不已,此時他的他只是個尋常的父親,揪住自己的愧疚不放,一味的自責,可是世間的事誰又能提前預料呢,即使真能預料,最想做最該做的也許應該是去挽救孩子的性命吧。

我攙扶他躺下,輕聲說:「代王不能不睡,現在是非常時期,您若是垮了代國怎麼辦?好生睡吧,臣妾在這兒陪您。」

說罷我低身為他褪去鞋襪,又拿過被子輕輕蓋在他的身上。

劉恆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我,我亦溫柔凝視著他。

緊緊攥住他的手,給他以沉穩的笑。

夜薄涼如水,我卻只想這麼坐著,什麼也不動,什麼也不想。劉恆沉沉睡去,我悄然起身,漫步到窗前,窗外起風了,鋪天蓋地的颶風捲起的小石子敲打著窗上的白綾紙,撲撲作響,值夜的宮娥聞聲慌亂起身去關外殿的門窗。我依舊站在那裡,風起了,接下來該是場大雨了。

那個傳信的人應該是彭謖定的手下,停留在此也是為隨時可以向京城稟明代國的動向,彭謖定也在賭麼?他那日的話是在賭我會幫他策反?

彭家一向以詩書禮儀聞名,彭越的耿介不私甚至連高祖也是頭痛不已,滿朝文武包括我祖父對他都是敬佩不已,不曾想子孫竟是這樣,也許每個有才能的人都是渴望有亂世的,亂世可以成就帝王,亂世可以成就功臣,亂世可以成就一切可以成就的一切,卻無法成就黎明百姓的安穩。亂世好麼?成者王侯敗者寇麼?那誰又來可憐飽受戰火的天下蒼生?

劉恭一死,天下無數雙眼睛都在覦視著京城的動靜,如果此時呂氏有所動靜,必然給了諸劉姓王一個大好的理由,不消五日,劍鋒直指朝廷。

這是個風雲詭譎變幻之時,兩方已經劍拔弩張,水火無法相融,呂后會犯險麼?我不得而知。不過杜戰已經調齊了兵馬,如果此時風起,劉恆必然與齊王連手,再小的勝算也要拼此一搏。

在那之前,也許杜戰會脅迫劉恆,先用我的頭顱劃清與呂氏的界線,鼓舞鐵血三軍,想到這裡我微微一窒,難道這也是彭謖定說我能改變代國的原因麼,畢竟此時攸關自身,我也不得不助他。

頭開始有些痛,如鼓捶怦怦敲擊,我也是兩夜不曾安睡了,覺得有些疲累,回頭看看劉恆,他剛剛睡沉。我走到榻旁,褪去履襪,輕輕坐在他身旁,用手撫摸劉恆的眼眉,既然大家都在賭,那我也賭一把,我賭劉恆的心,生死就看他的了。

不願驚動了他,我倚靠在榻邊眯闔上雙眼,好累,如果就此沉沉睡去再也不用醒來,該有多好。

一夜噩夢頻頻,驚醒數次,索性劉恆睡的還算安穩,我也能安下些心神。

翌日劉恆依然起身上朝,見我坐陪在他身邊一夜,只是默然凝視我片刻,起身離去。

我捶打僵硬的頸項,喚來靈犀。

靈犀見我仍是昨日打扮,有些微怒,起身想要斥責值夜的宮娥,我攔住她,淡笑道:「本宮有用,不用更換衣衫,另外,你去把館陶和啟兒叫來,對了還有記得叫奶孃把武兒也抱來。」

「娘娘這是要做什麼?」靈犀見我大動干戈,有些費解。

「本宮定是有本宮的主意,你莫要問這許多,趕快去吧。」我仍是不肯解釋太多,只是推她快去。

我坐在銅鏡前,自己將散發梳攏,只隨手綰了個髻,命宮娥出去尋了桃樹枝杈,削平插於髮間,將大紅的外衣褪掉,換上白色喪服,此時靈犀已經將三個孩子帶到,我從奶孃懷中抱過武兒,命靈犀拉著館陶和啟兒,左右淺淺一笑說:「走吧,跟母后去見祖母。」

靈犀不語,步步相隨,沒有一絲退意。

寧壽宮前,我理所當然地被拒之門外。

我閃身,不理門上太監的話語執意闖入,靈犀也尋了個縫隙拉著兩個孩子擠了進來。

殿門上的宮娥見狀急急忙忙的跑下,滿臉帶著歉疚的笑,低聲說道:「太后娘娘說了,誰都不想見,娘娘您還是先回吧。」

我冷笑一聲,低聲輕問:「你認為你能攔得住本宮?」

那宮娥畏縮抖了一下,我不理會她,依然抱著武兒邁步登上臺階。

沉重的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昏暗的殿內讓我目不能視,良久才緩了,隱隱能看見一些事物。

四周的窗格全部由黑色紗帷垂地擋嚴,空氣中也瀰漫著哀傷。

薄太后躺臥在床榻上,右前方的小磯上佈滿了吃食,卻不見動過的模樣。

我慢慢走進,她聞聲張開雙眼,見是我,冷眉驟蹙,重重的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一夜之間她老了許多,一張臉蒼白若死,身形也變得佝僂。

我輕聲說:「太后娘娘,再進些東西吧。」

「如果哀家死了,豈不遂你心意,何必再勸。」她的聲音冰冷刺骨,傷人至深。

強笑了笑:「臣妾惶恐,太后娘娘的安康才是代國上下的福分,臣妾怎麼會那麼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