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以為哀家不知道你的想法,如今熙兒去了,你再也不用演戲給天下人看。」她翻身坐起,直貼在我的面前,我甚至能看清楚她昨夜驟升出的深壑面紋。
我垂首低眸,聲音有些沙啞「太后娘娘,如果執意認為臣妾如此,臣妾也無話好說,何不就此綁了臣妾交給代王處置?」
「你以為哀家不想麼?哀家此時恨不得將你抽筋扒皮,挫骨揚灰。」後八個字用盡了太后全身的力氣。
她的話語如刀,一字字,一句句剜在我心。
我直直的看著她,慘然一笑:「那太后娘娘為何還不動手?」
太后逼得更近,恨聲道:「你以為你狐媚了恆兒,就能保全你的性命麼?此時你如果敢出得代宮,怕是連屍骨都讓人吃了去。」
劉恆又幫了我一次,在他自己也無法知道我是不是真兇時先選擇相信我。
武兒受不了這裡的沉悶氣息,開始掙扎著啼哭起來。
太后剛剛還是狠戾的眼眸中閃逝而過一絲慈愛。
我伸手,將武兒遞過,太后扭頭不理,雙手僵持一會,我又將武兒抱回。
回頭喚來館陶和啟兒,他倆對祖母仍有些生疏,我低下身,輕輕對他們說:「熙兒哥哥去了,祖母很難過,你們去陪陪祖母。」
啟兒仍有些畏懼的退縮,館陶卻快步爬上床榻,摟抱著太后的頸項,說:「祖母,不要傷心,還有館陶在這兒。」
我放下武兒,一把將啟兒也抱上床榻,太后不耐厲聲道:「這是做什麼,你又在耍什麼花樣?」
我輕笑一聲,給啟兒一個眼色,啟兒見姐姐爬上去沒事,他也爬到太后身邊直往懷裡鑽:「祖母,還有啟兒呢!」
兩個孩子一纏一鬧,化了些許傷痛,太后面容上雖然佈滿了不情願,卻沒有立即抬手將他們推開。
武兒仍在啼哭,我卻抱他走到太后面前,「或許太后娘娘是希望臣妾此刻就死的,只是臣妾只想問一句,熙兒之死固然難過,難道他們就不是您的孫兒?」
館陶和啟兒依然賣力的搖晃著太后,太后的目光掃過他們倆的小臉,眼淚應聲而落。
我心有些微酸,輕輕將武兒放在太后身邊,回身走到殿門外,抬手將門掩了。
內裡傳來一陣陣慟哭。
靈犀上前,擔憂的問:「娘娘,您就不怕太后對郡主他們不利麼?」
抬眸,看看初升起的太陽,微眯了眼睛,眼淚快速流下來。
「她是他們的祖母,他們是她的孫兒,太后不會那麼做。」雖說如此,我卻也不敢確定。
靈犀依然不放心,前進一步說:「可是剛剛聽太后娘娘的話,對娘娘您似乎異常的憤恨。」
長嘆一聲,似在問自己:「她是恨我麼?還是在恨漢宮?」
她仍想說些什麼,我伸手將她攔住:「太后恨我是因為沒有血緣,現在裡面的四個人是骨肉相連,她不會因為惱我,殺了自己的親生孫兒們。」此番話,安慰了靈犀也在安慰著自己忐忑的心。
靈犀見勸我不動就再不言語。
我命奶孃在此服侍,起身迴轉承淑宮。
烏雲仍然籠罩著代國,那場等候已久的暴雨仍未傾盆而下。寒風凜冽貫穿了屋子,我卻不想關窗。
劉恆深夜擺駕承淑宮,見我身著白色喪服,衣衫單薄的站在刺骨風中,一把拉過我的雙手:「你把孩子都留在寧壽宮了?」
我點頭,為他解下外衣,「太后娘娘正在傷心之時,臣妾想,有孩子們的陪伴也許會好些。」
他語意溫暖低沉:「你總是為他人著想,可想過自身?」
「想過,臣妾不過盡做人媳的本分,至於其他事,臣妾交給代王去想。」我幽幽的說,將手中的衣物疊好。
他苦澀一笑:「你倒是信得著本王,你可知道今日朝堂之上,本王幾乎保你不住?」
「那又如何?臣妾此時不仍站在代王面前?」我故作輕鬆,笑著說。
劉恆狠狠將我攬入胸懷,我彷彿能聽見自己渾身的骨頭咯咯作響。
「能保你多久,本王都不知道,你還笑得出來?」他無奈的問。
不笑還能如何,我只是笑,不肯接他的話語。
「若是他日,兵戈相見,陣前需要用臣妾撒血祭祀,代王也不必再費今日這樣的力氣,順了眾臣的意思,臣妾無怨,只是要等到大業得成的一天,記得為臣妾立塊碑文,也算是於國有功了。」我俯在他肩頭,淚卻已經湧出了。
再無言語,彼此默默十指相扣,以體溫傳遞給對方勇氣。
風漸漸大了,我如枝頭瑟瑟搖晃的樹葉,攀附眼前唯一的安全。風聲嘯過,衣裙飛揚,我站立於翩然白色當中,悲哀的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