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嶺再次上前,用力按住杜戰雙臂,口中卻是為我打了圓場:「王后娘娘還是先去寧壽宮照料太后娘娘和世子罷,此處有老臣照料。」伸手又按了按杜戰手中橫握的劍鞘。
他使個眼色給杜戰,示意將劍交給他保管。就在此時不理會他勸阻的杜戰啞然開口,一字一句用力咬得清楚:「王后娘娘若是覺得自己無愧,儘可回身去寧壽宮。」
直視於他被陰狠矇蔽的雙目,我的動作停頓一下,不假思索翩然甩袖回身。
一步,兩步,三步,渾身緊繃的弦讓我的步履有些凌亂,歪斜中我依然昂首朝殿門走過去。
我賭的就是廝殺疆場的杜戰不屑從背後下手。
手心裡早已沁出了一層冷汗,溼膩粘滑,我壓住氣息,望向殿門外的光亮,就只差一步而已。
身後一聲長劍入鞘的聲音,激人渾身一震,這聲音讓我心口一鬆,背後隨即浮起一身冷汗,塌透內裳。
鼓氣邁步,踏出殿門。虛軟的我一把扶住靈犀,伸手拍撫胸口長舒口氣,隨即又急切的說:「快!快去寧壽宮!」
靈犀答應,招來車輦,扶我登上。我回頭,看見那個被我掌摑的黑衣內侍依然站立在原地,巋然不動。我吩咐乾元殿內侍總管:「好好替本宮謝謝那個人,賞他一萬錢。明日把他調到承淑宮任總管。」
那內侍總管見有這樣天大賞賜,獻媚著鞠躬唱喏,我再不理會,急催一聲,車輦立時前往寧壽宮。
未及進入內殿,陣陣悲慟聲已經從內裡傳出。
我的雙腿有些無力,只覺腔子裡的一口氣都散了,這般啼哭非同尋常,莫非熙兒真的去了?
靈犀從後用力扶住我幾乎癱倒的身子,我茫然回首,悽慘一笑。
一步步挪到床榻前,劉恆在那無聲佇立,身邊滿是跪地痛哭的宮人們。他沒哭,我心頭一酸,心疼之下忙扶住他臂說:「代王?」
他迷茫著回首,神情極其疲累,哀傷已經裹住了他。二十二歲的他失去了他的第一個孩子。
「王后,孤王對不起你。」他囁嚅的話語說得模糊,卻不料清醒的我聽得心冷。
杜王后,熙兒的母親,才是真正的王后,他人辛苦一生亦無法替代。
此刻我不想說話,只將雙手環住他腰,將頭埋於他的顎下,以自己的心給他以溫暖。我悄悄挪步旋轉,將他轉過背對熙兒,而正面的我卻將躺在床榻上的熙兒看個滿眼,被水泡得浮腫的他,身量還那麼小。他稚嫩的面龐上甚至仍含有絲笑意,彷彿此刻他不過是在裝睡,調皮的等我們難過到最深時,躍身而起,好嚇唬我們。不自覺的鼻翼有些酸,眼淚還是流了出來。
其實愧對杜王后的何止只是劉恆一人,還有我。
杜王后那日欣然託孤,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我都沒做到對她的承諾,說到底我愧對於她。
「啟稟代王,太后娘娘已經醒了。」靈犀在我們身後輕聲稟告。
劉恆聞言瞬間脫離我的懷抱,疾步走到內殿。我帶著他的體溫呆愣在原地,此時的他已經顧不得我了。
殿門外,有內侍跪倒通稟,我以背對著門口,以外裳袖擺擦拭去眼角滲出的酸楚淚水,輕聲問「什麼事?」
「漢宮有急訊!」那內侍有些猶豫,沒說出內容。
我回頭望望內殿門口,內裡驟然響起哭聲,那是薄太后甦醒後的哭聲,悽慘的哭訴伴著對熙兒身邊服侍宮人模糊不清的責罵一併傳了出來,句句狠毒。此時的薄太后心神俱傷,顧不得往日的端儀慈善了。
我蹙下眉頭。劉恆還在內殿陪伴薄太后,我若此時進去傳話必然有如火上澆油,定會招來薄太后更多責罵,可是如果不通稟,怕又是極其重要的事。
思量半刻,低聲對那內侍說:「你去傳那個信使來寧壽宮送話。」
那內侍覷著我蒼白的臉色,知此事重大,不敢再多說質疑,爽利的轉身去傳來人。
我用袖子將殘留的淚痕狠命擦拭乾淨,準備迎接漢宮信使。
此時內裡薄太后已近癲狂,她的聲量越來越大,殿深人遠已經無法掩蓋,我聽得很清楚。她口口聲聲清清楚楚告訴劉恆,熙兒之死全部都是我下手所故,逼迫劉恆答應立刻下旨廢后。
聞聲,我心沉到谷底。此時是除去我的最好時候,過了,便沒了這個痛徹心肺作藥引子,用起來也就不靈了。
陪同我佇立殿門的靈犀也聽到了薄太后的話,她雙眼充滿了驚恐,低聲示意我:「娘娘……」
我搖手,長嘆一聲。手中端正了衣衫,立於殿門前。
不聽,不看。我沉下心,彷彿世間眾物已片刻消失,空留下一片無垠寂靜。
「奴婢參見代國王后娘娘,王后娘娘洪福金安。」那信使得聲音有些惶恐,以他低下的身份恐怕也是第一次可以進得內宮。
「說罷,究竟什麼事?」我不想說得太多,眼眸依然半閉半闔。
「昨夜子時,漢宮有飛鴿傳信,說少帝崩了。」他謹慎回答。
我的身子頓時僵住,急忙回頭檢視內殿動靜。
所幸內殿依舊是哀聲連連,哭聲慘慘,寧壽宮的宮人也都在內裡忙前忙後,顧不得角隅。
「你家主子還說什麼?」我篤定他絕對不是漢宮的信使,呂太后此時此刻必不會有心情來四處通傳劉恭的駕崩。
那信使見被我輕易猜中了身份,嚇了一跳,旋即又垂眸悄聲說:「奴才家主子讓奴才轉告王后娘娘,代國興亡就靠王后娘娘了。」
不等他說完,我厲聲斷喝「這也是個混賬東西,來人,把他拉下去罷!」我作憤恨狀,命人將他拉下。
靈犀上前,低聲問:「娘娘,他是?」
「你去告訴外面把他連夜逐出代國,不許停留。」我沉下面容不答她的問話,只冷冷的叮囑靈犀。
靈犀得令轉身離去。
我邁步進入大殿,剛剛我沒有聽到劉恆的回答,不知孝順的他是否答應了薄太后廢后的命令。
長嘆一聲,頓了頓,我翩然進入內殿。
陰暗之中,薄太后哭倒在床榻,劉恆則跪倒在她的面前。兩人聽得有人進入,一同回首,薄太后的面容剎那間變得猙獰,恨不能立即將我碎屍萬段。
不等薄太后恨言惡語出口,我先寂寂躬身說道:「啟稟太后娘娘,代王,臣妾剛剛得報,漢宮少帝駕崩了。」
幾乎撲上來準備扼住我頸項的薄太后赫然間呆愣住了,停頓良久後忽而一改滿臉怒容開懷大笑:「她也不過如此,哀家還要強過她去。」
我知道她指的是誰,低頭不語。
半世的爭鬥,你來我往,若不是恨到了極點又怎會有這樣的癲狂反應?誰咎由自取?誰從此快意?誰又能真的逃脫生生死死?兩個幾乎同時失去了孫子的祖母,兩個同樣沉浸在傷慟中的女人,還用得著再去追究誰贏過了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