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策反

我與劉恆互視一眼,驚動了呂太后,此事怕就大了。

彭謖定依舊娓娓說著:「太皇太后顧念祖孫之情,原本只想將少帝軟禁教育,誰知被禁的少帝仍舊不知懼怕,口中仍是不停的叫嚷,說來日要殺了張太后為自己親生母親報仇,這話傳到了太皇太后耳朵裡自然惹她動怒,於是就下了命令,將少帝幽閉永巷,不給進食了。」

血色從蒼白的臉上慢慢退去,我的眼底蘊含著淚水。可憐的嫣兒,自從恭兒交由她扶養,她竭盡全力做到一切母親該做的事,劉恭於她雖不是親生孩子卻比親生的孩子還要用心。此時發生的一切,最難過的人應該就是嫣兒了。眼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如此仇恨自己該是怎樣的心如刀絞阿?而最為痛苦的莫過呂太后決意要了恭兒的命她卻不能求情,只得眼睜睜的看著劉恭活活餓死在永巷。想到此處我渾身戰慄,那個粉粉的娃娃就這樣餓死了麼?

見我難過,劉恆輕聲問:「漪房,你可要休息?」

我笑得勉強:「不必,臣妾只是可憐少帝,有些難以自持。還記得臣妾在漢宮時曾與少帝見過幾次,他也是個讓人憐愛的孩子呢,怎地……」說到此處,眼淚有些隱忍不住,哽咽得再說不下去。

彭謖定此刻方才放下心,轉身抱手道:「這些年,太皇太后唯恐劉氏子孫反了,大肆分封呂家中人。此舉早就破了高祖立下的「外姓不得封王」的禁令,她意昭昭,無非是想遏制諸王勢力,唯恐諸王各自坐大。今日來看,少帝若夭,怕是風波會起,所以臣家父陳平派臣過來問句代王的話,是等是進?」

聽到此處我已全然明瞭,彭氏果然還有後人,當日已被右相陳平收養。為躲避搜尋自然隱埋了本來名姓,權當自己親生兒子教導,所以彭謖定才會對漢宮內變如此清楚地瞭解。

昏黃宮燈搖晃了片片光影,寶座上的劉恆沉吟不語,面容上不見一絲表情。

反了,出師無名,不反,坐以待斃。

以我之心,必然不反。這些臣子教唆諸王造反其實另有心計,呂氏一族如果登臺首遭其害的必然就是住在京城的先朝老臣們,呂家人會將他們收拾個乾淨。這樣一來才不會有人來做諸王的內應,除了內患。京城這些老臣之急遠甚我們,所以才按捺不住驚恐,派了相信的人深夜趕至代國策反。

劉少帝恭雖然性命危在旦夕,卻不知呂太后下步做出怎樣打算,如果呂太后再立個劉氏子孫稱帝,諸王就沒了藉口,起不成兵。如果她立了呂氏子孫,諸王雖然有了藉口,卻被呂氏先行操控了京城,難以施展。所以這場仗打與不打都極其危急。

「呂家都分封了什麼人?」劉恆在上低沉的問。

「呂臺為呂王,呂產為梁王,呂祿為趙王,呂通為燕王,樊噲之妻和太皇太后之妹為臨光侯。」彭謖定的回答讓劉恆和我都深吸一口涼氣。

這些年來,呂太后唯恐劉氏子孫在自己身後絕滅呂氏一門,一直在拼命的為呂家謀劃後路。除了分封自家子侄為王外,又將劉家諸王身邊都配上了呂家女子。除劉恆外,哀王劉襄許以呂祿女,淮陽王劉友許以呂通女,梁王呂恢許以呂產女,燕王劉建許以呂通女。那些女子妖嬈張揚,因出身呂氏而悍妒自傲,夫君稍有不滿就憤然上書太皇太后,再由太皇太后逼迫諸王順從,最後逼得劉氏子孫或憤而自盡,或被迫服毒,高祖子孫殘敗凋零,讓同族兄弟不忍相看。如今更將劉氏所轄土地悉數分給了呂氏,怎麼能不讓諸王心寒?

彭謖定深知自己這一番話足可以煽動代王劉恆,他揚起頭,帶著自信的笑容,等候著劉恆的應允。

穩坐的劉恆微微一笑:「勞煩陳公替本王轉告右相,此事本王不能前往。」

「為何?」彭謖定顯然不曾預料劉恆會忍得下這口氣,對劉恆的回答捉摸不定。

劉恆低頭沉笑:「臣惟君命是從,君要臣死臣亦不得反抗,更何況如今大漢仍舊在劉氏手中。少帝后事如何,本王暫且拭目相看,所以本王不會反了劉家自己的江山。」

好個巧妙的回答,江山只要姓劉,誰都沒辦法反。

更漏沙沙,僵持下的幾人,誰都沒再有隻言片語。

「臣明白了,深夜探訪,打擾了代王休息,望請代王恕罪。」彭謖定深思片刻,見劉恆似乎沒有回心轉意的意思,只得先行告退。

「本王會命人連夜送陳公出城。」劉恆也不挽留,起身站起,連禮都未還。

我也起身,朝彭謖定深深一福,卻是暗自為了祖父。

所幸彭家仍有後人,也算是圓了祖父一生未了的心願。

彭謖定目視於我,深邃無底。他必是也記起了我,現在大概正在猜測著我如何到的代國。

「陳公慢走,本王不送了。」劉恆再次揚聲送客。

彭謖定百般無奈,只得起身告退。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猶自呆愣,劉恆走至身邊,伸手將我環住,柔聲問:「你認識他?」

我猛然回身,燦然笑道:「似有一面之緣,想來大概是在建章宮裡見過。」

「你認為今日之事該如何處置?」劉恆對我與彭謖定的淵源並不深究,轉身相問策反一事。

我略略正色,躬身道:「臣妾認為代王做得甚好。」

「這麼說你也不贊同本王立刻反了?你是因為擔憂諸王兵弱沒得勝算麼?」劉恆微笑著,靜靜等著我的回答。

「那倒也不是,而是此時呂氏分封之地,北至燕,南至吳,呂氏將諸劉姓王圍了個嚴實,其實他們早已經做好了準備,若是代王與他們動手必無勝算。不若先隱忍了,等他們無意時再行謀略,必然要比現在好上許多。」我斟酌著詞句,依照對劉恆的瞭解緩緩說來。

劉恆側目看我,眼底盡是讚賞之色。

「如果你是漢宮派來的細作,本王怕早就死了幾次仍不知曉呢!」他似是無意地笑道。

這番誇獎卻讓我心底陡升寒意,他對我究竟是懷疑還是相信?為何偏偏在此提起漢宮細作?

我故作不知,將手遞給他。他輕輕挽起我的手臂溫柔凝視著:「睡罷!天都快亮了,明日啟兒他們又要勞累你了。」

也許他真的相信了我。

思及至此,我恬笑著:「是該睡了,只怕以後的晚上都要睡不好了。」

劉恆知我意思,將我緊緊攬入懷中。

漢宮驚變,少帝危在旦夕。諸呂蠢蠢欲動,諸王陷於荊棘。這是一個迴圈的困局,動一個則觸全部,現在就看誰忍不住先出手了。

格子窗外罩住的白紙有些灰濛濛的亮,那亮有些清冷,寒意刺骨。不久晨曦就會籠罩代宮,那暖洋洋的金會驅散這些寒涼,我回視,抓緊劉恆的手,無聲無息的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