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策反

夜深露涼,紗簾輕輕飛揚。我披散著發,橫俯在劉恆的胸口,懶散愜意,嘴邊的笑容燦如星辰。

他也是斜臥淡淡的笑著,熟悉的男子氣息隨著腰間的雙臂將我包圍。

「你又在笑什麼,總是莫測的模樣?」他輕聲的問。

我抿嘴,笑而不答,他見我不說,懲罰般埋首在我頸項肆意的輕咬,一陣酥麻微癢讓我幾乎招架不住,只得告饒,「好了,嬪妾說還不成,周夫人今天來過。」

這一句激起他不耐,斂去笑容,起身離開我的肩膀,將身體後靠在床榻冷冷說:「她來做什麼?」

「其實無非是些家常,不過也有些要事。」我見他神色惱怒,說的小心翼翼。

「如果是為周氏的事就不用說了。」劉恆閉眼假寐。

我長嘆一聲。靜靜躺在他的身側。

周氏初入宮時頗得薄太后的喜歡,但因為劉恆總不召幸,心便慌了,偷偷的將此事告訴了母親。偏拿周夫人又不是個省事的,尋了個蠱方,說壓在枕下可得代王喜愛。這本是術士荒謬的方子,豈料這兩個毫無見識的女子竟把此事兒做了,怎知後宮之中到處是有心人,知曉後告密到代王那裡。震怒後派人去查,與周氏宮中抓個現行。巫蠱之事正是宮中大忌,劉恆想因此重罰周氏一門,被我苦苦攔住,最終只將周氏幽閉,並沒有牽連周氏父子,周夫人見未遷怒以為此事有緩,所以今日又進宮來求我。

其實求情遭拒是我意料之中,雖有遺憾卻又難免自嘲。獨寵之名已經落定,我又何必枉做好人,即便真的求成了,怕是周夫人也未必肯感謝我。

「你倒是該擔心自己,本王看著你又瘦了些,身子總是弱弱的,可是武兒勞你太多?明日叫奶孃帶了去。」劉恆停頓片刻,關切著問。

我笑著說:「武兒已經夠省事的了,相對於啟兒來說,他不知要好上多少。」

劉恆收緊環在我腰的雙臂,輕俯在我耳畔,柔聲說:「那就自己注意將養些,摸著總是一把骨頭的。」

我臉一辣,嗔怪不語。

堅實挺拔的身軀緊貼著我,溫熱的氣息也噴在我的耳畔,他的手滑進我的內裳,揉過胸前。我情不住有些微喘,卻不肯回頭,眼底漸漸升起了迷離,長吸口涼氣,剛欲嚶嚀出聲,門外卻有內侍的通稟聲響起。

「怎麼了?」劉恆的唇還不曾遠離,下頜依舊摩挲在我臉旁,此刻低低的聲音傳出讓人聽著心沉。

「啟稟代王,陳少卿求見。」那內侍顯然也是知道此時打擾會惹怒了代王,聲音有些害怕的顫抖。

劉恆停止了手中一切動作,從榻上躍身而起。未著上衣的他,胸前緊實的肌膚在昏暗的燭光下清晰可見。此時的他再也不是當年的黑衣少年,臂膀挺擴,剛毅沉冷的他足夠承擔起一切紛爭,我只需步步相隨已可。

我因注視他而升起笑容仍未淡去,他卻回身從床榻上拉起我。我不解蹙著眉頭,他俯在我耳畔輕聲相告:「這是要事。你只管與本王來。另外不用拘禮很多,只需穿上家常衣服即可。」

心沒有由來的一沉,我瞬間起身,服侍劉恆穿戴好衣物,我也尋極其平常的罩衣穿上。與劉恆來到外殿。

劉恆坐穩後遞過眼神,那內侍領命,出去請人。

我默默無聲的坐在寶座下手,餘光打量著劉恆晦暗難辨的表情。

這裡是王后宮,莫要說外男,連至親親人想要覲見仍需白日備案。來人究竟是何人,劉恆會深夜會晤,甚至肯為他省卻了諸多的禮節,獨與王后和他相見?

不等我的心神迴轉,那人已經到了。

定睛端量,我有些驚訝,忐忑中身體也略往後靠了些。

是他?彭謖定?

高祖十年,鉅鹿郡郡守陳涉謀反,高祖親自率兵前往平定叛亂,那時呂后留守長安漢宮,聽說淮陰侯韓信陰謀詐赦諸官徙奴準備發兵策應陳涉,是我祖父為呂后出的主意,誆騙韓信入宮後再將其處死,同時夷平韓信三族。這邊得手後,那邊高祖方可迎擊陳涉。路過邯鄲時,向梁王彭越徵兵。彭越稱病不往,惹怒高祖。只是苦於眼前戰事,他只好先行平定。陳涉剛剛被平,彭越就被記恨在心的高祖貶為庶人,遷徙蜀地。而後呂后唯恐遺留禍害,竟千里派人傳旨,命當地接待官吏當場滅殺彭氏一族。

那彭越與我祖上本有些姻親,祖上常有往來,彭越甚至還曾想將他孫與我結個兒女姻親,互享榮光。所以此事一發,也讓祖父有些黯然,甚至萌生了退出朝堂之意,無奈高祖不允,再三挽留,祖父只得留下。他覺得愧對彭家,就悄悄地派人去尋,希望可以有些遺落血脈帶回來承祧彭氏宗祀,無奈那日呂氏派人下手奇快,一個孩童也不曾剩下,祖父苦苦尋覓多年後渺無音訊,悻悻作罷。

可是此時佇立在我面前的分明就是彭越之孫彭謖定,雖然我們離別之時尚且年幼,輪廓中卻依稀可辨。霎那間我身後有些冷意,緊繃了面容。我不知劉恆為何叫我在此,難道他已看傳了什麼?

彭謖定對劉恆俯身叩首,卻不料我也在場,只得回身又與我參拜。他起身抬頭時眉目之間有些遲疑,他怔怔的站在原地想了許久,卻不敢相認。

「陳公千里前來,又在深夜求見可有什麼要事?」劉恆在上的問話,打斷了彭謖定的思索。

彭謖定忙回頭,躬身低聲說道:「臣今日前來確有要事,不過……」他的目光環顧一下週圍隨侍的宮人。

劉恆明瞭,揮退了身邊的宮娥內侍,一手彎於膝上肅聲道:「少卿且說無妨,這裡再無外人。」

我頓時心頭一暖,他將我也看作自己人。

「宮裡生變了。」寥寥幾字,聽的人無不心驚肉跳。

「所為何事?」劉恆探身向前,謹慎的問。

彭謖定又上前一步,悄聲說:「少帝被太皇太后囚在永巷,三日前已斷絕了米糧和清水。」

我呆愣一下,少帝?劉恭!恭兒!不可能。呂太后再毒辣,劉恭也是她的親孫兒,怎麼會下這樣的狠手?

劉恆似乎也有所不信,再問道:「你可知為何?」

彭謖定壓低了聲音,用餘光瞄著我說:「聽聞是後宮有婦人教唆,告訴少帝得知,說少帝並非是太后張氏所生,早年自盡的王美人才是他的親生母親,而且還有風聲說,王美人是被張太后逼死的。」

我一時有些控制不住,猛然站立急聲說:「那也不至為此斷送了少帝性命阿?」

彭謖定不曾預料我會如此激動,有些意外,答不出話,被劉恆喚了幾聲才回神。他低頭拱手說:「少帝年幼,自然沉不住氣,親自跑去質問張太后,張太后只是一味哭著不語,這就更加印證了那婦人的說法,於是少帝哭鬧不已,就驚動了太皇太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