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太后

聆清殿地處偏遠,雖是夏日卻有著別處難得的清涼,滿池的荷花也開得絢爛香甜,偶有荷葉掩染不到之處,殿臺樓閣倒影於粼粼水中,秋風襲過,一片流光飛舞,飄過繽紛落紅,隨那柔緩波紋上下搖曳,恍惚如世外仙境,讓人不禁沉醉。

我慵懶的斜依在迴廊闌干邊,聽著徐徐輕風送來的陣陣蛙鳴,享受難得的悠閒愜意。

我進宮已經月餘,從未踏出過小島半步,那代王劉恆也不曾再見過。用五個金色牢籠討得長久的安寧,看來他已經功成身退了。

那日醒來,劉恆已經不在床上,我不曾詢問任何人他的去向,既然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對漢朝也算有個交待,他必不會再見我們。

靈犀起先還有過期盼,每日精心為我梳妝打扮,唯恐代王像上次一樣驟然而至。我懶得與她解釋,隨她任意擺弄。或許在我心中也有所期盼罷,希望他可以再次到來。自那日無意間窺見他的疲累,心便軟塌一角,看他如同孩子,全無了防範。

「娘娘,起風了,進殿休憩罷!」靈犀在我身後輕聲提醒道。如今的她已經不用再分管雜物,只是跟著我隨身侍候,身上所穿也是代宮簇新的女官官服。

我用袖子輕輕扇過面頰,帶起絲絲爽意,似是不曾聽見她的催促,淡淡一笑:「菱角也該成了罷,你記下了,哪日採些來吃。」

我回轉起身,衣裾飛揚。無視她的錯愕,笑著步出長廊。

看來呂太后打錯了算盤,劉恆正像她想象的那樣令人擔憂,可惜單憑我們幾人的力量卻是無能為力,送我們進來如同白送,不過是多了幾隻給他們囚禁逗弄的鳥雀,只是我樂於如此囚禁,其實被忽略也是一種幸福,至少不用去憚心力竭去斡旋於代國君臣,斷了呂太后的控制也有了藉口。

午膳後小睡片刻,迷濛之中卻聽得靈犀急忙通報.

原來太后寧壽宮中執事的內侍前來通傳,太后傳漢宮良家子五人前往寧壽宮覲見。

入宮已有些時日,薄太后卻從未與我們相見。幾次覲見也都被以各種原因輕易駁回,所以這次的通傳來的突然,我與靈犀相覷一驚,收拾一番即可啟程。

寧壽宮前與其他幾人相遇,難免互相寒暄,一時間都下了車輦。

大概許金玉錯想了薄太后,以為薄太后真如同外界傳言般溫婉懦弱,不理世事,所以她的衣飾張揚,盡顯華貴,金光隨身而動,耀人眼目。一舉一動得意跋扈,話語間佔盡了鋒芒。

其餘四人因是位份相同,互相施禮相見。夏雨嵐隔空與我相望,淡淡一笑,頜了頜首,算是打了招呼,我亦淡淡回禮。

五人相攜進入,卻發現薄太后的寧壽宮有著出乎我們預料的儉樸,甚至是寒酸。宮人們身穿青布粗衣不說,連發鬢也只是隨意用荊釵綰成,殿內的垂幔全由粗布縫製,由青磚鋪成的地面還有些凹凸不平,正座上沒有漢宮時興的芙蓉長榻,只是幾把黃木沒有雕飾的椅子整齊擺放在那兒,椅前的小磯都如同尋常百姓家般,樸實厚重。

打量完畢我們幾人茫然下坐,互相有些疑問卻又不敢說出。

就在此時一青年婦人攙扶薄太后從內殿徐徐挪步走出,端坐在正中的木椅上。

我抬眼仔細打量薄太后,她的頭髮用素銀扁方釵綰個團髻,身上也是一色的青布粗衣,裙襬下襟只及腳踝。漢宮宮人多喜歡拖地長尾罩服,不僅襯托出雍容華貴,氣派異常,而且隨身走動時,搖曳生姿,更是贊為一美。眼前的薄太后做如此打扮甚至不如漢宮的低等隨侍宮娥。

目光掠過身上服飾,我就難免看向她的胸前。是怎樣的風霜殘害才能讓一個妙齡女子咬牙割乳偷生,又是怎樣的堅忍才能毅然捨棄女人的徽怔。她決不是大家所想那麼懦弱,必要時扼斷絲腕的勇氣會霎那迸發,只是她現在不肯顯露罷了。

「你也坐下,宜君。」薄太后輕聲開口,卻不是對我們所說。

那婦人聞言,目光掃過我們幾人,又羞澀的低下頭,躑躅幾步走到許金玉所坐的左手邊,停留片刻後,低低的說:「這是我的位置。」

徐金玉愕然,但又倨傲的說:「本宮是許夫人,左首位理當該本宮來坐。」

那婦人見她不肯躲讓,倒也不辯,只是無助的回首看著太后,似在求助。

太后依舊閉目不語,仿若沒有聽見這邊的嘈雜爭執。

那婦人見狀無奈的輕聲低語說:「即便你是新進的一品夫人,我也應該坐在這裡。」

此話激怒了許金玉,她拍案而起,豔麗的面龐因激怒變得潮紅。

我因那句話已明白這婦人的身份,她就是代國王妃罷。

一直遙遠得不想觸及的人突然出現,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她似乎不足十五,身形單薄消瘦,同薄太后一樣,也穿著青布衣裳,頭上綰著已婚的墜馬髻,唯一的首飾也是素銀的直簪。

難道代國上下都是如此儉樸,偏我們的宮殿華麗異常?這又是代國怎樣的計謀,他們用意為何?我心中滿是疑惑,卻又無處可問。

我遙遙看向薄太后,她聞聲緩慢睜眼。她不過三十幾歲的年紀,卻已滿面風霜,眉眼之間依稀可見當年的俏麗可人。

薄太后依舊不語,淡淡一笑後咳嗽起來。

王后聞聲頓了頓,登時挺直腰身:「本宮是代國王后!」

許金玉登時怔住,不光是她,其他幾人聞言也呆愣一下。我率先起身,深施一禮,眾人也紛紛恍然隨我下拜。

許金玉喃喃自語,慌了神亂了手腳,快步走到右側座位。大家見她神色尷尬,藉故散開,為她留些顏面。

入宮後才從代國宮人口中聽說由於代王年幼,只於去年剛剛冊封了王后,不曾另立其他嬪妃。王后杜宜君,鎮國將軍杜戰之妹妹。只是即使知道這些訊息我的內心也不曾竊喜,因為我知道,即便代王后宮沒有眾多妃嬪,我們也不可能躍居而上,那機會永遠不會留給我們的。

杜王后也不同許金玉計較,只是輕輕搭邊而坐,身體依然謙恭向前,似乎有隨時服侍起身之意。

「哪位是竇漪房?」薄太后又再度閉目,看似無意的詢問讓我微微一震。

「嬪妾竇漪房叩見太后娘娘。」我走上前深施一禮,今日因為有些準備,穿的頗為樸實。

她微微睜眼,對我仔細打量一番,作勢欠了欠身:「太后娘娘身體可否康健?」我知她所指的是呂太后,忙笑著說:「身體硬朗,倒也並無煩憂。」

「我們母子當年多虧太后娘娘庇佑才能得以保全性命,安穩生活。所以我們代國君臣恭祝,太后娘娘身體康泰千秋萬世,這樣不僅是我們代國百姓更是大漢百姓的福分。」她說到這裡,笑得誠心誠意。

「嬪妾臨行時,太后娘娘也曾叮囑嬪妾,務必將她對您的想念之情帶到,太后娘娘也很惦記著您呢!」我也笑得一臉恭敬。

聽我這樣說,她又欠了欠身,道聲惶恐。復又望向下方:「你們都是從漢宮來的,必都是十全十美的佳人,日後姐妹間還望互相照顧,和睦相處。宜君年幼,難免多有失禮,也希望你們能夠體諒。」

一番話劃清了你我、裡外。讓眾人心裡都有些不是滋味,可又說不出錯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