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吁一聲,愈加煩亂。
傍晚再見,已是個個有些慍怒,聽靈犀說,那三個都已被領頭的公公訓斥了一番。一頓飯下來,各是恨恨,也不對看,吃的迅速,吃過後又各自起身回屋,只留下我與夏雨嵐對視一笑。我告了失陪,也起身上樓準備休憩。推門而入時靈犀已經點燃了油燈,為了明早趕路,我倆決定和衣睡覺,她睡在對面的小床,不消片刻就傳來鼾聲。
被子裡有股乾草的氣味,枕頭也沙沙作響帶些汗臭,空氣悶熱難耐,我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我只是擔心……
她還好嗎?
臨被賜死前的一幕一幕就在眼前。
猩紅的血,白色的蓮,婆娑的淚眸。
輕嘆了一下,轉過身,凝神暗夜之中靈犀所在的方向,她又究竟是誰,是太后派來監視我的麼?我可以信賴她麼?這些我全都不知,也無從知道。
那夜,我悠然轉醒,齊嬤嬤靜靜端坐在我身旁,手中捧著湯藥碗,一勺一勺的餵給我解藥。
「醒了?」太后遠在榻上,聲音蕩在大殿上,空曠得駭人。
「回臺後孃娘娘娘,醒了。」齊嬤嬤放下藥碗,將我用力攙扶起,直到此時我才突然恢復了神智,原來我沒死。心突突的,覺得有些難以接受,努力回想那些步驟,卻無法知道紕漏到底出在哪裡。
太后徐步走近,笑著看我,瞭然我眼底的疑惑,輕聲說:「你沒死,哀家給你的是一種可以讓你大量吐血的藥酒,服過後會如同瀕死沒了氣息。但是用過解藥後就會停止吐血。「
我想說話,卻嗓子乾啞而無法蹦出片個字句,齊嬤嬤躬身低聲安慰我說:「這個藥對嗓子是會有所損傷,好好調養休息,過陣子就會好的。」
我抬眸看向太后,她站在榻旁,眼睛望向窗外,悠遠的聲音傳來好像並非出自她的口中:「高祖三子代王劉恆是哀家最為不放心的人,他雖然尚且年幼卻心思詭詰,身邊還圍有不少的謀士,薄姬那女子也頗有心計。聖上的身子不好,哀家自然要替他守護好江山,所以任何有可能危及的人哀家都不會放過。蕭清漪,現在你是唯一可以幫助哀家的人,你很聰明,幾番測查你都安然通過,所以哀家想派你去代國,當我一個耳意心神策應於哀家,如何?「
聽到這裡我才全然明瞭,雨中接旨,奉迎新後,血洗未央,殺人奪子,拆橋賜死不過都是對我的考驗,最終也只是為了派我去代國,做個細作罷了。好縝密的計劃!而這計劃的最妙之處莫過讓我死了才可以重生。
我垂低眼眸,緘默不語。還要踏入紛爭麼?原本準備放棄生命的我還會再次回到我厭惡的世間麼?我不想!於是輕輕搖頭。側坐的齊嬤嬤按按我的手臂,我見狀看她,她朝我使個眼色,閉眼搖首。
我將唇邊的話吞嚥而下,選擇沉默。
太后並不看我的反應,依舊雙眼炯炯目視窗外,清冷的月色下,她面容肅穆,鬢髮深處閃過銀絲,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的看著她,一向母儀天下的她此刻看起來是如此的傷心寂寥,如此的疲累不堪,,記憶中那堅毅的面龐也陡然印上歲月的溝壑,道著不為人知的滄桑。
心頭一酸,我嘆了口氣,這就是母親,再怎樣胸懷偉略的女子也逃不過身為母親愛護子女的本能,殺人奪位都不過為了自己的孩子罷了,此刻的太后就是一位為了拱衛自己孩子皇位不擇手段的母親,而我只不過是她運籌帷幄的一顆棋子而已。
想到這裡心底油生一股悲憫,為她,也為我。
「錦墨她很好,現今只是有些傷心過度,哀家已經吩咐兩個嬤嬤去照顧她了。」太后關切的話語讓我的心由悲轉驚。
原來如此!那夜容我和錦墨團聚也是為了佈置好今天逼我就範的手段,一夜的相處又重新燃起我的滿懷希冀,希望錦墨未來十餘年能永保安好。太后知道若以錦墨性命要挾,心疼妹子的我自然難以拒絕,必然就範。果然是個好方法,她現在暗地裡清楚的告訴我,錦墨已經在她手中成為把柄,我必須答應她的要求,而且到了代國也必須給她一切所需,否則錦墨性命休矣。
我心中驚懼,低頭倚靠在榻邊,半晌無語。
太后見我無動於衷,聲音驟然拔升:「你可是不願?」
我仍是不動不語。
齊嬤嬤放下藥碗,攙扶住太后的手臂笑說:「今日事發驟然,太后娘娘容她仔細想想。夜深了,太后娘娘還是先行休息罷!」
「既然秀玉這樣說了,那好罷,哀家給你一個晚上時間來考慮。」太后雖然這麼說,語氣中卻仍夾雜著威脅。她怎麼可能容我考慮,不過是讓我走的心甘情願些罷了。
我不曾猶豫其它,答應太后是肯定的,我可再次選擇赴死,卻不能牽累錦墨,以太后的性子也必不會輕饒我的家人,我無法這樣自私。
二次為人發現自己的想法變了許多,以前總是哀怨自己的命運讓人操縱,無法自主,今日突然發現自己錯了,命運其實是握在自己手中的,雖然可選擇的道路少了些,卻也不是絕了生路,即便無路,仍可端看你怎麼走才能再闢蹊徑。死則是最懦弱最無能的逃避,我暗自定下心,決定去那代國,就算不是為了錦墨,我也必須要去,那裡有我向往的自由,有我向往的生存道路,即便是被人操控了命運我相信我也能依舊活得精彩。
回首再看窗外,依舊是皎潔月光,依舊是點點星辰,而我卻不再是我了。
隔天,靈犀就被分到我的身旁,此刻我的身份是竇漪房,年方十七,清河縣人,母早亡,因家貧困,父親前往湖邊打魚補貼家用,不慎掉入湖中身亡,遺留兩個弱弟給我照顧,沒辦法我只得入宮尋個生路,一直在廣福殿侍候,王美人死後分到建章宮作了太后管理內務的女官,兩個弟弟流落民間,不知去向。
此次太后將良家子賞賜給諸王,我領命去往代國。她是我的隨侍。
靈犀言談舉止很是伶俐,我一直小心戒備於她,對她說話也總是點到為止,她並不在意。幾天試探,我仍無法摸清她的底細,如果她真的是太后安插在我身邊的監視,那以她十六歲的年紀來看城府實在深不可測,兩天相處一絲破綻也無,這讓我愈加對她進行提防。
蕭清漪出殯和我出宮是同一天。
果然是風光大葬,宮娥中若有死亡通常都拉到西郊化人坑,而蕭清漪的棺槨則享受到不同的待遇,不僅死後被聖上破例追封一品蓮夫人,還允許入皇陵安葬。宮人見者都咂嘴結舌,好大的臉面,無限的榮耀,若得死後如此,也算死得值了。
出殯這天,未央宮除皇后之外全體帶孝,萬朵白蓮鋪就一條登天去路。未央宮外圍滿了引頸相看的宮娥內侍。
八名身著孝衣的小內侍為蕭清漪抬了棺槨,十名素服宮娥為蕭清漪舉幡引路。
颶風來襲,片片白色紙錢滿天飄揚,隨風起舞。
我收拾包裹,帶好一切所需,一身素衣罩服帶著靈犀登著腳踏邁上遠行的馬車。
「起棺,走!」執禮的太監尖聲高喊,皇后和聖上並未一同觀禮,聽說皇上某日一病不起,皇后則莫名受了驚嚇。
我從包裹中翻找後掏出一方絲帕,讓靈犀幫我找個花樣子。
「姑娘,蓮花行嗎?」靈犀翻騰了半天,低頭問道。
我接過蓮花的紙樣,笑著撕成絲絲條條,揉搓扔向窗外,又指了指她手中的薔薇花樣,靈犀聰俐遞過來。我伸手接下,描在繡緞上。
嘶叫的馬兒拉動了車,車輪滾滾開始緩行。
「出宮咯!」執禮的內侍們接著高喊。哀傷的鼓樂齊響。
「出宮咯!」車隊領頭的魏公公高喊。四處一片寂靜無聲。
那邊白幡招魂,這邊欣然出宮。我淡笑,一針一線慢慢繡起,不曾停歇。
1歷史中,竇後清河縣人,為離家近些賄賂分管太監,後被誤分到代國。此處為故事需要,轉嫁他人。
2竇後歷史中沒有名諱,查閱了很多有關方面的書,能確定的是兩個清漪和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