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試探

輾轉多時依然無法入睡,索性披上罩服出去走走。

寂夜,月朗星稀,微風偶爾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客棧後場是一個空曠庭院,左邊是馬廄。遠遠看見一塊青石,慢慢走過去,躬身將它拂拭乾淨坐在上面,清涼宜人。

好久沒有看過星星了,好像上次有這樣愜意的心境還是在未央宮中偷舞翹袖折腰前,當年那舞改變了戚夫人的命運,如今細想它也改變了我的。

如果沒有那舞我將會怎樣,還會如此糾纏不清於宮闈爭鬥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不想後悔。

清朗的聲音突兀的響起:「姑娘在這裡做什麼?」

我驚愕,繼而恐慌,黑夜深沉,忘記安全,不知來的是什麼人,又有何意?

我清清嗓子:「誰?」

從馬廄旁草堆後轉出一人,劍眉星目,原來是他。

我略為轉身,避過他探索的目光。良子家一行為避諱外男都會面環輕紗,此時我貪圖便宜並未罩紗,於規矩有些不合,不加思索驟然起身準備離去。

「姑娘慢走,末將想勞煩姑娘打聽些事情。」他疾步走到面前攔住我的去路。

我無奈,只得避過面容側身對他,輕聲說:「杜將軍多禮了,將軍所問,奴婢若有知曉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姑娘在太后娘娘身邊多日,如此曉明事理,必然深得太后娘娘的歡喜了」他的語意深遠讓人無法揣測。

雖然側身,卻仍能感覺到他別有深意的目光片刻未離過我的面龐,暗自穩了穩心神,淡淡一笑:「將軍說笑了,奴婢在漢宮時只是建章宮裡一個司管內務的女官,哪裡時時刻刻見得了太后娘娘,更別說深得太后娘娘的喜愛。不過是徒沾了些虛名罷了。」

「哦?那末將讓姑娘見笑了,不過末將聽說姑娘還有兩個弟弟遺落民間。不知如今他們身處何方?姑娘不妨說給末將聽聽,末將務必用心尋來他們,解姑娘思親之苦,以免骨肉長年分離。」他的面容浮現笑意,眼底卻冰涼如水。

「豈敢勞煩將軍,奴婢也曾託人四處尋找,可惜疆土博大、人海茫茫,分離的日子又是那麼久遠了,已然無法尋覓,奴婢先多謝將軍苦心,只是車馬勞頓一日有些睏乏,先行告退,奴婢就不打擾將軍的好興致了。」我俯了俯身,背向於他,刺入身內的目光似若未見,細細品著方才他與我的對話,皺起眉頭加緊步伐,走入客棧。

陰暗樓梯上,回首再看,他並未跟上,我撫胸喘息,穩定心神。

果然是代國的名將,明明言語之間全部是精心試探卻又不露端倪,若不是強定住幾乎被他轉迷了方向。

悄聲上樓,走到房門口,我深吸了口氣,唯恐驚了深睡著的靈犀,我躡住腳步,輕輕推開房門,大開的窗子前一個黑影兀自佇立,聽到門上響動時,猛地回身,似有慌張無措。

我剛放下的心登時又提了起來,冷冷的問:「誰?」

不等那人回話,我摸索著向右手方挪步,依稀中記得那邊的桌子上有銅方桌鎮,若有不測也可抵擋一陣。

「竇姑娘,是奴婢,你怎麼了?」雖然答話的是靈犀,但是她的聲音並未讓我放鬆,反而愈加的緊張。

「原來是你,深夜不睡站在窗前做什麼?仔細受涼!」我用力凝視著她,黑暗夜色中根本無法看清她的表情,強壓住滿腹的疑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充滿了關切。

「奴婢剛剛起夜,發現姑娘你不見了,正想四處尋找。」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屋子裡太熱了,總是睡不安穩,我一人出去走了走。沒事了,你去睡罷!」我揮了揮手,似漫不經心的走到窗前關窗,順勢撇了一眼,此處正對著我方才坐過的青石。

心一沉,思量片刻,將窗關上,淡淡笑著說:「說來也有趣,剛剛我還在院子裡碰見了杜將軍,他還要幫我尋找失散多年的弟弟呢!」說完,故作無意的走到床邊,慢慢坐下,拽過被子將雙腿蓋住,並不躺下,仔細藉助微弱的光線辨別靈犀的反應。

只需看她怎樣答話,即可探知她是否已經窺視到我與杜戰的對話,又可以摸清她是否是太后派來監視我的人,還可以把這事洩露給她,讓她把訊息傳到太后的耳朵裡,讓他們把我的身世弄清楚些、穩妥些。

然而等了許久沒有回答,我摒住呼吸,凝神辨聽那個方向的聲音。

此時她已經回床躺下,翻身向我,她的氣息似乎有些紊亂急促,難道她真的是太后派來的?只是她究竟用的什麼方法把訊息傳到太后那裡呢?莫不是這些人之中還有接應?會是誰?每想到一處,越覺得如芒在背。

「他哪裡有那麼好心,不過是想您是姑娘們中的翹楚,來日進入代宮必然飛黃騰達,提前做些功夫巴結罷了!姑娘若是信他就給了這些鑽營小人機會,他日也會受制於他的。」她此番話說得不緊不慢,句句是理,但是卻全然不像是一個打掃小宮女能說出來的。

這樣合情合理的話可以說是滴水不漏,不僅無法斷定我前面的設想,甚至讓人迷在霧裡。看來她比我想的還要心思縝密。

「你說的也是,我倒也沒當真,說說就困了,睡罷!」我作勢躺下,翻身朝內。

身後漸漸沒了聲音,我也因為心力交瘁慢慢昏昏欲睡,迷濛中,乍聽聞一絲幽幽的嘆息,那聲音扎進腦子,驚的心也跟著顫起來。

我微微睜開雙眼,強迫自己靜下心再聽,可是卻已寂靜無聲,略撐起身子再聽,依然無聲。難道是我的錯覺麼?我無法確定,只是如此一來再也無法入睡,翻來覆去,眼睛澀乏的很。

轉眼已經天明,原本身體就尚未恢復,一夜的折騰更是讓我面色發白,靈犀攙扶我起床的時候,我幾乎站立不穩,雙腿無力險些栽倒。

靈犀見狀想要稟明杜戰,懇求他緩一天再出發,我一把拉住靈犀的胳膊,笑說:「不可為我一人耽誤了行程。許是我昨夜著涼,喝些水,歇歇就好了。」

靈犀見我執意如此也只得聽我吩咐,倒些水給我,又替我梳洗穿戴,又依照我的意思為我蒼白的面色略上了些胭脂粉黛。

我閉緊雙眼,心底揣揣。今日當然不能休息,若是臥床定會被杜戰認為我已經心虛裝病,我必須要表現對他昨夜話語絲毫的不知情,才能消除他心中猜疑。

收拾完畢靈犀攙扶著我下樓,不出預料的在樓階拐角處看見杜戰,我挺起腰身放慢步履,扶靈犀的手臂也悄然拿開,隔著面紗微笑對他,微微頜首示意。

杜戰也微笑點頭,只是他的笑容中似乎閃過一絲嘲弄,嘲弄我的幼稚佯裝。

不敢再直對他的目光,我決定提前登上馬車。

我剛坐穩,靈犀在車外通報:「姑娘,夏姑娘來了。」

「請夏姑娘車裡坐罷!」我聽後笑著說,

夏雨嵐躬身上車,我欠身向左靠了靠,她貼我坐下,靈犀又上來屈膝坐在對面,原本還算寬敞的車廂,頓時變得擁擠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