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拆橋

我心底陡然一悸,頓覺無望,如果太后也是此等的意思,看來我必然逃不過這場劫難了。

才一低頭,百轉千思飛過,抬眸再看已是莞爾一笑。

我不過是一顆草芥,風雨搖擺,無論是誰,高興時都可拿來取樂,生氣時又可連根拔起,全沒有絲毫情念參雜其中,我的命果然是賤的,由不得自己作主。

想到這裡慘然一笑:「太后許奴婢什麼?」

「你看這是誰。」太后回首叫上前一個女官,臺上臺下距離遙遠看不甚清。

起身後慢慢走近仔細端量,竟是錦墨,我狂喜,踉蹌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檢查,手腳齊全,我的眼前模糊一片,她也滿臉淚痕,我急忙忙問:「錦墨你可好,你可好阿?」

她嗚咽著答:「還好,還好,姐姐你過的好麼?」

我用袖子擦去她的淚水說:「好!姐姐一切都好,只是以為錦墨死了,想要隨你而去,偏又由不得自己。」

我仔仔細細又打量一番錦墨,她身著太后宮裡女官官服,頭髮綰成斜髻,所帶飾品似乎顯示著太后待她不錯,而且全身未有傷病,臉也圓潤了些。我貪看著,摩挲著她的臉,不捨放開。

「怎麼樣?哀家許你的東西可曾滿意?」太后柔聲問道。

我歡喜的笑著,任眼淚滑落兩旁:「太后娘娘賞賜的東西奴婢都是歡喜的,只是這個最為歡喜,奴婢謝太后賞賜!」

我誠心誠意的叩拜,淚水暈染在地毯上,斑斑點點。

「你去了,哀家讓錦墨在我宮中當名女官,不再操持日常雜事,安穩度上幾年,也算哀家對你照顧皇后的補償!」太后悲憫的說。

「謝太后娘娘恩典,奴婢心意已決,願意為自己的過錯受罰。請太后娘娘成全!」我咬牙說。

太后並不理會,只是淡淡的說:「先別忙,明日哀家再送你上路,今日你留在建章宮和錦墨說說話罷,也解了你們姐妹這幾個月的相思之情。」

聽罷此言,魯元公主笑著說:「母后如此仁德,兒臣也無話好說,先行告辭,去未央宮看看嫣兒,明日準時過來觀刑!」

說罷轉身昂首離去。太后也由齊嬤嬤攙扶進入內殿休息。

我拉著錦墨叩首恭送魯元公主動身,錦墨奮力掙扎著不肯下跪,一雙怒眼憤憤地望向魯元公主的背影。我無奈的悄聲俯在她耳邊說:「少些事罷,聽姐姐的話好麼?」

不等起身,已有兩個管事嬤嬤圍住我倆,欲套上粗重的玄鐵鎖鏈,我擺手,淡淡一笑說:「不必麻煩兩位嬤嬤了,只帶我們去囚房就是,奴婢不會跑的。」

見我如此說,那兩個嬤嬤似有不忍,暫將鎖鏈擱置一旁,帶我和錦墨去殿旁宮娥們住的偏房。此處有個黑屋,是暫時關押犯錯宮娥的地方,隔天天亮時再送往訓誡司,此處因長年見不到陽光所以分外陰冷潮溼,那兩個嬤嬤將我們推進來,大鎖落下,她們坐在門外把守。

錦墨不服,還要爭辯,我搖搖頭說:「錦墨,姐姐最高興的事就是可以再見到你,其它還計較什麼呢?

我拉錦墨席地而坐,所幸有一堆稻草,我把稻草圍在錦墨胸前,她推讓,我拉著她冰冷的小手說:「聽姐姐的話好麼,也許明日以後姐姐再也看不見你了。」

說罷,我摸著她的小臉,捋了捋她的頭髮。

身為皇后身邊貼身服侍的宮娥,我必須給嫣兒全部的關注,常常有心照顧錦墨卻又不及於身。五年的分別勞作讓我一直對她心生愧疚,畢竟從八歲到十三歲我不能體貼的照顧她,失掉了為人姐的責任。這一年來雖是一起生活又總忽略了她,第一次覺得她現在是如此的重要,要我必須珍惜共處時的每分時光。

錦墨聞言大聲慟哭,我拍著她的脊樑,心中並無太大悲意。看到錦墨讓我驚喜得忘記恐懼,我至親的妹妹一切安好足以讓我走得安心,即便我現在去了,也因為蕭家血脈得以儲存而感到欣慰……

「為什麼你會沒事呢?太后什麼時候把你帶過來的?」我問出我心中許久的疑惑。

「那日姐姐被叫來建章宮,我想去打聽一下訊息,結果剛到後宮門的時候就被人打昏帶到建章宮來了,醒了以後也覺得奇怪,可是看守我的那些嬤嬤一問三不知,把我關了好些天,吃的也好穿的也好,就是不說為什麼如此,後來太后娘娘讓我隨身服侍,說是封我個尚宮做,我不依,說想要要見你,太后娘娘就說過些日子就能見面了,我就只好忍著,直到今天。」

錦墨娓娓道來說的極慢,我卻聽得心驚,此番計劃看來早就有了,從那日杖刑或是更早,如此嚴密細緻出人意料。

「姐,太后為什麼要殺你?」錦墨突然想起,又開始綴泣。

我輕撫她的髮鬢,說:「不是太后要殺我,是姐姐自己不想活下去,姐姐知道的太多了,心裡裝的東西也太多了,好累。想安靜下來,想要自由。如果死了,每個人都可以安心,包括我自己。」

「可是活著不好嗎?」錦墨雙手緊握住我的,心存疑問。

「不是不好,而是為什麼而活,姐姐這種活法太熬人,心力憔悴。錦墨答應姐姐好好的活著,安穩的活著,凡事一概不打聽不理會,只等到二十五歲你就求太后放你出宮,到塞北尋我們的祖父、父親和弟弟,那時記得代我盡孝。」我微笑著拍撫著她的手。

「可是還有十幾年,如果錦墨堅持不了怎麼辦?」錦墨哀苦的看著我。

「沒有什麼堅持不了的,只要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會平安。」我笑著為錦墨鼓氣。

「姐,我不要你走,明日我求太后去,讓我死罷,錦墨不要你死。」錦墨用力撲在我懷中,眼淚奪眶而出,暈溼了我的前襟。

「盡說些傻話,萬一激怒了太后,命你我一起赴死怎麼辦?太后遷怒我們家人怎麼辦?我們還有爹,還有弟弟,你就不想想他們麼?以後錦墨是大人了,要為家裡多多著想。」我用手指輕點她的腦門。

「錦墨把臉埋在我胸前點點頭,抽泣著。

夜涼如水,瞬間將我們包圍,這是我存活世間的最後一晚,明日我將放下所有一切,捨不得的人,捨不得的事,捨不得的萬物一切都要放下。難過麼,恐懼麼,似乎都沒有。

原來死並沒有世人說的那樣可怕。

我將錦墨攬入懷中,用體溫陪她渡過最後一夜,我雙眼望向遠方,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