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喜靜,安靜的像不存在一樣,但是又因為陸央央內心深處知道他在那裡,反倒很安心。
但這份安心並沒有持續多久。
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陸央央又在夢裡驚醒了。
她靠在椅子上,剛才明明隱約聽見外面在開案情討論會了,但這麼一會兒,顧霆深已經回來了。
她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乾咳了一聲,軟軟道:「那個,會開完了啊?」
顧霆深抬眼「嗯」了一聲,又恢復了靜音模式,如果她不是聽準確了,都會覺得自己幻聽。
剛才該出去調查相應工作的組員們大多都出去了,又正值午後,陽光淡淡的從側窗傾瀉下來,光斑映在桌面上,映在顧霆深的側臉和白襯衫的領邊上。
他微微皺了皺眉,伸手就想把窗簾拉起來,誰知在角落的陸央央突然喃喃自語般小聲開口道:
「等等,別、別拉。」
顧霆深伸在半空中的手頓了頓,收了回來,他仔細瞧了眼縮在椅子上,一幅被驚醒的樣子,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憔悴不似往常的陸央央,沉聲說了一句:
「不舒服?回家休息。」
陸央央因為幾天斷斷續續的睡已經精神有些恍惚了,她把手從自己給自己蓋著的大衣下伸了出來,擺了擺示意不用,臉上勉強支起一個笑容,提了提勁兒,說道:「不行,我還好奇案情怎麼發展了呢。」
顧霆深就這麼瞧著她,像是知道她有下半句一樣,既沒有開口,也沒有將眼光移到別處。
陸央央低眉似自嘲般的笑了笑,攏了攏大衣,想想小時候,如果她不是因為好奇隨意進父親洗照片的房間,看到那麼多可怕駭人未經處理的罪案現場照片,那紅色的房間,黑的不見底的底片高高的掛著,上面是猙獰的人面和殘肢,腐爛的屍體和空洞的眼睛,如今也不會如此心理陰影。
想著想著,她眸光重新流轉回了顧霆深身上,輕聲開口問道:「你看多了,還會……做噩夢麼?」
顧霆深眼睫輕動,因為微微側過了臉,陽光照射在他臉上換了一個角度,此時他的半面彷彿在發著光一樣。
光影修飾著他的臉龐,連平日裡剛毅的線條此刻都變得格外溫暖起來。
另一半,依然從那隻眼睛中看不清他的情緒,似有很濃重的心事,又似很,空洞,陷入了什麼回憶一般。
末了,什麼也沒有了,什麼也看不見了。
陸央央以為他只不過又像往常一樣,不願回答她「愚蠢」的問題,於是想著作罷,剛想閉上眼睛,顧霆深卻突然開口道:
「帶耳機了麼?」
說的卻讓陸央央沒有摸著頭腦在講些什麼,她輕輕搖了搖頭,疑問地看著他,可顧霆深沒了下文,只是拿出了手機,看似在瀏覽著手機上的什麼東西。
正準備克服一下障礙,頭一偏再靠在椅子上睡一會兒,這時一陣舒緩的鋼琴聲從播放器中流淌出來。
將頭偏過來,顧霆深的手機放在桌上,樂聲無疑是從那裡來的。
陸央央將眼神從手機移到了視角已經回到桌上資料的顧霆深,耳中同時傳來他的聲音,混合著鋼琴曲《雲圖六重奏》的聲音,簡短地只有一句話,但卻像低吟的詩朗誦、春天的清茶一般淡淡的:
「睡覺前聽聽,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陸央央心下一暖,感覺像是冬天裡用冰水洗完碗之後,獲得了一個暖手袋一樣,音符帶來的慰藉,確實讓她舒心了不少。
她輕輕抿了抿唇,呼了口氣,嘴邊慢慢泛起笑意道:
「謝謝,我知道了。吵著你看東西了吧?可以關了。」
雖然自己確實還是想再睡一會兒,但是她知道顧霆深這種恨不得失聰,從此聽不見外界任何聲響,認真工作認真想案情認真分析的人,能為她開個外放,哪怕只有這麼一會兒會兒已經很不容易了。
顧霆深彷彿生來就是浸著冰川之雪的眸眼依舊沒有抬起來,他長睫低垂,像個在認真批改作業的老師一般,看著桌上的資料,不時畫畫點點著。
側臉的線條剛毅而流暢,此刻的陽光賦予了他的臉暖陽般的溫暖感覺,不似平常那般冷淡和清明。
鋼琴曲依舊在緩緩進行著,似山泉和落在簷間的雨水,輕輕敲打著陸央央疲憊的心,像仙女在低吟讓她趕快好好睡去。
閉眼之前,音樂聲依然沒有停,嘴角卻自然而然地勾勒起一個微笑的弧度。
因為她聽見顧霆深說:
「不會吵,好好睡。」
稍晚些。
慕陽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拿著檔案,剛從電梯上來就匆匆地往顧霆深的辦公室跑去,想趕緊跟他分享這個情況。
剛靠近門邊,聽見了鋼琴曲的聲音,正準備敲門的手就頓住了,狐疑地開了門,一句「我跟你說」的「我」字剛剛發出個氣音,就看見顧霆深一隻手支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垂放在桌上的資料頁上,眼睛閉著,似乎也在小憩著一樣。
他已經被他進門的聲音給擾醒了,其實很輕,但是顧霆深對聲音的敏感很高,他的眼神看向拿著資料的慕陽,不經意地落在了依然在角落椅子上睡得格外香甜的陸央央,雖然依然縮成一團,可手卻沒再那麼緊緊的抓著衣服了。
慕陽知趣地朝外比劃了下,示意顧霆深出來說,顧霆深微微點了點頭,輕輕走了出去,不擾陸央央難得的清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