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很快又是另一天。我們在晨光中更容易看清他是敵是友。
是敵,是友。無論是否判斷太快,反正我要定了他的命。
外公的夾克。
可惡,殺了他也不會怎樣。
瞄準鏡中的那張臉看起來很嚴肅。好傢伙,笑一個。
背叛,背叛,背叛。
他已經扣過不知道多少次扳機了,內心已無任何壓力,殺人門檻早就在無人地帶的某個地方被跨過。不用去考慮槍聲和後坐力,扣下扳機就是了,該來的就讓它來吧。
那聲轟然巨響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令他驚詫萬分。一瞬間,世界完全靜止。回聲迴盪不已,聲波在城市上空停滯了一會兒。那一刻,幾千種聲音突然停止。
哈利聽見那聲巨響時,正奔走在二十一樓走廊上。「靠!」他喘氣說。
兩側牆壁朝他逼近,隨即又從他身旁滑過,讓他感覺自己似乎是在漏斗裡移動。房門、畫像、藍色方塊圖案,不停向後退去。他的腳步踏在厚地毯上近乎無聲。太好了。高階飯店做了降噪處理。一個好警察則必須考慮該如何行動。他媽的,乳酸在腦內堆積。一臺製冰機。二一五四號房,二一五六號房。又是砰的一聲巨響。總統套房。
哈利的心跳宛如擂鼓般在肋骨內重重敲擊。他站到房門旁,把門卡插入門鎖辨識器。耳中聽到吱的一聲悶響,接著又聽見滑順的咔嗒聲,門鎖亮起綠燈。哈利極為謹慎地扳下門把手。
警方對這類行動有一套固定程式,哈利上過課,學過這些程式,但現在他一點也不想遵照那些程式行動。
他猛力推開房門,衝了進去,在客廳玄關迅速採取跪姿,雙手舉槍瞄準前方。房內溢滿陽光,令他目眩,雙眼刺痛。只見一扇窗戶開著,玻璃窗外的太陽掛在一個白髮男子頭上,彷彿他頭頂浮著光環。白髮男子慢慢轉過頭來。
「警察!把槍放下!」哈利大吼。
哈利瞳孔收縮,在刺眼亮光中看見一把步槍的輪廓朝他指來。
「把槍放下,」他重複一次,「辛德,你來這裡要做的事已經完成了。任務完成。一切都結束了。」
奇怪的是銅管樂隊仍在外邊演奏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老人舉起步槍,把槍托貼上臉頰。哈利的眼睛已適應亮光,凝視著那把他只在照片上見過的馬克林步槍的槍管。
辛德咕噥著說了一句話,但聲音被一支新上場樂隊的演奏聲淹沒,這支樂隊的演奏聲更尖銳、更清晰。
「呃,我……」哈利低聲說。
哈利在辛德背後的窗外看見一團白煙飄浮在半空中,白煙是從阿克什胡斯堡壘防禦牆上的大炮炮口冒出來的,宛如漫畫中的白色對話方塊。那是獨立紀念日禮炮。哈利聽見的巨響是獨立紀念日禮炮!歡呼聲從窗外湧了進來。他用鼻子吸了一口氣,房間內並未聞到硝煙味,他立刻明白辛德尚未開槍。哈利緊緊握住槍托,看著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毫無表情地透過瞄準鏡望著他。這不僅關乎哈利自己和老人的性命。命令很清楚。
「我剛剛去過威博街,我讀過你的日記了,」哈利說,「蓋布蘭·約翰森,或者丹尼爾。」哈利緊咬牙關,扣在扳機上的食指更加彎曲。
老人又咕噥了一句話。
「什麼?」
「口令。」老人聲音嘶啞,跟哈利過去聽過的聲音截然不同,讓他完全認不出來。
「別這樣,」哈利說,「不要逼我。」
哈利的額頭滾下一顆汗珠,汗珠滑過鼻樑,最後懸垂在鼻尖,似乎猶疑不定。哈利變換握槍手勢。
「口令。」老人重複一次。
哈利看見老人的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同時感覺到內心滲出對死亡的恐懼。
「不,」哈利說,「現在還為時不晚。」
但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現在為時已晚。現在已無法跟老人講道理。老人已超脫這個世界,這個生命。
「口令。」
事情很快就會結束。只剩下一些緩慢流逝的時光,聖誕節前夕之前的時光……
「歐雷克。」哈利說。
馬克林步槍瞄準哈利頭部。遠處傳來一聲汽車喇叭聲。老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口令是歐雷克。」哈利說。
扳機上的手指停頓下來。老人想要說什麼。
哈利屏息以待。
「歐雷克。」老人的聲音聽起來宛如唇邊吹出一縷清風。
哈利不太能解釋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在這一刻,他只看見老人開始死去,佈滿皺紋的臉龐換上一張孩子的臉,望著哈利。馬克林步槍不再指著哈利,哈利也放低手中的槍。然後,哈利伸出一隻手,放在老人肩膀上。
「你能答應我嗎?」老人的聲音細若遊絲,「他們不會……」
「我答應你,」哈利說,「我會親自處理,不讓姓名對外公佈,歐雷克和蘿凱不會受到傷害……」
老人的雙眼望著哈利,許久許久。砰的一聲,馬克林步槍跌落地面,老人癱倒在地。
哈利取出馬克林步槍的彈匣,把步槍放在沙發上,然後打電話到前臺,請貝蒂叫救護車。接著他撥打哈福森的手機,說危險已經解除。他把老人拉到沙發上,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等待。
「最後我逮到他了,」老人輕聲說,「他在泥濘里正要逃走。」
「你逮到了誰?」哈利用力吸了口煙。
「當然是丹尼爾。最後我逮到他了。海倫娜說得對,我總是比他強。」
哈利按熄香菸,站在窗邊。
「我快死了。」老人低聲說。
「我知道。」
「它在我的胸部,你有沒有看見?」
「看見什麼?」
「那隻臭鼬。」
哈利並未看見臭鼬。他看見一朵白雲飄過天空,宛如一朵疑惑之雲。陽光之下,只見奧斯陸市區旗幟飄揚,一隻灰色的鳥兒振翅飛過窗前,但不見臭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