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b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瑞迪森飯店。/b

老人倚在窗邊,盤腿坐在地上,雙手舉槍,聆聽救護車鳴笛聲慢慢消失在遠方。太遲了,他心想,每個人都會死。

他又吐了,吐得幾乎都是血。劇痛差點讓他失去意識。吐完後,他躬身躺在地上,等待藥丸發揮作用。他吞了四顆藥。劇痛平息,平息前又刺了他一下,提醒他劇痛很快會捲土重來。眼前的浴室恢復正常比例。這是兩間浴室中的一間,裡面有按摩浴缸,或者是蒸汽室?反正房裡有電視。他已把電視開啟。電視播放著愛國歌曲和國歌,每個頻道都可以看見身穿節慶服裝的記者播報兒童遊行實況。

這時他坐在客廳,太陽掛在天際,有如一顆大火球,照亮萬物。他知道不能望向那顆火球,這樣會導致夜盲,看不見蘇聯狙擊手在無人地帶的雪地裡潛行。

我看見他了,丹尼爾輕聲說,一點鐘方向,就在那棵枯樹後方的露臺上。

樹?這片彈坑裡沒有樹。

王儲走上露臺,尚未發表談話。

「他要跑了!」一個像是蓋布蘭的聲音吼道。

他跑不掉的,丹尼爾說,該死的布林什維克分子一個也跑不掉。

「他知道我們看見他了,他會爬進那邊的彈坑。」

他不會。

老人把槍靠在窗沿上。他已經用螺絲刀把固定的窗戶縫隙開得大一些。當時那個女接待員是怎麼跟他說的?固定的窗戶縫隙是為了避免有房客「做傻事」。他從瞄準鏡望出去,底下的人看起來真小。他設定距離。四百米。從上向下射擊必須考慮地心引力對子彈的不同影響,向下射擊和水平射擊的彈道有所不同。但丹尼爾知道這一點,丹尼爾什麼都知道。

老人看了看錶:十點四十五分。是時候了。他把臉頰貼上冰冷沉重的步槍槍托,把左手放在槍管稍靠下的位置,眯起左眼。露臺欄杆填滿瞄準鏡。黑色西裝外套、黑色禮帽。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面孔。那張臉變得不多,依然是一九四五年那張年輕的臉龐。

丹尼爾更安靜了,開始瞄準。他的嘴不再吐出霧氣。

露臺前方,焦距之外,枯死的橡樹伸出有如女巫黑手指般的樹枝指向天際。不料竟有一隻鳥站在樹枝上,正好在子彈行進的路線上。老人緊張地移開準星。那隻鳥剛剛不在那裡。它很快就會飛走。老人放下步槍,將一口新鮮空氣吸進疼痛的肺裡。

咔嗒,咔嗒。

哈利拍了方向盤一掌,再次轉動鑰匙,發動引擎。

咔嗒,咔嗒。

「發動呀你這爛車!不然明天就把你送進廢鐵場。」

雅士吼了一聲,發動起來,向前直衝而去,輪胎後面噴出綠草和泥土。到了湖畔,雅士猛然右轉。毛毯上那四個年輕人舉起啤酒杯向雅士敬酒。雅士歪歪扭扭地朝瑞迪森飯店疾馳而去。哈利換到一擋,狂按喇叭,在擁擠的碎石徑上有效地清開道路,但來到碎石徑盡頭的幼兒園旁,一輛嬰兒車突然從樹木後方出現。哈利向左急打方向盤,往右回正時車輪朝右急速扭轉,接著輪胎打滑,差點撞上溫室前的柵欄。雅士側向滑上韋格蘭路,正好擋在一輛計程車前。那輛計程車插著挪威國旗,水箱罩前方飾有白樺細枝花彩。計程車司機嚇得急踩剎車。哈利大腳踩下油門,穿過迎面而來的車流,朝霍勒伯街疾馳而去。

雅士在瑞迪森飯店旋轉門前剎車,停了下來。哈利跳下車,衝進人來人往的大廳。大廳立刻安靜下來,人人都朝哈利看去,心想會不會見到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卻發現那隻不過是個在獨立紀念日喝得爛醉的男人,不是什麼新鮮事,因此大廳又恢復了喧鬧。哈利朝一個荒謬的工作「島」奔了過去。

「早安。」一個聲音說。只見一頭宛如假髮的金色鬈髮下,一雙眉毛揚了起來,眉毛下的一雙眼睛從頭到腳把哈利打量了一番。哈利看見她胸前的名牌。

「貝蒂·安德森,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很沒品味的笑話,你仔細聽好了:我是警察,你們飯店裡有一個殺手。」

貝蒂打量眼前這個衣衫不整的高大男子,只見他一雙眼睛充滿血絲。根據她的判斷,這個男人不是喝醉了就是瘋了,或兩者都是。她仔細檢視男子舉起的警察證,又將男子打量一番,打量得相當久。

「姓名。」她說。

「他叫辛德·樊科。」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抱歉,沒有這個房客。」

「媽的!試試蓋布蘭·約翰森。」

「抱歉,也沒有蓋布蘭·約翰森。霍勒警監,你會不會找錯飯店了?」

「沒找錯!他在這裡,就在這兒的房間裡。」

「你跟他說過話了?」

「沒有。沒有,我……說來話長。」哈利伸手揉了揉臉,「等等,我得好好思考一下,他一定住得很高,你們這裡一共有幾層樓?」

「二十一樓。」

「有多少房客還沒退房?」

「恐怕有不少人。」

哈利突然揚起雙手,凝視貝蒂。「當然了,」他輕聲說,「這是丹尼爾的任務。」

「請再說一遍?」

「請你查丹尼爾·蓋德松。」

殺了他之後會怎樣?老人並不知道。殺了他之後也不會怎樣。至少目前為止看不出會怎樣。他在窗臺上放了四顆子彈,子彈的黃褐色磨砂金屬外殼在陽光照射下閃著亮光。

他再度從瞄準鏡望出去。那隻鳥還在那裡。他認得出那是什麼鳥。他和它同樣都叫知更鳥。他把瞄準鏡指向民眾,掃視路障旁的一排排人。突然之間,他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會不會是……他調整焦距。沒錯,那是蘿凱。她在皇宮廣場做什麼?歐雷克也在那裡。歐雷克似乎是從兒童遊行隊伍那裡跑過來的,蘿凱伸出手臂,把他抱了起來,越過路障。她很健壯,有一雙健壯的手,就跟她母親一樣。現在他們往警衛室的方向走去。蘿凱看了看錶,似乎是在等人。歐雷克穿著老人在聖誕節送他的外套。蘿凱說歐雷克給它取名為外公的夾克。那件夾克看起來已經有點小了。

老人咯咯輕笑,到了秋天,他得給歐雷克再買一件夾克。

這次劇痛來得毫無徵兆。他無助地喘息。火球沉沒。火球的影子向下墜落,伴隨著戰壕的土牆朝他席捲而來。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就在他覺得自己即將墜入黑暗之際,劇痛再度放手。步槍滑落地面。他汗流浹背,溼透的襯衫貼在皮膚上。

他直起身子,再度把槍靠上窗臺。那隻鳥已然飛走。子彈行進的路線暢通無礙。

那張年輕的臉龐再度出現在瞄準鏡中。王儲出國深造。歐雷克也該出國深造。這是他跟蘿凱說的最後一件事。這是他射殺布蘭豪格之前對自己說的最後一件事。那天他回霍爾門科倫路的大宅拿幾本書,蘿凱不在家,於是他開門入內,恰巧看見桌上躺著一個信封,信頭是俄羅斯大使的名字。他讀完那封信後,把信放下,凝望窗外的院子,凝望雨後的雪片,那些雪片是冬季最後的掙扎。然後,他翻尋桌子抽屜,找到了其他信件,包括信頭是挪威大使的信件,以及那些沒有信頭的信件,用的只是餐巾或筆記本撕下的紙張,署名為伯恩特·布蘭豪格。他想起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

今天晚上是我們站哨,沒有一個蘇聯渾蛋開得了槍。

老人扳開保險栓。他感覺異常平靜。他記起他那麼容易就劃開了布洛海德的喉嚨,射殺布蘭豪格也不費吹灰之力。外公的夾克,一件新的外公的夾克。他撥出肺裡的空氣,食指扣上扳機。

哈利手中拿著萬用門卡,奔向電梯,使出一招足球滑鏟,一隻腳頓時被正要關起的電梯門夾在中間。電梯門向兩側開啟。哈利站了起來,看見裡面的乘客個個大驚失色。

「警察!」他大喊,「所有人都出去!」

乘客瞬間向外奔出,彷彿學校響起午休的鈴聲。只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依舊不動。男子留著黑色山羊鬍,身穿藍色條紋西裝,胸部打一條頗厚的獨立紀念日綵帶,肩膀上可見薄薄一層頭皮屑。「這位先生,我們是挪威公民,挪威可不是警察國家!」

哈利繞過男子,走進電梯,按下二十一樓的按鍵。但那山羊鬍男子仍喋喋不休:「給我一個好理由,為什麼納稅人要忍受……」

哈利從肩上的槍套裡拿出韋伯的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這位納稅人,好理由我有六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