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b二〇〇〇年五月九日。腓特烈斯塔市到哈爾登市。/b

火車上的座位空著大半,哈利在窗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坐在他正後方的少女拔出隨身聽耳機,哈利聽見歌手的聲音,但樂器聲難以分辨。他們在悉尼合作的監視專家曾向哈利解釋,人耳在聲音細微時,會放大人聲的頻率。

在所有聲音歸於寂靜之前,你最後聽見的聲音會是人的聲音,哈利認為這讓人頗感欣慰。

雨滴在車窗上畫出一道道顫抖的水痕。哈利凝望窗外平坦潮溼的土地。鐵路旁的電線在電線杆間升起又落下。

腓特烈斯塔站臺上有一個土耳其禁衛軍樂團正在演奏,列車員跟哈利解釋,說他們正在排練五月十七日獨立紀念日的演出。「每年這個時間的星期二他們都會在這裡表演,」列車員說,「樂團團長認為在四周都是人的地方彩排更實際。」

哈利在行李袋中塞了幾件衣服。密勤局為他在克利潘鎮準備的公寓很簡單,但傢俱齊全,包括電視機、收音機甚至還有幾本書。

「《我的奮鬥》之類的。」梅里克咧嘴說。

哈利沒打電話給蘿凱,儘管他可以打,最後聽聽她的聲音。

「下一站是哈爾登市。」伴隨著噼啪聲,廣播裡傳出帶鼻音的播報聲。這段播報說到一半,就被尖銳、刺耳而不和諧的火車剎車聲打斷了。

一個音調稱不上不和諧,他心想,一個音調稱不上不和諧,除非跟別的音調混在一起。即使連愛倫這樣有樂感的人,也需要聽一會兒才能從幾個音調中聽出音樂。即使連愛倫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地指出,在某個時刻,音調是不和諧的。這是錯的,這是謊言。

然而這個音調在他耳中十分尖銳,表現出令人氣惱的不和諧。他要去克利潘監視一個可能的傳真傳送者,而這份傳真至今激起的不過是幾份報紙的頭條新聞而已。他看過今天的每一份報紙,四天前恐嚇信的新聞還炒得沸沸揚揚,今天卻已被淡忘。《每日新聞報》今天的頭條是痛恨挪威的滑雪運動員拉瑟·許斯和外交部副部長伯恩特·布蘭豪格,如果報上引述的話正確無誤,那麼布蘭豪格是說,叛國賊都應該判死刑。

另一個音調也不和諧。也許是源於他的希望。蘿凱離開餐廳時的眼神,幾乎明確表示她親手斬斷了自己的愛意,任由他如同自由落體般墜落,除此之外她還留下八百克朗的賬單,虧她還誇下海口說她會買單。這說不通。又或者說得通?蘿凱去過哈利家,眼睜睜看過他灌酒,聆聽他含淚述說一個他認識不到兩年的身故同事,彷彿她是哈利唯一有過親密關係的人。可悲呀。人類不應該看見彼此赤裸的樣子。可是當時她為什麼不當機立斷,斬斷情絲?當時她為什麼不對自己說,這個男人只會帶給她難以應付的麻煩?

一如往常,只要私生活變成沉重的負擔,他就會逃到工作裡。這是某類男人的典型代表,他在什麼地方讀過類似的話。這可能是為什麼他會把整個週末都花在構思陰謀論及其細節上的原因,一股腦把所有元素——馬克林步槍走私案、愛倫命案、侯格林命案——全丟進一口大鍋之中,攪拌一番,熬出一鍋臭氣熏天的湯。可悲!

他的眼睛掃過面前那份攤開在摺疊式餐桌上的報紙,目光停留在外交部副部長的照片上,只覺得這張臉有點面熟。

他用手揉揉下巴。根據經驗,他知道當案情陷入膠著時,大腦會傾向於自行聯想。馬克林步槍走私案的調查已告結束。梅里克說得很明白,他已宣佈本案不成立。梅里克要他去寫新納粹黨的報告,潛伏到瑞典一群不成氣候的青少年之中。這真是……去他媽的!

「……站臺在列車左側。」

如果他跳車,最糟的結果是什麼?只要外交部和密勤局仍擔心去年的收費亭誤傷事件會洩露出去,他就不可能被開除。至於蘿凱……至於蘿凱那邊,他不清楚。

火車發出最後的呻吟,停了下來,車廂變得安靜。走廊外傳來門被摔上的聲音。哈利坐在位置上不動,耳中更清楚地聽見隨身聽播放的歌曲。這首歌他聽過很多次,只是不記得在哪裡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