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b二〇〇〇年五月八日。諾堡區,布蘭豪格家。/b

布蘭豪格用刀子輕敲水晶杯沿,向後推開椅子,用餐巾稍微擦了擦嘴唇,輕輕地清了清喉嚨,唇邊掠過一抹微笑,彷彿對即將向賓客發表的演說興味盎然。今晚的來賓有警察總長安妮·斯托克森及其夫婿,以及梅里剋夫婦。

「親愛的朋友和同事。」布蘭豪格餘光看見妻子臉上僵硬的微笑,彷彿在說:「抱歉,我們必須聽他開講,這不關我事。」

布蘭豪格講述的是友愛和共和,內容涉及忠誠的重要性和正能量的保護作用,因為民主總是容忍平庸、無責任感和領導層級的無能。當然,你不能期望民主選舉選出的家庭主婦和農夫瞭解他們肩負的責任的複雜性。

「民主的回報就是民主本身。」布蘭豪格說,這是他剽竊來的一句話,「但這不代表民主不需要付出代價。當我們任命鈑金工人作為財政部長……」

他說話時有停頓,利用空當察看警察總長安妮的神情,見她正側耳聆聽自己的演說。他不時插一兩句關於非洲前殖民地民主化過程中的俏皮話,他在那些地方出任過大使。這篇演講在其他場合說過許多次,但今晚他自己並沒有受到鼓舞。他的思緒飄到了別處,過去這幾個星期,他的思緒一直在同一處打轉,在蘿凱·樊科身上打轉。他對蘿凱著了迷,有時他希望忘了蘿凱。他為了得到蘿凱已花費太多心思。

他想到自己最近使出的手段。若非梅里克是密勤局局長,這個手段不可能成功。他必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去哈利·霍勒這個傢伙,把他弄出奧斯陸,弄到一個蘿凱與任何人都聯絡不到的地方。

布蘭豪格打電話給梅里克,說他在《每日新聞報》的眼線說業界傳言,去年秋天美國總統來訪時發生了「某些事情」。他們必須立刻採取應對措施,以免太遲,因此必須把哈利藏到一個媒體找不到的地方。梅里克不也正有同樣的想法嗎?

梅里克只是發出「嗯」和「啊」的聲音。布蘭豪格堅持必須把哈利藏起來,至少藏到傳言被人淡忘為止。老實說,布蘭豪格一度懷疑梅里克不相信自己的話,而他的懷疑並非沒有道理。幾天後,梅里克打電話給他,說哈利已經被送到前線一個被上帝遺忘的地方,那個地方位於瑞典。布蘭豪格高興得抓耳撓腮。如今再沒有什麼可以破壞他為自己和蘿凱所做的安排了。

「我們的民主政體就好像是個美麗的、臉上帶著微笑而有點天真的女孩。事實上,社會上善的力量之所以會凝聚,跟精英主義或權力遊戲一點關係也沒有,這只是我們唯一的保護,保護我們的女兒——民主政體——不會受到侵犯,政府不會被惡勢力控制。因此,忠誠,這個幾乎被遺忘的美德,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就顯得非常重要而且不可或缺。是的,這個責任……」

眾人移師到客廳寬闊的扶手椅上,布蘭豪格傳下一盒古巴雪茄,這是派駐哈瓦那的挪威領事送他的禮物。「這雪茄是古巴女人在大腿上揉制而成的。」布蘭豪格眨了眨眼,悄聲對安妮的丈夫說,但安妮的丈夫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露出冷淡僵硬的表情。安妮的丈夫叫什麼名字來著?他的名字是……老天,難道忘了?託·埃裡克!對了,她丈夫叫託·埃裡克。

「埃裡克,要不要再來點干邑?」

埃裡克抿著嘴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也許他是個苦行主義者,一星期要慢跑五十公里,布蘭豪格心想。這個男人很單薄,身材、臉龐、頭髮,無一不是。布蘭豪格在發表演說時,曾看見埃裡克跟妻子交換眼神,彷彿在提醒妻子某個笑話,而這個笑話跟他的演說不一定有關係。

「明智的決定,」布蘭豪格酸不溜丟地說,「安全總比後悔好?」

「布蘭豪格,有電話找你。」

「艾莎,我們有客人。」

「是《每日新聞報》的人打來的。」

「我去辦公室接。」

電話是新聞組一名女記者打來的,布蘭豪格沒聽過她的名字。女記者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年輕,布蘭豪格在心裡想象她的長相。女記者詢問了今晚發生的示威遊行。這場示威遊行發生在托馬斯海特街的奧地利大使館外,抗議約爾格·海德爾和極右翼自由黨贏得選舉,入主奧地利政府。女記者只想請布蘭豪格發表幾句簡短的意見,登在早報上。「布蘭豪格先生,您認為這是檢視挪威和奧地利外交關係的適當時機嗎?」

他閉上雙眼。他們是來試探他的,這些記者不時會來試探他的口風,但彼此都知道他們討不到什麼好處,他經驗非常老到。他感覺到自己已經有點醉意。他的頭輕飄飄的,眼睛在眼皮裡跳舞,但要應付記者綽綽有餘。

「這是政治判斷,不是我這個外交公務員可以決定的。」他說。電話那頭沉默片刻。他喜歡女記者的聲音。她有一頭金髮,他感覺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