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哈利抬起雙眼,辛娜冷靜地看著哈利。

「我們這些叛國賊大概有四百人,戰後全被判刑。雖然國際紅十字會曾經向挪威當局懇求終止所有刑事訴訟,我們還是被判了刑。挪威紅十字會一直到一九九〇年才道歉。尤爾的父親,就是照片裡的那位,動用關係替我減刑……一部分原因是我在一九四五年春天幫助過兩個反抗軍男性成員,而且我從來沒加入過國家集會黨。你還想知道什麼?」

哈利凝視自己的咖啡杯,突然想到奧斯陸有些較高階的住宅區竟如此安靜。

「我想問的不是你的過去,尤爾太太。你還記得前線有一個挪威士兵叫蓋布蘭·約翰森嗎?」

辛娜往後縮了縮。哈利知道他問對了人。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辛娜問,面容緊繃。

「你丈夫沒跟你說過嗎?」

「尤爾什麼事都不會跟我說。」

「原來如此。我正在查幾個去過森漢姆並且上過前線的挪威軍人。」

「森漢姆,」她輕聲複述,「丹尼爾去過那裡。」

「對,我知道你跟丹尼爾·蓋德松訂過婚,辛德·樊科跟我說過。」

「那是誰?」

「一個前線老兵,你丈夫認識的反抗軍成員。辛德建議我找你問有關蓋布蘭的事。辛德中途叛逃,所以不知道蓋布蘭後來怎樣了。不過另一個叫愛德華·莫斯肯的老兵跟我說,一枚手榴彈在戰壕裡爆炸,爆炸後的事他就不清楚了,但如果蓋布蘭活了下來,應該會被送到戰地醫院。」

辛娜的嘴唇在顫抖,佈雷緩步走來,她把手指埋入佈雷堅硬的厚毛中。

「我記得蓋布蘭,」她說,「丹尼爾從森漢姆寫來的信和我在戰地醫院收到他寫來的字條上,有時會提到蓋布蘭。他們兩個人很不一樣。我想,蓋布蘭就像他弟弟似的。」她微微一笑,「丹尼爾身邊的男人大都會表現得像他弟弟。」

「你知道蓋布蘭後來怎麼樣了嗎?」

「就像你說的,他後來被送到戰地醫院。那時我們的戰區開始被蘇聯人攻陷,我軍展開全面大撤退,醫院在前線得不到醫藥補給,因為所有道路都被四面八方擁來的撤退車輛堵住了。蓋布蘭傷得很嚴重,尤其是他膝蓋上方的大腿部位卡了一枚彈殼碎片。他的腳長滿壞疽,面臨截肢的命運,所以我們不再苦等永遠送不到的醫藥補給,把他抬上車,讓他跟隨撤退車輛往西邊去。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卡車後車廂,他滿臉鬍鬚,身上蓋著毯子。卡車輪胎陷入有半個車輪高的春泥裡,他們花了一小時才繞過第一個彎道開上公路。」

佈雷把頭擱在辛娜大腿上,一雙哀愁的眼睛看著她。

「那是你最後一次看見他或收到他的訊息?」

辛娜緩緩端起精細瓷杯,湊上唇邊,小啜一口,再放下杯子。她的手沒怎麼晃動,但微微顫抖。「幾個月後,我收到蓋布蘭寄來的一張卡片,」她說,「裡面寫到有一些丹尼爾的個人物品,其中有一頂蘇聯軍帽,據我所知,那好像是戰爭紀念品。他的筆跡不太容易辨識,但是傷兵寫的信多半都是那樣。」

「那張卡片,你還……」

她搖搖頭。

「你記得那張卡片是從哪裡寄來的嗎?」

「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個地址讓我想到綠樹和郊區,而且他康復了。」

哈利站了起來。

「這個叫辛德的人怎麼會認識我?」她問道。

「這個嘛……」哈利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所有的前線士兵都聽過我的名字,」她說,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那個把靈魂賣給惡魔換取提前出獄的女人。他們都是這樣想的吧?」

「我不知道。」哈利說。他知道該離開這裡了。這裡距離環繞奧斯陸的環路只有兩條街,但實在太安靜,像是在山裡的湖畔似的。

「他們告訴我丹尼爾死了以後,」她說,「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她的目光落在遠方。「收到勤務兵替他轉送的新年賀信之後,才過三天,我就在死亡人員名單中看見丹尼爾的名字。我不相信那是真的。我告訴他們我不相信,除非親眼看見他的屍體。所以他們就帶我去北區總隊焚燒屍體的地方。我走進墳坑,踏過死屍,在一具具焦黑的屍體中尋找,檢視一對對漆黑空洞的眼窩,可是沒有一具屍體是丹尼爾。他們說要認出丹尼爾是不可能的,可是我說他們錯了,他們又說丹尼爾可能被放在已經掩埋的墳坑裡。我不知道,可是後來我再也沒見到他。」

哈利清清喉嚨,辛娜嚇了一跳。

「謝謝你的咖啡,尤爾太太。」

辛娜送哈利來到門口。哈利站在衣櫥旁,扣上外套釦子,情不自禁地在牆上掛著的照片中尋找她的容顏,但沒找到。

「我們要告訴尤爾嗎?」她問道,替哈利開門。

哈利詫異地看著她。

「我是說,我們要告訴尤爾我們談過這件事嗎?」她趕緊補充道,「說我們談過‘二戰’和……丹尼爾?」

「呃,如果你不想告訴他,當然就不用說。」

「他會發現你來過。我們可不可以說你只是等他回來,後來你就去赴另一個約?」她露出懇求的眼神,但她眼神之中還蘊含著別的東西。

哈利一時說不出那東西是什麼,直到車子開上鈴環街,才恍然明白。他不得不開啟車窗,讓自由的、震耳欲聾的引擎怒吼聲灌入車內。那是恐懼。辛娜在害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