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臉上露出微笑:「我不想講得很可怕,但這樣一來就簡單多了。在前線,人是大批大批陣亡的,我們部隊一年平均有百分之六十的人死去。」
「不會吧,籬雀的死亡率也是……呃。」
「什麼?」
「抱歉,請繼續。」
哈利甚感慚愧,低頭望著馬克杯。
「重點在於戰爭的學習曲線很陡,」辛德說,「你只要熬過前六個月,生存機率就會提高很多倍。你不會踩到地雷,在戰壕移動時會把頭壓低,一聽見莫辛—納甘步槍的扳機聲就會驚醒。而且你知道,戰場上沒有人能逞英雄,恐懼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說,六個月以後,我成了一小撥挪威軍人的一分子,我們這一小撥人知道自己可能會在戰爭中活下來,而我們大部分人都去過森漢姆。後來,隨著戰局演變,他們把訓練營移到了德國內地,或者志願軍會直接從挪威送到戰場。那些從來沒接受過訓練的……」辛德搖搖頭。
「他們會死?」哈利問。
「他們到了以後,我們甚至都懶得去記他們的名字,記了又有什麼用?雖然很難明白為什麼,但是到了一九四四年,我們這些老鳥都已經摸清了戰局會如何發展,志願軍還是不斷擁入東部戰線。他們還以為自己是去拯救挪威的,真是可憐。」
「我知道,到了一九四四年,你已經不在那裡了?」
「沒錯,一九四二年新年前夜,我叛逃了。我兩次背叛了我的國家。」辛德微微一笑,「結果兩次都進了錯誤的陣營。」
「你替蘇聯人打仗?」
「可以這樣說。我是戰俘,戰俘會被活活餓死。一天早上,他們用德語問有沒有人懂無線電作業。我有個粗略的概念,所以舉起了手。原來有一個軍團的電信兵全死光了,一個也不剩!第二天我就開始負責操作戰地電話,那時我們在愛沙尼亞攻打我以前的戰友,就在納爾瓦附近……」
辛德雙手捧起馬克杯。
「我趴在一個小山丘上,觀看蘇聯士兵進攻德軍機槍哨,他們幾乎被德軍掃射殆盡。一百二十五個官兵和四匹馬的屍體全都堆在地上,最後,德軍機槍終於過熱打不動了,剩下的蘇聯士兵就用刺刀把德國士兵殺了,好節省子彈。從開始進攻到結束,最多不超過半小時,就死了一百二十幾個人。然後,他們會再進攻下一個機槍哨,重複同樣的攻擊。」
哈利看見辛德手中的馬克杯微微顫動。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而且是為了我不相信的理念而死。我不相信斯大林,也不相信希特勒。」
「既然你不相信,當初為什麼要去東部戰線?」
「那時候我十八歲,是在偏遠的居德布蘭長大的,那裡有個規矩,我們只能見附近的鄰居,不能見別人。我們不看報,也沒有書,我什麼都不懂。我所瞭解的政治都是我爸告訴我的。我們的家族只剩我們一家人,其他人在二十年代都移民到美國去了。我的父母和兩邊農田的鄰居都是吉斯林的支援者,也都是國家集會黨黨員。我有兩個哥哥,不管什麼事,我都向他們看齊。他們都是希登組織的成員,是穿制服的政治激進分子,他們的任務是替組織在家鄉招募年輕人,否則他們自己就得上前線。至少這是他們告訴我的。後來我才發現,他們的工作是招募告密者。但為時已晚,我已經準備上前線了。」
「所以說你是在前線改變信仰的?」
「我不會稱之為改變信仰。大部分的志願軍心裡想的主要是挪威,很少想到政治。我的轉折點是我發現自己在為別的國家賣命。事實就這麼簡單,而且為蘇聯打仗也不會更好。一九四四年六月,我在塔林的碼頭執行卸貨任務,想偷溜到瑞典紅十字組織的船上。我把自己埋在煤堆裡,藏了三天,以致一氧化碳中毒,不過後來我在斯德哥爾摩康復了。然後,我從斯德哥爾摩一路走到挪威邊界,獨自越過邊界。那時候是七月。」
「為什麼你獨自越過邊界?」
「我聯絡的幾個瑞典人都不相信我,我的故事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反正沒關係,我也誰都不信。」辛德再次大笑,「所以我低調行事,用我自己的方式解決。越過邊界簡直就像小孩過家家。相信我,在戰爭時期從瑞典越過邊界到挪威,危險性比在列寧格勒低頭撿口糧小太多了。要加點咖啡嗎?」
「謝謝。你為什麼不留在瑞典?」
「問得好。我也問過自己很多次。」辛德順了順頭上的稀疏白髮,「我心裡充滿復仇的念頭。那時候我很年輕,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對正義的概念會有一種錯覺,認為那是人生下來就擁有的東西。我年輕的時候在東部戰線,內心有很多衝突,有很多人認為我的行為壞透了。儘管如此,或正因為如此,我發誓要報復那些在家鄉向我們灌輸謊言的人,他們害這麼多人犧牲性命。我也要為自己被糟蹋的人生復仇,那時我以為我的人生再也無法完整地拼湊回去了。我一心只想找那些真正背叛挪威的人算賬。現在的心理醫生可能會把我診斷為戰爭後遺症,並立刻把我關起來。所以我前往奧斯陸,在那裡我誰也不認識,也沒有地方可以住,身上帶著的證明檔案可以證明我是逃兵,會被當場槍斃。我搭貨車抵達奧斯陸那天,去了諾瑪迦區。我睡在雲杉樹下,只吃莓果充飢,過了三天就被他們發現了。」
「被反抗軍的人發現?」
「尤爾說,後來的事他都跟你說了。」
「對。」哈利不安地玩弄馬克杯。他無法理解那起逆倫事件,見了辛德本人之後也沒能讓他理解。自從哈利見到辛德站在門口,微笑著跟他握手之後,逆倫事件的陰影就一直在哈利腦海中縈繞不去。這個人殺了自己的父母和兩個哥哥。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辛德說,「但我是個奉命殺人計程車兵。如果沒接到命令,我也不會那樣做。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家人跟那些欺騙我們國家的人是一樣的。」
辛德直視哈利的雙眼,捧著馬克杯的手已不再顫抖。
「你在想我接到的命令是隻殺一個人,為什麼我把他們全都殺了。」辛德說,「問題在於他們沒有說要殺哪一個。他們要我自己決定誰生誰死,而我辦不到,所以我把他們全都殺了。在前線有個被我們稱為‘知更鳥’的傢伙,他教我用刺刀殺人,並認為這是最人道的殺人方式。頸動脈負責連線心臟和腦部,只要切斷頸動脈,腦部吸收不到氧氣,人就會立刻死亡,心臟再跳動個三四次後就會停止。問題在於這很難辦到。那個傢伙叫蓋布蘭,他是個刺刀高手。可是我用刺刀對我媽媽只造成了皮肉傷,搞了好久,最後我只好對她開槍。」
哈利聽得口乾舌燥。「原來如此。」他說。無意義的話語在空氣中盤繞。他推開桌上的馬克杯,從皮夾克中拿出筆記簿。「也許我們可以談一談跟你一起在森漢姆的人?」
辛德立刻站了起來:「警監,抱歉,我沒打算用這麼冷血和殘暴的方式來說這件事。在我們繼續之前,我想跟你說明白:我不是個殘暴的人,這只是我個人處理事情的方式。我不需要跟你說這件事的,但我還是說了,因為我無法迴避。這也是我寫這本書的原因。每次這個話題被提起來,不管明說還是暗示,我都得面對它。我必須確定自己沒有躲避它,如果我躲了,恐懼就打敗了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也許心理醫生可以解釋。」
辛德嘆了口氣:「關於這件事,我想說的都已經說了,可能說得太多了。還要咖啡嗎?」
「不用了,謝謝。」哈利說。
辛德又坐了下來,握起拳頭支撐下巴:「好,森漢姆,挪威軍的核心。事實上這個核心只有五個人,包括我在內。其中一個人叫丹尼爾·蓋德松,他在我叛逃的那天陣亡。所以只剩下四個人:愛德華·莫斯肯、侯格林·戴爾、蓋布蘭·約翰森和我。戰後我只見過愛德華一次,他是我們的小組長。那時是一九四五年夏天,他因叛國罪被判三年監禁。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活了下來,不過我可以就我所知跟你說說他們的事。」
哈利在筆記簿上翻到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