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說,這真是太可怕了。」

哈利越過報紙循聲看去,見到莫西幹人坐在隔壁桌,眼睛正瞧著他。也許莫西幹人原本就坐在那裡了,但哈利進來時並未注意到他。他們之所以叫他莫西幹人,可能是因為他是北美印第安莫西幹族僅剩的族人。莫西幹人在「二戰」時期當過水兵,曾被魚雷打中兩次,所有的同伴早就死光了。這些是瑪雅跟哈利說的。莫西幹人蓬亂的鬍子垂入啤酒杯內,身穿外套坐在桌前。無論夏天還是冬天,他總是穿著外套。他的臉頰十分消瘦,瘦到可以看出頭骨的輪廓,臉上佈滿微血管,宛如緋紅色的雷電打在白森森的背景上。他那雙濡溼的紅色眼珠在鬆垮的眼皮下正盯著哈利瞧。

「太可怕了!」

哈利這輩子聽過無數醉鬼胡言亂語,才懶得去注意施羅德酒吧的常客說些什麼,但莫西幹人不一樣。哈利光顧施羅德酒吧這麼多年來,這是他聽莫西幹人說得最清楚的一句話。去年冬天某個晚上,哈利在多弗列街發現莫西幹人靠著一棟房子的牆壁睡覺,要不是哈利救了這老傢伙,他很可能就凍死在街上了,即便如此,後來莫西幹人碰見哈利,連頭也不點一下。莫西幹人說完這幾句話,似乎就沒話說了,緊閉雙唇,回去看著他的啤酒杯。哈利望了望莫西幹人四周,然後傾身靠向他那張桌子。

「康拉德·奧斯奈,你記得我嗎?」

莫西幹人嘀咕一聲,望著空氣,並不答話。

「去年我在街上發現你睡在雪堆裡,那天的溫度是零下十八攝氏度。」

莫西幹人眼珠轉了轉。

「那裡沒有街燈,所以我很可能看不見你,要是那樣你就一命嗚呼了,奧斯奈。」

莫西幹人眯起一隻紅眼,憤怒地看了哈利一眼,然後舉起酒杯。

「對,我真該謝謝你。」

莫西幹人小心翼翼地喝了口酒,緩緩將杯子放回桌面,鄭重其事,彷彿杯子必須放在桌面上的某個位置才行。

「那些幫派分子應該被槍斃。」莫西幹人說。

「是嗎?誰?」

莫西幹人伸出彎曲的手指,指向哈利的報紙。哈利翻過報紙,只見頭版印有一張大照片,上面是一個瑞典新納粹黨黨員。

「叫他們靠牆站好!」莫西幹人用手掌拍擊桌面,幾個客人轉頭朝他望來。哈利做個手勢,要他冷靜。

「奧斯奈,他們只是一些年輕人而已。高興一點,今天是新年前夜。」

「年輕人?你以為我們沒年輕過嗎?那樣不能阻止德國人。謝爾那時十九歲,奧斯卡二十二歲。我說,在它擴散之前,把他們槍斃。那是一種疾病,必須趁早消滅。」

莫西幹人伸出食指,顫抖地指著哈利。

「其中一個人就坐在你這個位子。他們還沒死光!你是警察,出去逮捕他們吧!」

「你怎麼知道我是警察?」哈利驚訝地問。

「我會看報紙。你在南方一個國家射殺過一個人。那很好,可是要不要在這裡也射殺幾個人?」

「奧斯奈,你今天真健談。」

莫西幹人閉口不再說話,用乖戾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轉頭望向牆壁,盯著牆上掛著的青年廣場圖。哈利明白這段對話到此告一段落,便向瑪雅招了招手,點了一杯咖啡,然後看了看錶。新的千禧年即將來臨。施羅德酒吧今天下午四點打烊,準備舉辦「私人新年派對」,酒吧大門掛著的公告是這麼寫的。哈利細看酒吧裡的熟面孔,就他所見,所有賓客都已到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