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前夜。畢斯雷區。/b
正午,哈利在霍勒伯街的瑞迪森飯店前下了有軌電車,望見早晨低垂的太陽短暫映照在國立醫院的住院區窗戶上,接著便消失在雲朵後方。他去了原來那間辦公室,這是他最後一次去那裡。「我是去清理辦公室的,確定東西都拿了。」他告訴自己。但他的個人物品很少。前天他去「奇異」超市拿了一個購物袋,個人物品放進購物袋之後,袋裡還有很多空間。不用值班的警察都待在家裡,準備舉行千禧年的最後一場狂歡派對。一條紙綵帶躺在他的辦公椅後方,讓他想起昨天舉辦的小型歡送會。歡送會自然是愛倫發起的。莫勒發表了一小段嚴肅的離別感言,和愛倫準備的藍氣球與插了蠟燭的海綿蛋糕不太搭調,但致辭依然讓哈利感到溫暖。犯罪特警隊隊長莫勒可能清楚如果他發表的感言太冗長或太傷感,哈利一定不會原諒他。哈利不得不承認,當莫勒恭喜他榮升警監,並祝他在密勤局一切順利時,他心中感到一絲驕傲。即使湯姆臉上帶著譏諷的微笑,即使後門那些旁觀者微微搖頭,都沒有破壞歡送會的氣氛。
他回到那間辦公室,是想在工作了近七年的辦公室裡最後坐一次,坐一坐那把會發出咯吱聲響的辦公椅。哈利打了個寒戰。他自忖,這些多愁善感的情懷,會不會是他出人頭地的另一個徵兆?
哈利沿著霍勒伯街行走,左轉踏上蘇菲街。這條狹窄小街上的房屋原本多半是工人住的,房齡少說也有百年,狀況大多不太理想。但自從房價上漲,年輕的中產階級住不起麥佑斯登區而進駐此地之後,整個地區就像是做了拉皮手術。如今這裡只剩一棟屋子最近並未整修外觀,那就是八號,哈利的家。反正哈利一點也不在意。
他開門進屋,開啟玄關的信箱,裡面有一張比薩優惠券和一封奧斯陸市政府出納處寄來的信,他一見到信封就知道里面應該是上個月的交通罰款催繳單。他踏上樓梯,口中粗話如連珠炮般爆了出來。他從一個嚴格說來並不認識的伯父那裡,用頗為便宜的價格買了一輛車齡十五年的福特雅士。的確,車子有點生鏽,離合器已經磨損老舊,但有一個很酷的天窗。然而到目前為止,他收到的停車罰單和停車繳費單比他的頭髮還多。除此之外,那輛老爺車很難發動,因此他必須記得把車停到山坡頂端,以便利用下坡滑行發動車子。
他開啟房門的鎖。這是一所佈置簡單的房子,共有兩個房間,裡面乾淨整潔,光亮的木質地板並未鋪上地毯。牆上唯一的裝飾是一張母親和妹妹的照片,還有一張他十六歲從辛萊電影院偷偷撕下的《教父》電影海報。屋內沒有盆栽,沒有蠟燭,也沒有可愛的小擺飾。他曾在牆上掛上一個佈告板,想用來釘明信片、照片,或他看見的名言警句。他在別人家裡見過這種佈告板,結果卻發現自己從沒有收到明信片,基本也不拍照,於是他剪下作家比約爾內博的一段話:
產生動力的加速度也可以用來表達人類瞭解所謂自然法則的加速度。這種瞭解等於焦慮。
哈利瞄了一眼,就知道錄音電話(另一項必要投資)裡沒有留言。他脫下襯衫,丟進洗衣籃,從壁櫥內一摞整齊的衣服中拿出一件乾淨襯衫。
他讓錄音電話保持開啟(也許挪威蓋洛普民意調查機構會打電話來),鎖上門,離開了家。
他在阿里雜貨店買了千禧年前的最後一份報紙,心中沒有任何感傷之情,然後踏上多弗列街。只見沃瑪斯勒奈街上的行人都趕著回家,準備度過這個盛大的夜晚。哈利在外套裡直打哆嗦,直到踏進施羅德酒吧,感受到酒吧內溫暖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才停止發抖。店裡坐滿了人,但他看見他常坐的那張桌子正好有客人要走了,便往那兒走去。從那張桌子起身的老人戴上帽子,兩道茂密白眉下的雙眼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哈利,沉默地點了個頭,隨即離去。那張桌子靠在窗邊,是昏暗酒吧內白天有足夠光線,可以看書的少數桌子之一。哈利才剛坐下,瑪雅就來到他身旁。
「嘿,哈利。」瑪雅用一根灰色撣子在桌巾上撣了撣,「今日特餐?」
「如果你們的廚子還沒喝醉的話。」
「他還沒喝醉。想喝點什麼?」
「這才像話嘛。」哈利抬起了頭,「你今天有什麼建議?」
「是這樣的,」瑪雅一手扶著臀部,一邊以清澈響亮的嗓音高聲說,「跟一般人想的正好相反,奧斯陸的飲用水是全挪威最純淨的。而最無毒的水管在二十世紀初興建的房子裡就可以找到,例如這棟房子。」
「瑪雅,這是誰告訴你的?」
「好像是你哦,哈利。」她大笑,笑聲嘶啞真誠,「對了,戒酒還挺適合你的。」她低聲說,記下哈利點的餐,轉身離去。
幾乎所有的報紙都在報道千禧年,哈利買了一份《達沙日報》,翻到第六版,目光被一張大照片吸引。照片中是一個木質路標,上面漆有太陽十字,路標一邊的箭頭寫著「奧斯陸兩千六百一十一公里」,另一邊箭頭寫著「列寧格勒五公里」。
照片下方的文章作者是歷史學教授伊凡·尤爾,副標題簡明扼要:法西斯主義在西歐日益嚴重的失業問題中看見曙光。
哈利在報紙上見過尤爾的名字,就被佔領時期的挪威和國家集會黨而言,尤爾的工作有點像是幕後推手。哈利快速翻完報紙,沒發現什麼令他感興趣的新聞,於是又翻回到尤爾寫的那篇文章。文中尤爾評論先前一篇關於新納粹黨在瑞典聲勢壯大的新聞。尤爾說,在九十年代經濟蓬勃發展的時期,新納粹黨曾急劇萎縮,但現在新納粹黨正帶著全新的活力捲土重來。文中還寫道,這一波新法西斯浪潮的特徵在於具有穩固的意識形態基礎。八十年代的新納粹主義大多是關於流行時尚和團體認同、軍服穿著、理光頭和已廢棄的口號如「勝利萬歲」等。這一波新法西斯浪潮較有組織,他們有金援網路,而且不再唯富有的領導者和贊助者馬首是瞻。此外,尤爾寫道,這一波新法西斯運動不僅僅是對目前社會狀況如失業和移民的反對,而是想要建立社會民主主義之外的另一個選擇。標語是重整——道德、軍事和種族上的重整。尤爾拿基督教的式微作為社會道德敗壞的最佳例證,又舉了艾滋病病毒和藥物濫用的例子。他們的敵人形象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新的,包括打破國家和種族藩籬的歐盟擁護者,對俄羅斯和斯拉夫低等民族伸出友誼之手的北約人士,以及接替猶太人的位子、成為世界銀行家的新亞洲資本大亨。
瑪雅端來午餐。
「餃子?」哈利問道,望著裝盛在大白菜上的灰色塊狀物,上面淋有千島沙拉醬。
「施羅德風味,」瑪雅說,「昨天的剩菜。新年快樂啊。」
哈利舉起報紙,以便進食,剛咬了一口富含纖維質的餃子,就聽見報紙後方傳來一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