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們必須得接受事實,」波洛說,「現代生物學家所闡述的事實——西方的生物學家,」他急忙補充道,「似乎很強調基因構成是影響一個人行為的根源。一個二十四歲的殺人犯在他兩三歲或者四歲的時候就是一個潛在的殺人犯,數學家和音樂天才也一樣。」

「我們並不是在討論殺人犯,」德雷克夫人說,「我丈夫是因為交通意外去世的,是一個粗心大意而又教養不好的人造成的。無論那個男孩兒或年輕人是誰,都有希望通過教育讓他們明白,為他人考慮是一種責任,明白即使無意中要了別人的命也是令人憎惡的行為。他們的行為只能描述為過失殺人,而不是真正的蓄意謀殺,不是嗎?」

「這麼說您很肯定,那不是蓄意殺人?」

「我倒是想懷疑。」德雷克夫人看起來有些吃驚,「我覺得警察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當然我也沒有。那就是一場意外。一場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的意外,包括我自己的。」

「您說我們討論的不是兇手,」波洛說,「但是在喬伊斯的案子裡我們就是要討論兇手。這裡面沒有意外。一雙早有預謀的手把那個孩子的頭摁進水裡,把她摁在那兒直到她死。這是蓄意謀殺。」

「我知道,我知道,這很恐怖。我不願意想起,不願意提起這件事。」

她站起來,不安地來回走動。波洛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

「我們面前還有一個選擇。我們必須找到作案動機。」

「在我看來,這樣的犯罪肯定沒什麼動機。」

「您是說兇手是個精神分裂的人,甚至以殺人為樂?可能喜歡殺年幼無知的小孩兒?」

「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原始病因很難查明,甚至精神病專家的意見都不一致。」

「您拒絕接受一個更簡單的解釋?」

她看起來很疑惑。「更簡單的?」

「兇手可能不是精神分裂,不是那種可能讓精神病專家意見不一的案例。兇手可能只是想要自保。」

「自保?哦,您的意思是——」

「在案發幾小時之前,這個女孩兒吹噓說,她見過某人殺人。」

「喬伊斯,」德雷克夫人相當平靜而確定地說,「真是個很傻的小丫頭。我恐怕,她的話通常不可信。」

「所有人都是這麼告訴我的,」赫爾克里·波洛說,「我開始相信了,每個人都這麼說,那就一定是真的。」他嘆了口氣補充道,「通常都是。」

他站起身來,換了一種方式。

「我很抱歉,夫人。我提起了那些不愉快的事,這些事其實跟我並沒有關係。但是從惠特克小姐告訴我的來看,似乎——」

「為什麼您不再多向她瞭解一下?」

「您是指——」

「她是一位教師。她比我更瞭解她教的那些學生的——潛在的可能性,像您剛才說的。」她停了一下接著說,「埃姆林小姐也是。」

「校長?」波洛有些吃驚。

「是的。她知道很多事情。我是說,她是個天生的心理學家。您說我可能會對殺害喬伊斯的兇手有些看法——不成形的觀點。我沒有,但是我覺得埃姆林小姐會有。」

「這很有意思……」

「我不是說有證據。我是說她有可能知道。她能告訴您,但是我覺得她不會告訴您。」

「我開始明白了,」波洛說,「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人們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他們不會告訴我。」他意味深長地注視著羅伊娜·德雷克。

「您的姑媽,盧埃林-史密斯夫人,曾經僱過一個互換生女孩兒照顧她,一個外國女孩兒。」

「您似乎已經知道附近所有的流言了。」羅伊娜冷淡地說,「對,是這樣。我姑媽去世之後不久她就突然離開了。」

「出於一些原因,似乎是。」

「我不知道這麼說算不算誹謗或中傷——但是毫無疑問,是她偽造了我姑媽的一條遺囑補遺——或者有人幫她做的。」

「有人?」

「她跟一個在曼徹斯特的年輕律師很要好。那個人好像以前捲進過一起偽造案。這樁案子沒有上法庭,因為那個女孩兒消失了。她可能意識到那份遺囑通不過遺囑檢驗,她將會被起訴,所以她就離開了這裡,之後再沒聽到過她的訊息。」

「我聽說她也來自一個破碎的家庭。」波洛說。

羅伊娜·德雷克突然看向他,而波洛在溫和地微笑。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夫人。」他說。

2

從蘋果林出來,波洛沿著主路走了一小段,然後拐向了一條標著「海爾普斯里公墓路」的小路。他很快就找到了標牌上所說的公墓,也就最多十分鐘的路程。很明顯是近十年建起來的公墓,很可能是為了突顯伍德利社群作為居住實體越來越重要的地位而配套建設的。這裡的教堂規模不大,是兩三個世紀前建起來的,教堂的圍欄裡已經豎滿了墓碑。而公墓建在兩地之間,有一條小路將其與教堂連起來。它是,波洛想,一個商業式的現代公墓,合適的悼詞雕刻在大理石或者花崗岩的墓碑上;這裡有碎石路,還有小片的灌木和鮮花。沒有有趣的古老悼詞或碑文。沒什麼適合古文物學家的東西。乾淨、整潔,還散發著淡淡的哀思。

他停下來,讀起一塊墓碑上的字,同周圍幾個墓碑一樣,都是近兩三年豎起來的。上面的碑文很簡單:「紀念雨果·埃德蒙·德雷克,羅伊娜·阿拉貝拉·德雷克深愛的丈夫,逝於一九xx年三月二十日。」

願他安息

與精力充沛的羅伊娜·德雷克的談話還記憶猶新,波洛突然覺得,也許安息對逝去的德雷克先生也是一種解脫。

一個雪花石膏的骨灰盒放在那裡,上面殘留著一些鮮花。一位老園丁,明顯是受僱照管這些逝去的市民的墓地的,放下他的鋤頭和掃帚走過來,愉快地想聊上幾句。

「您不是這裡人,」他說,「對嗎,先生?」

「確實,」波洛說,「我對您,及面前的這位先人來說都是陌生人。」

「啊,對。這些經文是我們從一些論文還是什麼地方找來的。那邊那個角上的也是。」他接著說,「他是位很好的紳士,曾經是,德雷克先生。他瘸了,您知道。他得了小兒麻痺症,人們這麼稱呼它,可通常得這個病的並不是嬰兒,而是大人。男人女人都會得。我老伴兒,她有一個姨媽,就在西班牙染上這個病了,是的。她是去那兒旅行,是的,在一個什麼地方的河裡洗了個澡。後來他們說是河水傳染,但是我覺得他們也不是很清楚。要我說,我覺得醫生們也不知道。現在已經好多了,孩子們會接種疫苗什麼的,現在得這病的比以前少多了。是的,他是個很好的紳士,從不抱怨,儘管他很難接受自己成了一個瘸子。他以前是個不錯的運動員,他活著的時候,在村子裡的板球隊擊球,打出過很多飛出邊界線的六分好球。是的,他是個很好的紳士。」

「他死於意外,是嗎?」

「沒錯。過馬路的時候,快到晚上了那會兒,一輛車開過來,兩個大鬍子都快長到耳朵的小混混坐在裡邊。他們是那麼說的。他們連停都沒停,直接開走了。都沒下來看一眼。把車扔在了二十公里遠的一個停車場。那不是他們的車,是從哪兒的一個停車場偷的。啊,太可怕了,現在總是發生這種事,而警察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他的妻子很愛他。這對她打擊太大了。她幾乎每個星期都來這兒,帶著鮮花。是的,他們倆很恩愛。讓我說,她在這兒待不了多久啦。」

「真的?但是她在這兒有幢很好的房子。」

「是的,哦,是的。她在村裡做了許多事,您知道。所有那些事——婦女協會啊,茶會啊,各種其他的協會。她負責很多事。有人就嫌她管得太多了。發號施令,您知道。發號施令,還什麼事兒都摻和,有人這麼說。但是牧師很依賴她。她能組織各種活動,女人的活動,旅行啊遠足啊,等等。是的,我經常自己這麼想,我不願意跟老伴兒說,女人做的這些事並不會讓你更喜歡她。她們永遠知道什麼最好,總是告訴你你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沒自由。現在哪兒都沒什麼自由。」

「但是您覺得德雷克夫人可能要離開這兒?」

「如果哪天她不是外出旅遊,而是去國外某個地方生活了,我一點兒也不會奇怪。他們喜歡在國外待著,經常去度假。」

「您為什麼覺得她要離開這兒呢?」

老人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調皮的笑。

「好吧,我覺得,她已經做完了她在這兒能做的一切。用經文來說,她需要去開墾另外一片葡萄園。這裡沒什麼好乾的了,她都幹完了,甚至比需要的還多。所以我這麼想,是的。」

「她需要一片新的土地去勞作?」波洛提示說。

「您說對了。最好是在別的地方住下來,在那兒她就能糾正一堆事兒,能使喚別人了。她想讓我們做的事兒我們都做了,她在這兒沒什麼可乾的了。」

「可能吧。」波洛說。

「甚至沒有丈夫要照顧了。她照顧了他很多年。那給了她生活目標,您可能會這麼說。照顧丈夫,再加上一堆戶外活動,她就會一直很忙。她是那種喜歡一直忙個不停的人。她沒孩子,這更遺憾啦。所以我覺得,她會到另外某個地方重新開始。」

「您說得還挺有道理。她會去哪兒呢?」

「這個我也說不準。海邊的某個地方,或者像他們去的西班牙或者葡萄牙,或者是希臘,我聽她說過希臘小島。巴特勒夫人,她有次旅行的時候去了希臘。海倫號,他們這麼叫的。我聽起來更像煉獄之苦。」

波洛笑了笑。

「希臘的小島。」他喃喃說道。然後他問:「您喜歡她嗎?」

「德雷克夫人?不能說我真的喜歡她。她是個好女人。對鄰居很盡責——但她總是需要職權,以便讓她行使職責——讓我說,沒人真的喜歡一直盡職盡責的人。告訴我怎麼修剪玫瑰,可我覺得已經剪得夠好了。總讓我種一些新流行的蔬菜,但捲心菜對我來說就夠好了,我就喜歡吃捲心菜。」

波洛笑了。他說:「我得走了。你能告訴我尼古拉斯·蘭瑟姆和德斯蒙德·霍蘭德住哪兒嗎?」

「過了教堂,左邊第三棟房子。他們寄宿在布蘭德夫人家,每天都去曼徹斯特技校上學。現在他們應該到家了。」

他頗有興趣地看了看波洛。

「您就是這麼思考的,是嗎?已經有了一些想法。」

「不,我還沒有任何想法。只是他們當時在場——僅此而已。」

他告辭離開,邊走邊默默想道:當時在場的人們……我幾乎都見過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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