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獲准進入蘋果林之後,赫爾克里·波洛被帶到客廳,然後被告知德雷克夫人馬上就來。
穿過大廳時他聽到了一群女人談話的嗡嗡聲,他判斷那聲音應該是從餐廳傳來的。
波洛走到窗前,觀察著外面整齊美麗的花園。規劃得很好,管理也很精心。大片的紫菀仍然盛開著,被緊緊地綁在柱子上;菊花也還沒有完全枯萎。甚至還有一兩株玫瑰傲視著冬天的到來。
波洛看不出任何園藝師規劃的痕跡。所有的一切都打理得很細心,而且都遵循傳統。他懷疑德雷克夫人對邁克爾·加菲爾德來說太礙手礙腳了。所有的跡象都表明這就是一個管理出色的普通郊區花園。
門開了。
「很抱歉讓您久等了,波洛先生。」德雷克夫人說。
大廳外面的嘈雜聲隨著人們離開慢慢消失了。
「是為了我們教堂的聖誕慶典,」德雷克夫人解釋說,「開了一個委員會,商量盛典的安排和其他事宜。這種事總比預計要花的時間長,當然。總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或者有個好主意——這個好主意通常是很不可能實施的主意。」
她的語氣有點兒尖刻。波洛能想象出她堅定明確地駁倒那些意見的情景。根據斯彭斯妹妹的評論、其他人的暗示還有別的途徑聽到的訊息,波洛能肯定羅伊娜·德雷克是那種支配型的人,所有人都希望她來主持安排,而在她那麼做時又沒有人喜歡她。同樣,他能想象,她的這種責任心是不討與她同樣性格的長輩喜歡的。盧埃林-史密斯夫人,據他所知,搬到這裡來住是為了離她的侄子侄媳更近些,而這位妻子欣然擔負起了儘可能監護和照顧她丈夫的姑媽的責任,雖然她並沒有真的和她住在一起。盧埃林-史密斯夫人可能在心裡很感激羅伊娜,但同時也會反感她獨斷專橫的方式。
「好了,現在他們都走了。」羅伊娜·德雷克聽到客廳傳來的關門聲後說,「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呢?關於那個可怕的晚會的更多資訊?我真希望晚會不是在這兒開的,但是沒有別的合適的房子了。奧利弗夫人還住在朱迪思·巴特勒家嗎?」
「是的,她一兩天內就要回倫敦了。您以前沒見過她嗎?」
「沒有,我喜歡她的書。」
「我相信她是一個很好的作家。」波洛說。
「哦,好吧,她是個好作家。毫無疑問,也是個很幽默的人。她有什麼看法嗎——我是說關於誰是這個可怕的案件的兇手。」
「我覺得沒有。您呢,夫人?」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我沒什麼看法。」
「您可以這麼說,但是——您可能,也許,有些不錯的看法,但只是一個想法。一個不完整的想法;一個可能的想法。」
「您為什麼那麼想呢?」
她好奇地看著他。
「您可能看到了什麼事——很小的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回想起來的時候才發現也許比當初認為的更有意義。」
「您一定有什麼想法,波洛先生,一些確定的小事。」
「好吧,我承認,因為有人告訴了我一些事。」
「果然!誰呀?」
「惠特克小姐,學校教師。」
「哦是的,當然,伊麗莎白·惠特克。她是數學老師,對嗎,在榆樹小學?我記得,她當時在晚會上。她看到什麼了嗎?」
「她看到了什麼倒是沒什麼關係,反而是她覺得您可能看到了什麼。」
德雷克夫人看起來很吃驚,然後搖了搖頭。
「我怎麼想不起來我看到了什麼別人都不知道的事。」羅伊娜·德雷克說。
「跟一個花瓶有關,」波洛說,「一個放滿花的花瓶。」
「一個放滿花的花瓶?」羅伊娜·德雷克似乎有些迷惑。接著她的眉頭展開了。「哦,當然,我知道了,對,有一個裝著秋葉和菊花的花瓶,放在樓梯拐角的桌子上。一個非常漂亮的玻璃花瓶。那是我的一件結婚禮物。裡面的葉子都有些枯萎了,有一兩朵花也是。我記得我是在從大廳經過的時候注意到它的——那時晚會已經接近尾聲了,我依稀記得,但我不是特別確定。我走上去,把手伸進去,發現肯定是哪個粗心的人把花放進去之後忘了放水了。我很生氣。所以我把它拿進盥洗間,裝滿水。可我能在盥洗間看到什麼呢?裡面沒有人。我很確定。我以為會有一些年齡大點兒的男孩兒女孩兒在晚會期間做些無傷大雅的舉動,美國人稱之為擁吻,但是當我抱著花瓶進去的時候裡面確實一個人也沒有。」
「不,不,我不是指那個。」波洛說,「我聽說發生了一起事故。花瓶從您手裡滑落了,掉到大廳的地上摔碎了。」
「哦,對。」羅伊娜說,「摔得粉碎。為此我非常傷心,我說過,那是一件結婚禮物,而且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花瓶。它夠沉,裝秋天的花束什麼的也能穩穩的。我太笨手笨腳了。手一滑,它就從我手裡掉出去,摔到了下面大廳的地上。伊麗莎白·惠特克小姐正好站在旁邊。她幫我撿起了碎片,並把碎玻璃掃到一邊,免得有人踩到上面。我們先把它們掃到了一座老時鐘的後面,等稍後再清理。」
她詢問地看著波洛。
「這就是您說的事件嗎?」
「是的,」波洛說,「惠特克小姐懷疑——我覺得——您怎麼把花瓶摔下去了呢,她覺得可能是有什麼事兒嚇到您了。」
「嚇到我?」羅伊娜·德雷克看著他,伴隨著沉思,她的眉頭又皺到了一起,「不,我不覺得我被嚇到了,沒有。那就是一時手滑,有時刷碗的時候也會發生,真的,就是因為太累了。那時我已經很累了,準備晚會、主持晚會什麼的。晚會進行得很順利,我必須說。我曾經那麼覺得——哦,那就是累極了的時候笨拙的舉動。」
「您肯定沒有任何事嚇到您?沒看到什麼出乎您意料的事?」
「看到?在哪兒?在大廳?我沒看見大廳裡有什麼。那會兒大廳裡沒人,因為大家都在玩抓火龍,除了,當然,除了惠特克小姐。我覺得在她過來幫我清掃之前我都沒注意到她。」
「您看沒看到什麼人,也許,正要離開藏書室?」
「藏書室……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是的,我能看見那扇門。」她停了很久,然後用既坦誠又堅定的眼神看著波洛,說,「我沒看見任何人離開藏書室,」她說,「沒有人……」
波洛很懷疑。她說這些話的方式讓他更堅定地認為她沒有說實話。她肯定看到了什麼人或什麼事。也許門只開啟了一點點,只能模糊地看到裡面有個人影。但是她否定得很堅決。為什麼她這麼堅定呢?他想知道。因為她一時不願意相信她看到的那個人在門後做了什麼犯罪活動?一個她關心的人,或者,一個——似乎更可能是——一個她想保護的人。那個人,剛剛度過童年階段,她認為那個人還沒有真正意識到他做了多麼可怕的事。
波洛相信她是個強硬的人,也很正直。他覺得她和很多女人是同一型別,她們通常是治安官,或者管理法庭或慈善機構,或者投身於過去所說的「慈善事業」。她們又過度地相信情有可原,隨時準備——非常奇怪——為未成年罪犯開脫罪責,比如青春期男孩兒,反應遲鈍的女孩兒,覺得他們也許已經——那個詞兒是什麼來著——被「管教」了。如果她看見從藏書室出來的是這類人的話,很可能羅伊娜·德雷克的保護本能就開始發作了。在現在這個時代,兒童——可能是很小的孩子,七歲、九歲之類——犯罪並不是前所未見,而且如何處理少年法庭上這些似乎是天生的青少年罪犯是個難題,因為人們會找各種理由為他們開脫,家庭破碎、父母照顧的疏忽和不當,等等。而為他們辯護得最激烈的,能為他們找出各種藉口的,通常就是羅伊娜·德雷克這類人。除了對這些青少年罪犯,她們對別的人或事都嚴厲苛刻,吹毛求疵。
對波洛而言,他並不贊同。他是那種永遠以公正為首的人。他向來對仁慈——更確切地說,是過多的仁慈——持懷疑態度。據他在比利時及這個國家之前的經驗來看,如果將公正置於仁慈之後,通常會導致進一步犯罪,使本來可以不必受害的無辜的人遭受不幸。
「我知道了,」波洛說,「我知道了。」
「您不認為惠特克小姐可能看見有人進藏書室了嗎?」德雷克夫人提示道。
波洛頗有興趣。
「啊,您認為可能是這樣?」
「我只是覺得有這種可能。她可能瞥見有人進藏書室了,比如說五分鐘或者更早之前,所以當我把花瓶弄掉了的時候,她就認為我可能也看見那個人了,也許我看清那個人是誰了。或許她只是匆匆瞥見了那人一眼,並不確定是誰,所以不想猜測是誰,以免不公平。也許是一個小孩或者年輕男孩兒的背影。」
「您是不是認為,夫人,那是一個——一個孩子——男女都有可能,一個小孩子,或者一個青少年?您不確定是上面哪一種,但是可以說,您認為這個案子的兇手最有可能是這一類人?」
她在腦海中反覆思量。
「是的,」她最後說,「我是這麼認為的。儘管我還沒徹底想明白。我覺得現代社會的犯罪似乎很多都和青少年聯絡在一起,他們並不真正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愚蠢地想要報復,想要毀滅。還有那些破壞電話亭、刺破汽車輪胎等,想要傷害他人的人,只是因為他們厭惡——不是特定的某個人,而是整個世界。這是這個時代的症狀。所以我覺得,當遇到一個孩子無端在晚會上被溺死之類的事,人們自然會猜測兇手可能是還不用完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人。您同意我的話嗎?就是……就是,好吧,這是現在這種情況下最可能的解釋,不是嗎?」
「我想,警察和您的觀點一樣,或者說曾經一樣。」
「嗯,他們應該知道。這個地區的警察很能幹。他們破獲了好多案子。他們吃苦耐勞,從不放棄。我覺得他們能查明這個案子,儘管可能不會很快。這種案子好像通常都要花很長時間,要有足夠的耐心調查取證。」
「這個案子的證據很難蒐集,夫人。」
「是的,很難。我丈夫被害時,他的腿瘸了。他正在過馬路,一輛車衝過來,把他撞倒了。他們一直沒找到兇手。我的丈夫——也許您不知道——六年前我丈夫得了脊髓灰質炎而半身不遂了。後來他的身體有所好轉,但腿還是有些跛,所以當有車向他飛馳而來的時候他很難躲開。我覺得這些都是我的責任,儘管他總堅持不讓我陪他出去,不讓任何人陪著,因為他討厭讓護士照看他,妻子也不行。他過馬路的時候一直很小心。雖然這樣,事情發生之後人們還是會很自責。」
「那是在您姑母去世之後嗎?」
「不,她是在那之後不久去世的。這就叫禍不單行,不是嗎?」
「的確。」赫爾克里·波洛說。他接著問:「警察沒有找到撞到您丈夫的車嗎?」
「那是一輛蚱蜢七型車。路上看到的每三輛車裡面就有一輛蚱蜢七型車——至少那時是那樣。那是市場上最流行的車,他們告訴我。他們相信那車是從曼徹斯特的集市上偷來的。車停在那兒,車主是沃特豪斯先生,在曼徹斯特賣種子的老人。沃特豪斯先生開車很慢很小心,很顯然他不是肇事者。肯定是不負責任的年輕人偷了車。那些粗心大意,或者我應該說鐵石心腸的年輕人,我有時候覺得,他們應該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也許應該多判幾年監禁。僅僅罰款——而且罰款都是由縱容他們的親屬支付,這完全沒有作用。」
「人們得記著,」羅伊娜·德雷克說,「處於關鍵年齡的年輕人必須繼續接受教育,這樣他們將來才有可能有所成就。」
「教育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赫爾克里·波洛說,「我常常聽——」他飛快地補充道,「嗯,瞭解這一點的人這麼說。受過教育,擁有學位的人。」
「但他們沒有把那些成長條件不佳年輕人考慮進去,比如家庭破碎的孩子。」
「所以您認為除了長期監禁還應該有別的方式?」
「合適的補救措施。」羅伊娜·德雷克堅定地說。
「那樣就能——另一句諺語——用豬耳朵做出絲線包(注:英國諺語:makeasilkpurseoutofasow’sear,意思是朽木不可雕。)?您不相信那句格言,‘人的命運是生來註定的’?」
德雷克夫人看起來非常疑惑,同時還有些不高興。
「這是句伊斯蘭格言,我記得。」波洛說。德雷克夫人好像並不在意。
「我希望,」她說,「我們不要從中東照搬觀念——或者我應該說,理想。」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金色的機遇》《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撒旦的情歌》《暗藏殺機》《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無人生還》《三隻瞎老鼠》《此夜綿綿》《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四大魔頭》《煙囪大廈的秘密》《死亡草》《謀殺啟事》《死亡約會》《斯塔福特疑案》《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