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喂,波洛先生,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納瑟康貝。」

「你昨天下午不是還在倫敦嗎?」

「乘坐快速列車三個半鐘頭就到這兒了。」波洛說,「我有個問題向你請教。」

「什麼問題?」

「艾迪安·德索薩的那艘遊艇是什麼樣的遊艇?」

「波洛先生,我可能猜到你的心思了,但我保證事情不是那麼回事,這艘船沒法把人偷偷運走,事實不是你想得那樣。船上沒有暗艙或是密室。如果有的話,我們早就找到了。船上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藏匿屍體。」

「親愛的朋友,你誤解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問問那是艘什麼樣的遊艇,大的還是小的?」

「哦,這艘船真的很花哨,一定花了大價錢。油漆是新刷的,配置也很高檔,看起來就是豪華闊氣。」

「這就對了。」波洛說。他聽起來高興極了,布蘭德警督卻有點兒摸不著頭腦。

「波洛先生,你得到什麼線索了?」他問道。

「艾迪安·德索薩,」波洛說,「是個有錢人。朋友,這一點意義重大。」

「為什麼?」布蘭德警督問道。

「和我最新的想法不謀而合。」波洛說。

「也就是說,你有頭緒了?」

「是的。我終於有了頭緒。之前我腦子一直都沒開竅。」

「你是說我們大家一直都很笨。」

「不是,」波洛說,「我是說我自己。一條明晰的線索本來已經擺在了我眼前,我卻沒有發現。」

「但現在你肯定有了什麼發現?」

「我想是這樣。」

「聽我說,波洛先生——」

但波洛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他從兜裡找了找所需的零錢,撥通了奧利弗夫人倫敦的號碼,給她打了個需本人接聽的電話。

「但如果她正在忙,」他急忙加了一句,「就不要打斷她的思路。」

他想起有一次打斷了奧利弗夫人的創作思路,被她非常嚴厲地訓斥了一番,說世界上從此失去了一篇以老式長袖毛衫為主題的精彩推理小說。但電話交換臺的人並沒在意他的顧慮。

「那麼,」交換臺傳來詢問聲,「你要她本人接還是不要她本人接?」

「要本人接。」波洛說,由於他著急,只好把奧利弗夫人的創作天才當犧牲品了。聽到奧利弗夫人的說話聲,他鬆了一口氣。她打斷了他的道歉。

「你給我打電話真是太好了,」她說,「我正要出去給人講座,他們要我談談‘我是怎樣寫書的’。現在我可以讓秘書打電話說我有事,所以不得不耽擱了。」

「但是,夫人,別讓我妨礙到你……」

「你沒妨礙我什麼,」奧利弗夫人非常開心地說,「否則我就要讓自己出洋相了。我是說,如果問你書該怎麼寫的話,你會怎麼說?要是我說的話,首先,你要有個想法,想好了,然後就強迫自己坐下來,寫出來,就大功告成了。我只需要三分鐘就可以說明白,不過一個講座如果就這麼結束,觀眾可能不會買賬。我搞不懂人們為什麼總是熱衷於讓作家談怎麼寫作。作家就是要寫,而不是說。」

「不過,我想問的也是你是怎麼寫出來的。」

「你可以問,」奧利弗夫人說,「但我也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是說,一個人只要坐下來寫就可以了,沒有那麼複雜。稍等片刻,為了這次講座,我戴了一頂傻乎乎的帽子——我得摘掉它,因為帽子磨得我的額頭不舒服。」停頓了片刻之後,電話裡傳來奧利弗夫人如釋重負的聲音,「現如今,帽子只是個象徵罷了,是吧?我是說,人們不會再為了戴帽子去找一個合理的理由:給頭部保暖,遮擋陽光或把臉藏起來不讓自己不想見的人看到。波洛先生,不好意思,你說什麼來著?」

「只是一句驚歎,太不尋常了。」波洛說,聲音中帶有敬畏,「你總是能給我啟發。我多年未謀面的一個朋友黑斯廷斯也是如此。你已經給我提供了另一個問題的線索,但先不管那些。我先問你個問題吧,夫人,你認識一位原子科學家嗎?」

「我認識原子科學家嗎?」奧利弗夫人驚訝地說道,「不清楚,可能認識吧。我是說,認識一些專傢什麼的。但我不確定他們實際是哪方面的專家。」

「但是在尋兇遊戲中,你把其中一個嫌疑人設計成了一個原子科學家。」

「那個啊!那個只是為了趕時髦。我是說,去年聖誕節,我給外甥們買禮物,只有科幻小說、雲霄塔和超音速玩具可買,所以在設定尋兇遊戲時我想,‘把原子科學家設定為主要嫌疑人可以跟得上潮流’。再說,我如果需要一點兒科技術語的話,可以問亞歷克·萊格啊。」

「亞歷克·萊格——莎莉·萊格的丈夫嗎?他是原子科學家?」

「是啊,他是。不是哈韋爾的,好像是威爾士什麼地方,加的夫(注:又譯作卡迪夫,英國威爾士東南部港口,威爾士首府。)或者布里斯托爾(注:英國英格蘭西南部港口,艾馮郡首府。)的,是不是?赫爾姆河上的那個小平房只是他們租來度假的。對,這麼說的話,我還真是認識一位原子科學家呢。」

「是因為在納斯莊園見到他,你才想到要加一個原子科學家的角色嗎?但他的妻子並不是南斯拉夫人。」

「說得對,」奧利弗夫人說,「莎莉是個純正的英國人。你想必知道吧?」

「那你是怎麼想到給他設計一個南斯拉夫妻子的角色呢?」

「這還真不清楚……可能是難民的緣故吧?要麼是學生?也可能是那些擅自進入樹林的外國女學生的緣故,她們說的英語根本不成句。」

「明白了……就是這樣,很多事情我現在都明白了。」

「是該明白了。」奧利弗夫人說。

「你說什麼?」

「我說,是該明白了,」奧利弗夫人說,「我是說,你終於明白了。直到現在,你似乎什麼都還沒有查清楚。」她的聲音帶著些責備。

「所有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波洛辯解說。「警方,」他又說,「已經陷入了泥潭。」

「唉,警察,」奧利弗夫人說,「如果讓一個女人來做蘇格蘭場的廳長——」

波洛一聽到這句奧利弗夫人的名言,立刻打斷了她。

「情況一直很複雜,」他說,「盤根錯節。但現在,我可以有把握地告訴你,我已經搞清楚了一切!」

奧利弗夫人還是無動於衷。

「我相信你,」她說,「但是,在這期間有兩個人丟掉了性命。」

「是三個。」波洛糾正道。

「三個?第三個是誰?」

「一個叫默德爾的老人。」赫爾克里·波洛說。

「我沒聽說過這個人,」奧利弗夫人說,「報紙上有報道嗎?」

「沒有,」波洛說,「直到現在,大家都認為他的死只是一場意外。」

「難道不是意外?」

「不是,」波洛說,「不是意外。」

「告訴我是誰殺了他,我是說,是誰把他們殺了,你方便在電話裡說嗎?」

「這些事不能在電話裡說。」波洛說。

「那我就掛了,」奧利弗夫人說,「我已經承受不住了。」

「等一下,」波洛說,「我還想問你一件事。我想想是什麼來著?」

「你這是上了年紀的跡象,」奧利弗夫人說,「我也這樣,想說的事經常想不起來——」

「有件事,小事,但讓我一直糾結。是在船庫裡……」

他把記憶拉回到了過去,那堆連環畫,在漫畫的空白處,寫著瑪琳說過的「艾伯特和多琳總在一起」。他有種感覺,中間缺少什麼東西,而這樣東西他必須問問奧利弗夫人才行。

「波洛先生,你還在嗎?」這時,聽筒裡傳來接線員的聲音,讓再投一次錢。

投完錢之後,波洛接著說:

「夫人,你還在嗎?」

「在,」奧利弗夫人說,「別再問對方在不在了,浪費那個錢。有什麼事?」

「這件事非常重要,你還記得尋兇遊戲吧?」

「當然記得,我們不是一直在談這事嗎?」

「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波洛說,「我從沒有讀過你給參賽人員看的內容簡介。原以為那份簡介對於查明案情沒什麼用。但我錯了,那份簡介至關重要。而且,夫人,你很敏感,對周圍的事,周圍的人,都很敏感,這些都會對你產生影響,而且這種影響已經進入到了你的作品中。你本人雖然沒有察覺,但這些都是你發揮豐富想象力的創作靈感。」

「你這番話都是溢美之詞,」奧利弗夫人說,「但是,你到底想說什麼?」

「關於這次謀殺,你掌握的資訊其實比你想象得要多,只是你自己沒有意識到罷了。我想問你的問題,實際是兩個,但第一個非常重要。你當初設計尋兇遊戲的時候,是想把屍體安排在船庫裡嗎?」

「不是,最初不是。」

「那你打算把屍體安排在哪兒?」

「安排在別墅旁邊那片杜鵑花叢中的小涼亭裡。我想那個地方再合適不過了。但是後來有人,我記不起來到底是誰,堅持要把屍體安排在那個怪建築裡。太荒唐了,那個主意真是太荒唐了!任何人都有可能閒逛到那個地方,屍體不用任何線索就能找到。有些人真是太愚蠢,我當然不會同意。」

「所以,你就接受了船庫的建議?」

「是的,當時就是這樣。我也實在找不出任何反對的理由,雖然我仍然認為小涼亭是最好的地方。」

「對啊,第一天你給我描述的大框架就是這樣的。還有一個問題,你是否記得曾對我說,在給瑪琳消遣的一張‘連環畫’上有最後一條線索?」

「當然記得。」

「告訴我,是不是類似這樣的句子(他使勁兒回憶自己站在船庫裡讀過的一些潦草的字句):艾伯特和多琳總在一起;喬治·帕基經常在樹林裡吻徒步旅行的女孩子;皮特看電影時總愛捏女孩子?」

「我的天哪,不是的,」奧利弗夫人話音裡有點兒震驚,「那也太愚蠢了。不對,我設計的線索直接明瞭。」她壓低自己的聲音,以神秘的口吻說道:「到背包客的帆布包裡去找。」

「太好了!(注:原文均為法語。)」波洛叫到,「非常棒!包裡的連環畫肯定會被人拿走,連環畫有可能會給人提供線索!」

「帆布包肯定就放在屍體旁邊的地上——」

「但我在想,那是另外一個帆布包。」

「哪來這麼多帆布包,你把我都搞糊塗了。」奧利弗夫人抱怨道,「我的謀殺故事裡只有一個背包。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麼嗎?」

「絲毫不想,」波洛說。「也就是說,」他禮貌地補充道,「我當然很願意聽一聽了,不過——」

奧利弗夫人對他的「不過」一帶而過。

「我認為設計得十分巧妙,」她說,話音裡帶著一種作家的自傲,「在瑪琳的背包裡,這個背包其實是那個南斯拉夫妻子的背包,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明白,明白。」波洛說著,又要陷入一頭霧水。

「包裡有個藥瓶,裝著毒藥,布倫特上校用這個毒藥毒死了他的妻子。那個南斯拉夫妻子曾經到這裡接受過護士培訓,那個鄉紳為錢毒死自己前妻的時候,她就在房子裡。那個護士帶走了那個藥瓶,後來又回來勒索他。所以,他就把護士殺了。波洛先生,這個吻合嗎?」

「與什麼吻合?」

「與你的想法啊。」奧利弗夫人說。

「根本不吻合,」波洛說,但又急忙補充說,「儘管如此,我還是要祝賀你,夫人。你的尋兇遊戲設計得真是巧妙,肯定沒人能獲獎。」

「但他們還是獲獎了,」奧利弗夫人說,「時間很晚了,七點左右吧。有個固執的老太太看起來是個老糊塗,但她貫通了所有的線索,成功到達了船庫,不過當然了,警察當時已經在那兒了。所以她到了那裡才聽說了謀殺案。我想,她應該是遊園會上最後一個知道謀殺的人。反正,他們還是給她頒了獎。」她顯得很得意,接著又說:「那個長著雀斑的小夥子真是讓人討厭,說我酗酒,而他自己走到山茶園就放棄了。」

「夫人,」波洛說,「哪天你得把整個故事給我講講。」

「其實,」奧利弗夫人說,「我正在考慮把這個情節寫進書裡。浪費這些素材太可惜了。」

也許可以在這裡提及一下,三年之後,赫爾克里·波洛讀到了阿里阿德涅·奧利弗夫人的《樹林中的女人》,讀的時候他就在想,為什麼書中的一些人物和情節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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