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凱特林很少會受情緒的控制。他表現出來的那種平易近人和漫不經心的態度,使他在很多緊要關頭能夠從容應對。哪怕是現在,他從米蕾的公寓一齣門就冷靜了下來,並且他也必須要冷靜,現在他所處的境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棘手,這一次他有點兒不知所措了。
他苦苦思索著,眉頭緊皺,臉上全無往日的樂觀與自信。他的腦海裡閃過很多種今後將會出現的情況,其實德里克·凱特林並沒有別人所以為的那麼蠢,他想了很多種解決問題的方法。最終可以走得通的只有那一條路了,如果他有半點兒退縮,那麼這個機會將會就此錯過。死馬也要當活馬來醫,他非常瞭解自己的岳父。在這場德里克·凱特林與馮·阿爾丁的戰爭中,這個方法將是他德里克的制勝法寶。德里克詛咒金錢,但他又是那樣熱切地渴望能得到金錢。他匆匆走過聖詹姆斯街,穿過了皮卡迪利大街,直奔皮卡迪利圓形廣場。他徑直走過庫克旅行社,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想著他那些煩心事兒。最後,他似乎下定決心一般對自己點了點頭,猛然一轉身。他這個轉身太突然了,以至於直接撞上了他身後的行人。他按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這次在經過庫克旅行社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走了進去。旅行社裡的人不多,很快他就來到櫃檯前。
「下週我要去尼斯(注:地中海沿岸法國南部城市,地處法國馬賽和義大利熱那亞之間,為阿爾卑斯省首府,是法國僅次於巴黎的第二大旅遊勝地。),能幫我預定下車票嗎?」
「具體是哪一天呢?先生。」
「十四號。哪趟車最好?」
「當然是‘藍色特快’了。坐這趟車可以免去在加來(注:法國北部港口城市。從倫敦到歐洲大陸的旅客,多在此登岸。)過海關的那些麻煩事。」
德里克點了點頭。他對此都相當瞭解。
「十四號的車,」工作人員默默道,「‘藍色特快’的票太緊俏了,經常提前好幾天就已售空。」
「請您再看一下,是否還有臥鋪。」德里克說,「如果沒有的話——」他露出好奇的微笑,並沒有把話說完。
工作人員走進辦公室,幾分鐘之後就帶著微笑回來了。「都辦妥了先生,還有三張臥鋪票。我可以給您訂一張,您貴姓?」
「帕維特。」德里克說道,並把他在傑明大街的地址寫給了對方。
工作人員點點頭,記下了他的地址,禮貌地祝德里克擁有一個美好的早晨之後,就開始招呼排在他身後的那位女士。
「我想在十四號那天去尼斯,聽說有一趟‘藍色特快’可以去是嗎?」
德里克猛然回過頭。
巧合,這真是一種奇怪的巧合。
偶然,真是少有的偶然!他與米蕾開玩笑時說的話又湧現在他的腦海裡:「這位長著灰色眼睛的女士;我再也不想見到這個人了。」可是現在他又一次遇見了她,不僅如此,她還將在同一天,和他一同前往裡維埃拉。
這種帶有一絲迷信色彩的相遇讓他不寒而慄。他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這個女人會給他帶來厄運,想想看,如果預言成真呢?他站在門口,盯著正在和工作人員交談的她:這位女士是位真正意義上的淑女,不是很年輕,也並不是那種引人注目的漂亮。但她身上總有些什麼——可能是她的那雙灰色的眼睛能夠看穿這世間萬物吧。他出了大門,但心中仍然掛念著那位女士,宿命感油然而生。
他回到自己在傑明大街的住處,召喚來僕人說道:
「帕維特,拿上這張支票,去皮卡迪利大街的庫克旅行社。在那兒我用你的名字定了一張車票,你把支票給他們,把車票幫我拿回來。」
「好的,先生。」
帕維特離開了。
德里克走到茶几跟前,拿起堆放在那裡的滿滿的郵件。不用看他就知道,這些信件的內容都大同小異:小額賬單,大額賬單,除了賬單還是賬單,都是來向他討債的。但是催賬的口氣還算客氣。他很清楚,一旦那個新聞傳播出去,這些賬單的口吻將會立刻發生變化。
他悶悶不樂地把自己丟進那張皮質的椅子裡。一個可怕的深淵,是的,他現在就是身處這樣一個可怕的深淵,所有能夠從這個深淵裡爬出去的方法,看起來都是那麼的不切實際。
帕維特氣喘吁吁地回來了。
「先生,奈頓少校先生想見您。」
「奈頓?」
德里克皺著眉頭站起來,心中拉響了警鈴。他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說道:「奈頓,什麼風把他吹來了?」
「呃,先生,我應該把他帶來見您嗎?」
德里克點了點頭。當奈頓走進房間時,他發現正在等他的那個人顯得情緒高漲而又熱情友好。
「對您的拜訪我感到非常高興。」德里克說道。
奈頓顯得有點緊張。
德里克那敏銳的眼光立即就發現了這一點,看起來這位秘書身上所領的那件差事不是那麼的讓人愉快。他只是木然地應付著德里克那些漫無邊際的閒談,拒絕了德里克遞過來的酒和其他任何東西,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態度也越來越僵硬。德里克最後只好單刀直入了。
「好吧,」他爽快地說:「我那受人尊敬的岳父想要我做些什麼?我猜您是為了他的事情才到我這兒來的吧?」
奈頓並沒有對他的熱情報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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