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坦普林女士的信

凱瑟琳到達倫敦的第二天就接到了這封長信。她一行都沒有看,就把它塞進了手提包,然後出發去找哈菲爾德夫人的律師。

律師事務所位於倫敦住宅區的一棟老建築裡,在遲到了幾分鐘後,凱瑟琳出現在了這位哈菲爾德夫人的資深合夥人面前,這是一位有著一雙精明的藍色眼睛的,如同慈父般慈祥的老人。

在開始的二十分鐘裡,他們討論了哈菲爾德夫人的遺囑和資產分配等雜事。然後,凱瑟琳遞給律師一封信,正是那封薩米爾夫人的信。

「儘管看起來很荒唐,但我還是認為應該給您看看這封信。」凱瑟琳說。

律師讀了信之後微微一笑。

「這簡直是無恥的覬覦,格雷小姐。我可以鄭重地告訴您,這些人完全無權染指遺產,任何法律都不會支援他們的這種行為。」

「我也是這樣想的。」

「人的天性有時看起來很愚蠢。我要是處在他們的地位,只會祈求您寬宏大量的施捨。」

「我正想同您談談這件事。我想給哈菲爾德夫人的這些親屬留下一筆錢。」

「您完全不必承擔這樣的義務。」

「我知道。」

「就算您給他們這筆錢,他們也不會領情,只會覺得您想要用錢打發他們走,而他們也絕不會滿足於這個數目。」

「這些我都知道,這筆錢並不會起到什麼作用。」

「格雷小姐,我建議您儘快打消這個念頭。」

凱瑟琳搖搖頭,「我知道,你說得沒錯,這些我都明白,但我還是要堅持留一筆錢給他們。」

「他們會毫不客氣地收下這筆錢,然後繼續糾纏您。」

「好吧,」凱瑟琳說,「如果他們覺得這樣做有意義,那就讓他們繼續纏著我吧,每個人都有自己所追尋的生活的意義。但畢竟他們還是哈菲爾德夫人的親屬。儘管哈菲爾德夫人在世的時候這些親戚從未過問過她的生活,但我還是不想就此斬斷他們之前的親屬關係。」

儘管律師表現得很不樂意,但她還是一再堅持自己的意見。現在,她一身輕鬆地走在倫敦的大街上,終於可以自由地花那筆錢了,也終於可以好好地為未來做一些規劃,而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要去一趟當地有名的服裝店。

接待她的是一位身材瘦長、有點年歲的法國女人,她看起來很像是一位舉止優雅的老闆娘。凱瑟琳用略帶天真的口吻說: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我的衣服全部交給您設計。我之前一直很窮,也不懂得穿戴,現在我有了一大筆錢,我想要好好打扮一下。」

這位法國女人看起來大受鼓舞。她也有著一些藝術家似的脾氣,上午的早些時候,有個來自阿根廷的胖女人來這裡挑三揀四了大半天,最後堅持認為這裡的衣服不能夠滿足她那豔麗的審美觀,這使她甚為惱火。她用行家的眼光打量著凱瑟琳:「當然,當然,這將會是我的榮幸。小姐,您的身材很好,對您這樣的身材來說,簡單的線條是最為合適的。小姐,您是位典型的英國人,有些人聽到這話會認為這是對他們的嘲弄,但對您來說絕對不是。一位美麗的英國淑女,這形象簡直太完美了。」

這位老闆娘之前那優雅的儀態突然在一瞬間消失了。她衝著那些人形模特的方向大聲嚷嚷著:「克羅蒂爾德!維爾日妮!快快,我的姑娘們,趕緊準備灰色的連衣裙和晚會用的罩衫——‘秋日之嘆’。噢,瑪莎爾,親愛的,你去準備一下那件縐紗制的含羞草系列西裝。」

這真是一個熱鬧的上午。瑪莎爾、克羅蒂爾德和維爾日妮,這些服裝店的姑娘們面帶著不耐煩和輕蔑的表情,慢悠悠地拿著各式各樣最時新的服裝,在凱瑟琳面前展示著。老闆娘拿著小本子,站在她旁邊,匆匆記錄著。

「小姐,您挑的這件衣服真漂亮。小姐您真有眼光。是的,沒錯,我很確信,如果您要去裡維埃拉度假,那這些套裝會是小姐您最好的選擇,是的,在這個冬天的最好選擇。」

「讓我再看看那件晚禮服。」凱瑟琳說,「那件粉色和淡紫色相間的。」

維爾日妮拿著衣服走上前來,緩緩轉了一圈。

「這件比任何一件都好。」凱瑟琳低下頭,仔細看了看衣服上那些精緻的淡紫色、灰色還有藍色的裝飾品,問道,「您管這件衣服叫什麼來著?」

「‘秋日之嘆’。是的,是的,這件衣服正適合小姐您穿。」

當凱瑟琳離開服裝店的時候,「秋日之嘆」這個詞又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可為什麼會帶給她一種淡淡的憂傷之情呢?

「‘秋日之嘆’。這件衣服正適合小姐您穿。」的確,此刻正是她人生中的秋天,她從未經歷過春和夏,就來到了秋,而過去的時光也一去不復返了。她所丟失的那些時間,也不會有人能夠再補還給她,她在聖瑪麗米德就像用人般地度過了十年,是的,時間就是這樣流逝的。

「我是一個傻瓜。」凱瑟琳說,「我真是一個傻瓜。我究竟想要什麼呢?為什麼我感覺一個月之前的生活,要比現在充實很多呢?」

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了那封坦普林女士寫給她的信。凱瑟琳並不愚蠢。她很清楚信中字裡行間的那些隱晦的含義,而且她也明白這位失聯已久的堂姐在此時突然寫信給自己到底意味著什麼。坦普林女士那樣熱切地盼望親愛的堂妹能去她那兒,絕對不是為了什麼親情,而是為了能在這次的姐妹相見中有所收益。可是,就算如此,她為什麼不走這一趟呢?這將是一次互有助益的旅途。

「我會去的。」她默默說道。

於是她走過皮卡迪利大街,拐進了庫克旅行社以便辦理去裡維埃拉的各種手續。還要再稍等片刻才能輪到她,排在她前面的那個正在買票的男人也打算去同樣的地方。她感到似乎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在這個時間段裡,都會想著要去裡維埃拉。很好,她人生頭一遭趕上了這種「所有人」都會趕的熱鬧。

那個男人突然轉身離開了,她向前一步來到了那位賣票的工作人員面前。她說明了自己的目的地,但同時,腦中有一半的腦細胞正忙於思考一些另外的事情:剛剛那張男人的臉,看起來頗為熟悉。是在哪裡見過呢?突然她記起來了,是今天早晨在薩伏依酒店,那個時候她剛出房門,在走廊上與他撞了個滿懷。一天中與同一個男人遇見兩次,這是一種怎樣古怪的巧合啊。她渾身都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但她也說不清為什麼會如此心神不寧。她偷偷越過肩膀向後瞥了一眼,發現那個男人也正在門口望著她,她打了一個冷戰。一種即將會發生某種悲劇的預感縈繞在她的心頭,就好像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一般……

想到這兒,她立刻用自己那一貫的樂觀態度從這種不好的預感中掙脫出來,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與工作人員的談話上。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H莊園的午餐》《黑咖啡》《意外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