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好吧,帕特,別這麼滿臉絕望。你想說什麼呢?」

「我有事要坦白。」

「我想不會是謀殺吧?」奈傑爾以他一貫的輕率口吻說道。

「不是,當然不是了!」

「那就好。呃,沒那麼嚴重,那是什麼?」

「有一天我給你縫補完襪子,送回到你的房間,往抽屜裡放的時候……」

「怎麼了?」

「發現有瓶嗎啡放在裡面。是你告訴過我,從醫院裡拿出來的那瓶。」

「沒錯,你還為此大驚小怪的!」

「但是,奈傑爾,你把它放在抽屜裡,和襪子放在一起,任何人都能很容易地發現。」

「怎麼會呢?除了你,沒人會去翻我的襪子。」

「哦,我覺得就那麼把它放在那裡有點讓人心驚膽戰的,而且我記得你說過,打賭贏了以後就把它處理掉,但在那之前會一直放在那兒。」

「當然,我當時還沒拿到第三樣東西呢。」

「哦,我認為那樣很不好,所以我就從抽屜裡把那個小瓶子拿了出來,把裡面的毒藥全倒出來,換成了普通的小蘇打。它們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

一直忙亂地找著筆記本的奈傑爾停了下來。

「天哪!」他說,「你說的是真的嗎?你的意思是,當我信誓旦旦地跟倫恩和老科林說那東西是硫酸或酒石酸嗎啡或其他什麼時,實際上裡面裝的只是小蘇打?」

「是。你看——」

奈傑爾打斷了她,他眉頭緊鎖。

「你看,我都不確定打的那個賭還算不算數了。當然,我不知道——」

「但是奈傑爾,一直放在那兒實在危險啊。」

「哦,天哪,帕特,你非得這樣大驚小怪嗎?真的毒藥你怎麼處理了?」

「我把它倒進小蘇打瓶裡,然後藏在我裝手帕的抽屜裡了。」

奈傑爾略顯吃驚地看著她。

「真的,帕特,你的邏輯思維真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我感覺放在那兒更安全。」

「親愛的姑娘啊,除非是給嗎啡上個鎖,否則放在我的襪子裡或是你的手帕裡有什麼區別嗎?」

「嗯,有區別。首先,我的房間是獨立的,而你和別人共用一間。」

「什麼?你該不會是在懷疑可憐的老倫恩從我這兒偷走了嗎啡吧,是嗎?」

「我之前沒想跟你說這件事,但現在必須要說了。因為……跟你說吧,它不見了。」

「你是說被警察拿走了?」

「不是,在那之前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奈傑爾驚愕地盯著她看,「讓我們來把這件事理清楚。有個標著‘小蘇打’的小瓶子,裡面卻裝著硫酸嗎啡(注:此處為奈傑爾的口誤或作者的筆誤,應為「酒石酸嗎啡」。),隨便地放在那個地方。如果有人肚子疼,隨時都有可能從裡面挖一匙,對吧?上帝啊,帕特!你做了些什麼啊!如果你為此煩惱不已,為什麼不乾脆把那些毒藥扔掉呢?」

「因為我覺得它比較值錢,不該扔掉,而應該還給醫院。我打算你一贏得賭注就給西莉亞,讓她拿回去。」

「你確定你沒有給她?」

「沒有,當然沒有。你的意思是我給了她,她服下毒藥從而自殺,於是這就全都成了我的責任嗎?」

「冷靜下來。東西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我不清楚準確的時間。在西莉亞死前那天我找過,沒找到,不過當時我以為只是把它放在其他什麼地方了。」

「她死前那天不見的?」

「我猜是的。」帕特麗夏說,她的臉色煞白,「我真是太蠢了。」

「你這麼說還是好聽的。」奈傑爾說,「你的腦子得糊塗到什麼程度,神經得有多大條啊!」

「奈傑爾,你說我應該跟警察說嗎?」

「哦,天哪!」奈傑爾說,「我想是的,要說。而且這都是我的過錯。」

「哦,不,親愛的奈傑爾,是我不好。我——」

「是我偷來那該死的毒藥的。」奈傑爾說,「那時我只顧著譁眾取寵。但是現在……我已經能聽到來自法庭上的那些刻薄的議論聲了。」

「對不起。我拿走它的時候純粹是出於——」

「你是出於好意,我知道!聽我說,帕特,我還無法相信毒藥丟了,你可能只是忘記放在哪兒了呢。你也知道有時你會把東西放錯地方。」

「是的,不過……」

帕特麗夏有些猶豫不決,緊皺眉頭的臉上現出些許疑惑。

奈傑爾迅速站起身。

「讓我們去你的房間,來一次徹底的搜查吧。」

5

「奈傑爾,那些是我的內衣。」

「真是的,帕特,這個節骨眼兒了你就別再要求我顧及一些小節了。眼前這些短褲下面不是正好有可能藏個小瓶子嗎,是吧?」

「是,不過我相信我——」

「除非我們每個地方都找過,否則什麼都不能斷定。我一定要找個遍。」

有人草草地敲了幾下門,薩莉·芬奇走了進來。她驚訝得睜大了雙眼。帕特手上抓著一把奈傑爾的襪子,正坐在床上,而奈傑爾把衣櫃的抽屜都拉出來了,像只興奮的小獵狗在一堆套頭衫裡翻來翻去,旁邊扔的全是短褲、胸罩、絲襪和其他的女性服飾。

「天哪,」薩莉說,「你們在幹什麼?」

「在找小蘇打。」奈傑爾簡略地說。

「小蘇打?用來做什麼?」

「我有點難受。」奈傑爾笑嘻嘻地說,「肚子疼,別的都不管用,只有小蘇打能緩解一點。」

「我記得我那兒有一點。」

「沒用,薩莉,必須是帕特的才行。只有她那個牌子的對我這特殊的毛病有效果。」

「真是瘋了。」薩莉說,「他在做什麼呢,帕特?」

帕特麗夏表情痛苦地搖了搖頭。

「薩莉,你看到過我的小蘇打嗎?」她問道,「只有瓶底那麼一點兒了。」

「沒見過。」薩莉好奇地看著她,然後皺起了眉頭,「我想想,這周圍什麼人有……不行,我想不起來。你有郵票嗎,帕特?我要寄封信,可是我的用完了。」

「在抽屜裡呢。」

薩莉拉開寫字檯那個淺淺的抽屜,拿出一本郵票簿,取下一枚粘在手裡拿的信封上,又把郵票簿放回抽屜,放了兩個半便士在桌子上。

「謝謝。要我幫你把這封信一起寄了嗎?」

「好。不——不用了,我想再等等。」

薩莉點點頭,離開了房間。

帕特放下手裡一直拿著的襪子,緊張得手指交叉,扭來扭去。

「奈傑爾?」

「嗯?」奈傑爾已經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衣櫃裡,正盯著一件外套的口袋看。

「我還有些事情想要坦白。」

「天哪,帕特,你還做了什麼啊?」

「我怕你會發火。」

「我已經發過火了。現在我只是徹底嚇壞了。如果西莉亞是被我偷來的藥毒死的,即使他們不把我絞死,也很可能讓我把牢底坐穿。」

「跟那個沒關係。是關於你父親的。」

「什麼?」奈傑爾轉過身,臉上現出一種無比驚訝的表情。

「你知道他病得很重,對吧?」

「他病得重不重不關我的事。」

「昨晚的收音機裡是這麼說的。‘著名的化學研究專家阿瑟·斯坦利先生病情非常危急。’」

「作為大人物就是好啊,一生病全世界都知道了。」

「奈傑爾,假如他要死了,你應該和他和解。」

「我才不會呢!」

「但是假如他要死了呢?」

「不管他要死了還是身體健康,都是一樣的卑鄙!」

「你可不能那樣,奈傑爾。這麼充滿仇恨、不肯原諒別人可不行。」

「聽著,帕特,我曾跟你說過:他殺了我的母親。」

「我知道你說過,我也知道你很喜歡你的母親。但我覺得,奈傑爾,你有時確實有些過分了。是有許多做丈夫的冷酷無情,他們的妻子對此怨恨不已,這使她們感到很不幸福。不過說你父親殺了你母親就言過其實了,事實並不是那樣的。」

「你知道得可真多,不是嗎?」

「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後悔在你父親臨死前沒跟他講和。這就是為什麼——」帕特停頓了一下,做好準備,「這就是為什麼我……我給你父親寫了一封信,跟他說——」

「你給他寫信了?是薩莉要寄的那封信嗎?」他一大步跨到寫字檯前,「我看看。」

他拿起寫有地址、貼著郵票的信,用他有力的手指一下子把信撕成碎片,扔進了廢紙簍。

「就這樣了!你再敢做出這種事情看看。」

「奈傑爾,你實在是太小孩子氣了。你可以把信撕碎,但不能阻止我再寫一封,而且我會再寫的。」

「你為何如此感情用事呢?簡直不可救藥。你有沒有想過,我說我父親殺死了我的母親時還說過,那是再清楚不過、無法辯駁的事實。我母親死於過量服用巴比妥鈉,驗屍時他們說是誤服的。但她根本不是誤服的,是我父親故意給她的。他想娶另一個女人,你知道嗎,而我母親不會跟他離婚的。這是一起卑鄙的謀殺事件,再清楚不過了。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向警察揭發他?我母親不希望我那樣做……於是我做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告訴那頭豬我知道真相,然後離家出走,永遠不回去。我甚至還改了名字。」

「奈傑爾,對不起……我做夢也沒想到……」

「好吧,你現在明白了……那個令人尊敬的、以研究報告和抗生學聞名的阿瑟·斯坦利,像棵常青樹一樣長盛不衰!但是他的情婦最終沒有和他結婚,她離開了他。我想她是猜到了他做的好事。」

「親愛的奈傑爾,太可怕了……對不起……」

「好了,我不會再跟你提起這件事了。讓我們回到小蘇打這件要命的事上來吧。現在來仔細回想一下,你到底把那東西放在哪兒了。用手託著腦袋好好想想吧,帕特。」

6

吉納維芙異常興奮地走進公共休息室。她壓低了顫抖的聲音,對聚集在一起的學生們說:「我現在能確信,而且是完全肯定,是誰殺害了小西莉亞。」

「是誰啊,吉納維芙?」雷內問道,「發生了什麼讓你能這麼確定?」

吉納維芙謹慎地環顧四周,確認公共休息室的門是否關好了之後,她壓低了聲音。

「是奈傑爾·查普曼。」

「奈傑爾·查普曼,為什麼是他?」

「聽著。我從走廊裡穿過,走下樓梯,就在這時,我聽到帕特麗夏的房間裡傳來說話聲。是奈傑爾。」

「奈傑爾?在帕特麗夏的房間裡?」吉恩話裡帶著置疑。不過吉納維芙緊接著又開口了。

「他正跟她說他父親殺了他母親,還有,為什麼他改了名字。這就很清楚了,不是嗎?他父親是個殺人犯,還把這種惡劣品質遺傳給了奈傑爾。」

「有可能。」錢德拉·拉爾先生說,他很得意地詳細解釋了這種可能性,「當然有這個可能了。他的脾氣那麼暴躁,我是說奈傑爾,那麼胡鬧,沒有自制力。你們同意嗎?」他洋洋自得地看向阿基博姆博。阿基博姆博熱切地點了點他那長滿黑羊毛卷的腦袋,滿意地微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我一直有種非常強烈的感覺,」吉恩說,「奈傑爾沒有道德觀念……是個徹頭徹尾的墮落分子。」

「這是一起與性有關的謀殺,沒錯,」艾哈邁德·阿里說,「他睡了這個姑娘,然後把她殺了。因為她是個正派體面的姑娘,希望能結婚……」

「胡扯!」萊納德·貝特森突然爆發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在胡扯!」倫恩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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