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莉亞神情有些慌亂。

「我啊,我是比利時人。」波洛鄭重其事地說。他搶在西莉亞緩過勁來之前立刻繼續說道:「你剛才想說什麼來著,奧斯汀小姐?剛才你說你想知道些什麼,你想知道什麼呢?」

她緊張地把麵包捏成了碎屑。

「哦,那個,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只是,最近有人搞了一些愚蠢的惡作劇,我認為哈伯德太太……我真是太傻了,我並沒想表達什麼。」

波洛沒有向她施壓,他把臉轉向哈伯德太太,參與到和她,還有奈傑爾·查普曼的三方談話中。奈傑爾引入了「犯罪是種富有創造力的藝術形式」這樣一個具有爭議的話題。實際上與社會格格不入的是那些警察,他們從事這項職業是因為暗藏於心的施虐本性。波洛被逗笑了,他注意到奈傑爾一發表評論,坐在他身邊的那個看似焦慮、戴著眼鏡的年輕女人就立馬拼命為他辯解。然而奈傑爾完全沒有注意到她。

哈伯德太太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你們年輕人如今除了政治學和心理學之外什麼都不想。」她說,「當我還是個小姑娘時,比你們無憂無慮多了。我們會跳舞。如果把公共休息室的地毯捲起來,就成了相當合適的場地。人們隨著收音機翩翩起舞,但是你們從來不會這樣做。」

西莉亞笑了,帶著一點點惡意的口吻說:「但你跳過舞,奈傑爾。我和你跳過一次,雖然我並不指望你能記起來。」

「你和我跳過舞?」奈傑爾疑惑地問道,「在哪兒?」

「在劍橋大學……五月周(注:五月周(mayweek),劍橋大學各學院在每個學年結束後會舉行舞會、焰火等特色慶祝活動。學生們以徹夜狂歡的方式慶祝考試結束。雖然後來學制改革,畢業和考試都改到了六月,但「五月周」和「五月舞會」的名字一直延續至今。)。」

「哦,五月周!」奈傑爾揮揮手,好像要告別年少時的罪惡。

「每個人都經歷過青少年時代。幸好它轉瞬即逝。」

奈傑爾現在明顯不超過二十五歲。波洛因為有鬍子才擋住了笑容。

帕特麗夏·萊恩認真地說:「您也看見了,哈伯德太太,我們有太多要完成的學習任務。要參加講座,要寫論文,如果不是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我們實在是沒有時間。」

「哦,我親愛的,每個人只年輕一次。」哈伯德太太說。

義大利細麵條和巧克力布丁被陸續端上來,晚餐後他們都走進了公共休息室,隨意從桌上的水壺中取用咖啡。隨後大家請波洛開始演講。兩個土耳其學生禮貌地離開了,剩下的人自行落座,翹首以待。

波洛站起身來,以他一貫的沉著鎮定開始演講。自己的聲音總是令他心情愉悅,他以輕鬆快樂的方式講了四十五分鐘,適度誇張地向聽眾們回顧了他的那些經歷。如果他想以精妙的方式把自己包裝成一個騙子,也絕不會表現得不自然。

「因此,你們看,」他開始總結陳詞,「我對這座城市裡的一位先生說,我想起一個在列日(注:列日(liège),位於比利時東部的一座城市。)認識的肥皂生產商,他為了娶漂亮的金髮女秘書而毒死了自己的妻子。我說得非常輕鬆,但馬上就看到了他的反應。他把我剛幫他找回來的錢硬塞給我,臉色變得蒼白,眼中充滿了恐懼。我說:‘我會把這筆錢捐給應得的慈善機構。’‘您願意怎麼做都可以。’他說。然後我非常意味深長地對他說:‘先生,十分小心謹慎才是明智的。’他點頭同意,沒說什麼。我一走出去就看到他在擦拭前額,他明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而我呢,我挽救了他的生命。因為雖然他仍為了金髮女秘書而神魂顛倒,但現在他不會試著去毒死他那既愚蠢又脾氣不好的妻子了。預防總要好於治療。我們要防止謀殺,而不是等到兇手們已經付諸了行動。」

他鞠了一躬,伸出雙手。

「好了,我已經佔用你們夠多的時間了。」

學生們為他熱烈地鼓掌。波洛再鞠一躬。之後,他剛要坐下,科林·麥克納布把咬在嘴裡的菸斗拿下來,說道:「那麼現在,或許你該告訴我們你來這裡的真正目的了吧!」

沉默了瞬間,帕特麗夏用責備的語氣對他說:「科林!」

「好吧,我們可以猜一猜,不是嗎?」他輕蔑地環顧四周,「波洛先生給我們做了一次有趣的小小發言,但這並不是他來這裡的目的。他有事在身。波洛先生,難道你真的認為我們都笨到那個程度?」

「你說的只是你的觀點,科林。」薩莉說。

「但我說的是真的,不是嗎?」科林說。

波洛又攤開雙手,做了個優雅的表示肯定的動作。

「我承認。」他說,「我們親切的女主人向我吐露了某些使她擔心的事情。」

倫恩·貝特森站起來,面色凝重,氣勢洶洶。

「看看吧,」他說,「這算什麼?是要栽贓給我們嗎?」

「貝特森,你真是剛剛才恍然大悟的嗎?」奈傑爾愜意地說。

西莉亞嚇得深吸一口氣,說:「這麼說我猜對了!」

哈伯德太太用權威性的語氣斷然道:「我讓波洛先生來給我們做個報告,我也想就近來發生的各種事情向他徵求建議。是該採取一些措施了,我看唯一可取的辦法是……報警。」

激烈的爭論立刻爆發了。吉納維芙突然發作起來,用法語叫喊。「真是奇恥大辱,報警真是太丟臉了!」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加入爭論,有支援的也有反對的。最終還是平靜下來,萊納德·貝特森提高嗓音做出了決定。

「讓我們聽聽波洛先生對於我們的麻煩有什麼高見。」

哈伯德太太說:「我已經告訴了波洛先生全部的事實。如果他想問什麼問題,我相信你們都不會反對。」

波洛向她鞠了一躬。

「謝謝。」他像個魔術師一般拿出一雙晚裝鞋,交給薩莉·芬奇。

「是你的鞋嗎,小姐?」

「這是怎麼回事?沒錯,可怎麼是一雙?丟的那只是在哪兒找到的?」

「在貝克街車站的失物招領處找到的。」

「您怎麼會想到在那裡呢,波洛先生?」

「一個非常簡單的推理過程。有人從你的房間裡拿走了一隻鞋,為什麼?不是為了穿,也不是為了賣。而藏在這所房子裡會被大家想盡辦法找到,所以鞋必須拿到屋外,或者毀掉。但是毀掉一隻鞋並不容易。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它包起來,在上下班高峰期間帶到公共汽車或者火車上,塞到座位下面。這是我的第一感覺,事實證明是正確的。我知道我的方向是對的。鞋子被人拿走了,就像你們的一首詩裡說的。‘是為了搗亂,他只不過是在撒嬌和賣傻’(注:引自《愛麗絲夢遊仙境》第六章,公爵夫人唱的一首催眠曲。)。」

瓦萊麗大笑一聲。

「那是在說你吧,奈傑爾,親愛的,一點都不差。」

奈傑爾有點不自然地笑著說:「那鞋如果合腳的話,我就會穿上它。」

「胡說,」薩莉說,「奈傑爾沒偷我的鞋。」

「他當然沒偷,」帕特麗夏憤怒地說,「這真是荒謬至極的想法。」

「我不知道哪兒荒謬了?」奈傑爾說,「事實上我根本沒做過這種事情。而毫無疑問,我們都會這麼說。」

波洛等著他們說完,就像演員在等待提示一樣。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倫恩·貝特森那張激動的臉上,接著好奇地掃視了一遍其他的學生。

他刻意做了個外國人常做的手勢,說道:「我的身份有點微妙。我是這裡的客人,受哈伯德太太邀請而來,來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僅此而已。還有,當然了,為了把一雙可愛的鞋子還給這位小姐。至於更進一步的……」他略作停頓,「貝……特森先生?對,貝特森,讓我說說對這件‘麻煩事’的看法。但是我談論這個不太妥當,除非你們都願意讓我講,而不是隻有一個人邀請我。」

大家都看見阿基博姆博先生鄭重其事地點了點他那長滿黑色捲髮的頭。

「這個程式非常正確,是的,」他說,「真正的民主程式是所有在場的人投票表決。」

薩莉·芬奇不耐煩地高聲說道:「啊,什麼?」她說,「這是個聚會,所有的朋友聚在一起。讓我們聽聽波洛先生的建議吧,別再小題大做了。」

「我不能更贊同你了,薩莉。」奈傑爾說。

波洛點了點頭。

「非常好。」他說,「既然你們都問我這個問題,那我就做個回答。我的建議相當簡單。哈伯德太太,或者尼科萊蒂斯夫人,應該馬上報警,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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