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但是哈伯德太太仍然沒能得來些許安靜。她剛一進屋,就有個高個子的姑娘站起來對她說:「我想跟您聊幾分鐘,可以嗎?」

「當然了,伊麗莎白。」

哈伯德太太相當驚訝。伊麗莎白·約翰斯頓是個從西印度群島來這裡學習法律的姑娘,她學習努力且很有雄心,但不怎麼與人交往。她一向給人的印象是各方面表現得特別均衡,辦事能力強,哈伯德太太一直把她當成宿舍裡最滿意的學生之一。

她已經在極力地控制了,雖然黝黑的臉上面無表情,不過哈伯德太太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了輕微的顫抖。

「有什麼事情嗎?」

「有。能請您到我的房間裡嗎?」

「稍等一會兒。」哈伯德太太脫掉外套、摘下手套,然後跟著這個姑娘出了房間,走上通往樓上的樓梯。這個姑娘的房間在頂層。她開啟房門,徑直走向窗邊的桌子。

「這是我的論文。」她說,「這代表了我幾個月的辛苦努力。您看看有人對它做了什麼?」

哈伯德太太倒吸了一口冷氣。

墨水灑在了桌子上,流得論文上到處都是,完全浸透了。哈伯德太太用指尖碰了一下,還是溼的。

她雖然知道問題有些愚蠢,可還是問道:「不是你自己弄灑了墨水吧?」

「不是。這是在我出去時灑上的。」

「比格斯太太,你認不認為……」

比格斯太太是照看頂層臥室的女清潔工。

「不是比格斯太太。這甚至都不是我自己的墨水。我的墨水在床邊的書架上,沒人動過。有人把墨水帶到這兒,故意做了這件壞事。」

哈伯德太太驚呆了。

「真是幹了件極其惡劣殘忍的事。」

「是啊,真是件壞事。」

姑娘平靜地說著,但是哈伯德太太不會真的以為她能這麼心平氣和。

「呃,伊麗莎白,我幾乎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感到震驚,非常震驚,我會盡最大努力找出是誰做了這麼缺德惡毒的事。關於這點,你有什麼思路嗎?」

姑娘脫口而出。「這是綠墨水,您看到了。」

「是的,我注意到了。」

「綠墨水不是很常見。我知道這裡有一個人在用。是奈傑爾·查普曼。」

「奈傑爾?你認為奈傑爾會做這樣的事?」

「我不應該這麼認為。但他確實用綠墨水寫信和記筆記。」

「我必須問一些問題。伊麗莎白,對於在這間屋子裡發生這樣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我唯一能告訴你的就是,我會竭盡全力揭開真相。」

「謝謝您,哈伯德太太。還發生了……其他的事情,不是嗎?」

「是。呃……是的。」

哈伯德太太離開房間,走向樓梯。但她在剛要下樓的一刻突然停住了,走向了走廊盡頭的一扇房門。她敲了一下門,薩莉·芬奇小姐的聲音響起,讓她進去。

這個房間讓人感到舒服,而且生性開朗、長著紅頭髮的薩莉·芬奇本人也是個討人喜歡的人。

她正在寫便箋,鼓著腮幫子抬起了頭。她拿出一盒開啟的糖果,有些口齒不清地說:「從家裡帶來的糖果,吃點吧。」

「謝謝你,薩莉,但我現在不想吃。我相當心煩意亂。」哈伯德太太頓了一下,「你聽說伊麗莎白·約翰斯頓出了什麼事嗎?」

「黑貝絲出了什麼事?」

黑貝絲是個充滿愛意的暱稱,而且那個姑娘本人已經接受了。

哈伯德太太描述了所發生的事。薩莉表現出既十分同情又無比憤怒的樣子。

「我想說那真是件卑鄙的事。真是難以置信,什麼人會對我們的黑貝絲做出那樣的事。每個人都喜歡她。她那麼文靜,很少與人打交道或參加什麼活動,但是我相信,沒有人不喜歡她。」

「這也是我想說的。」

「哦,和其他的事情十分相似,不是嗎?這就是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哈伯德太太見這姑娘突然停了下來了,便追問道。

薩莉慢悠悠地說:「這就是我為什麼要離開這裡。尼科太太跟您講了嗎?」

「講了。她對於你要離開非常煩躁不安,她似乎認為你並沒有告訴她真正的原因。」

「嗯,我是沒告訴她。沒有必要讓她火冒三丈。您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但那個理由已經足夠充分了。我只是不喜歡這裡最近發生的事。我的鞋丟了真是件怪事,然後是瓦萊麗的絲巾被人剪碎了,還有倫恩的背包……小偷小摸並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時有發生。這種事不光彩,不過還說得過去。但這裡發生的事可就不一樣了。」她停頓了一會兒,面帶微笑,然後突然咧嘴大笑了起來,「阿基博姆博害怕了。」她說,「他總是很出眾,有文化素養,但他們西非有個不錯的老舊信仰,非常接近於表象的巫術。」

「討厭!」哈伯德太太生氣地說,「我可忍受不了迷信的荒謬說法。那只是普通人自己做些惹人煩的事罷了。僅此而已。」

薩莉的嘴角向上翹,像貓一樣笑起來。

「重點,」她說,「在‘普通’上。我有一種預感,這個房子裡的某個人並不普通。」

哈伯德太太走下樓梯,轉身走進位於一樓的學生公共休息室。房間裡有四個人。瓦萊麗·霍布豪斯斜躺在沙發上,她那雙優雅纖細的雙腿高高地架在沙發扶手上;奈傑爾·查普曼坐在桌子旁邊,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厚書;帕特麗夏·萊恩倚靠著壁爐臺。一個身穿雨衣的姑娘剛剛走進屋,哈伯德太太進來時她正摘下羊毛帽。她是個身材矮胖但皮膚白皙的姑娘,一雙棕色的眼睛分得有點開,嘴總是微微張開著,就像一直受著什麼驚嚇似的。

瓦萊麗把煙從嘴裡拿開,用懶洋洋、慢吞吞的腔調說:「您好呀,媽。有沒有給那個讓我們如老魔鬼般敬畏的女主人拿一杯舒緩糖漿呢?」

帕特麗夏·萊恩說:「她還在氣頭上嗎?」

「她因為什麼發火?」瓦萊麗咯咯地笑著說。

「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哈伯德太太說,「奈傑爾,我想讓你幫我個忙。」

「我嗎,媽媽?」奈傑爾一邊看著她一邊合上了書。他那不懷好意的瘦削臉龐上忽然顯現出淘氣的神態,但是笑容出奇地甜。「我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我希望。」哈伯德太太說,「但是有人故意使壞,把墨水狠狠地潑在了伊麗莎白·約翰斯頓的論文上,而且是綠墨水。你用綠墨水寫字,奈傑爾。」

他盯著她,笑容消失了。

「是的,我是用綠墨水。」

「可惡的傢伙,」帕特麗夏說,「我希望你沒那麼做,奈傑爾。我對你說過很多次,這樣下去會給你帶來非常大的影響。」

「我喜歡受到影響。」奈傑爾說,「淡紫色的墨水更好,我認為。我一定要試著搞一些來。不過您是認真的嗎,媽媽?我是說搞破壞?」

「是的,我是認真的。是你乾的嗎,奈傑爾?」

「不,當然不是。我喜歡捉弄人,正如您所知道的,但我從來不做那種骯髒的惡作劇,當然也不會對專注於自己事業的黑貝絲那麼做,她和我心中那些能提起的榜樣人物一樣。我的墨水在哪兒?我記得,昨晚給鋼筆加滿了。我通常把它放在那邊的書架上。」他一躍而起,穿過房間,「您是對的。墨水瓶幾乎空了,但實際上它應該是滿的。」

穿雨衣的姑娘輕輕地吸了口氣。

「哦,天哪,」她說,「哦,天哪,我不喜歡這種事……」

奈傑爾轉向她,併發難。

「你有不在場證明嗎,西莉亞?」他用威脅的語氣說。

那姑娘嚇得屏住了呼吸。

「不是我做的,我真的沒做。我一整天都在醫院裡。我不可能……」

「好了,奈傑爾。」哈伯德太太說,「別嚇唬西莉亞了。」

帕特麗夏·萊恩生氣地說:「我不理解奈傑爾為什麼會被懷疑,只是因為他的墨水被人用來……」

瓦萊麗刻薄地說:「做得對,親愛的,保護好你的小孩。」

「但這樣不公平……」

「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西莉亞一本正經地表示抗議。

「沒人認為是你乾的,孩子。」瓦萊麗不耐煩地說,「要我看,都一樣。」她與哈伯德太太目光相接,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所有這些都已經超出了開玩笑的範圍,是該做點什麼了。」

「是該採取點措施了。」哈伯德太太嚴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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