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瀕死的中國人

「他的時間不多了,」醫生小聲對我說,「您認識他嗎?」

我搖搖頭。

「從沒見過。」

「那他口袋裡怎麼會有您的姓名和地址?您是黑斯廷斯上校,沒錯吧?」

「是的,但我也無法解釋那個問題。」

「真奇怪。從資料來看,他好像曾經是一位先生的僕人。那位先生叫英格勒斯,是個退休的公務員。」見我對這個名字做出了反應,他馬上補充道,「啊,您認識他,是嗎?」

英格勒斯的僕人!那我確實見過他。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能分清兩個中國人的長相。他一定跟隨英格勒斯去了中國,那場災難之後,他又帶著一個訊息回到了英格蘭,極有可能是給我的訊息。那個訊息必定至關重要,並且情況緊急,我必須聽到。

「他現在清醒嗎?」我問,「能說話嗎?英格勒斯是我的老朋友,這個可憐人很可能給我帶了一條來自他的口信。英格勒斯先生應該是十天前離開英國的。」

「他現在是清醒的,但我懷疑他有沒有足夠的體力說話。他失血過多,您懂的。當然,我可以給他打一針興奮劑,但我們已經盡力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給中國人注射了一針。我留在床邊,滿心希望能夠聽到哪怕隻言片語,甚至一個手勢。因為那極有可能對我的工作意義重大。可是時間慢慢流逝,病人卻沒有一絲動靜。

突然,一個險惡的想法躥入我的腦海。莫非我已經落入了圈套?如果這個中國人只是偽裝成英格勒斯的僕人,實際上卻是四魔頭的手下呢?我之前不是讀到過某些中國法師有偽裝死亡的本事嗎?甚至,李長巖有可能召集了一群狂熱信徒,願意在必要時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主人。我必須提高警惕。

就在這些想法躥過我的腦海時,躺在床上的人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睛,呢喃了幾個模糊的字眼。緊接著我看到他的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他似乎沒有認出我,但我馬上意識到他試圖跟我說話。先不論他是敵是友,我必須聽聽他要說什麼。

我俯身對著病床,可那破碎的聲音在我聽來沒有任何意義。我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手」,但這個詞到底有什麼意義,我實在難以理解。隨後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我聽到了另外一個詞,「慢板」。我驚訝地凝視著他,緊接著聯想到了那兩個詞有可能代表的意思。

「韓德爾慢板?(注:韓德爾慢板(handel’slargo),韓德爾一詞的前半部分為「hand」(手)。)」我問道。

中國人的眼皮飛快地顫動著,彷彿在表示同意。隨後他又補充了一個義大利語詞彙,「卡羅扎」。緊接著我又聽到兩三個意語詞彙,最後,他突然全身一軟,倒了下去。

醫生把我推開。一切都結束了。那個人死了。

我重新回到室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韓德爾慢板」,還有一個「卡羅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卡羅扎」的意思是四輪馬車。這些簡單的詞彙背後隱藏著什麼意思呢?他是個中國人,不是義大利人,為什麼他會講義大利語呢?如果他真的是英格勒斯的僕人,他肯定會說英語吧。這一切都充滿謎團。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哦,我真希望波洛能在這裡,用他那無與倫比的智慧來解決這些謎題!

我用鑰匙開了門,然後緩緩走回自己的房間。一封信在桌上,我心不在焉地把它撕開。但是很快,我就呆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封律師事務所發來的信函。上面寫道:

尊敬的先生:遵照我們已經去世的委託人,赫爾克里·波洛先生的指示,我們將這份封口的信函轉交給您。這封信是波洛先生在去世前一個星期委託給我們的,他留下指示,在他去世之後的特定日子,我們要將其轉交給您。

您最忠實的,知名不具。

我把那個封口的信函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它無疑是波洛留下的,我一眼就能認出那熟悉的筆跡。隨後,我帶著凝重的心情和急切的期待,撕開了信封。信上寫道:

我親愛的朋友:

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不要為我流淚,只需聽從我的指示。你收到這封信後,必須馬上回南美。萬萬不可執迷不悟。我之所以要求你回去,並非因為感情用事。這是非常必要的。這是赫爾克里·波洛計劃的一部分!無須多言,如我的朋友黑斯廷斯這般頭腦敏銳之人必定能夠理解。

摧毀四魔頭!我在黃土之下向你致敬,我的朋友。

你永遠的,

赫爾克里·波洛

我把這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有一點很明顯,這個不可思議的人已經預見到了一切,甚至連他自己的死亡都不會影響他的計劃!我的任務是負責行動,而他是發出指令的天才頭腦。毫無疑問,等我漂洋過海之後還會有更多指示等著我。與此同時,我的敵人會認為我是聽從了他們的警告才離開的,便不會再來找我的麻煩。我可以絲毫不引起他們懷疑地迴歸,在他們內部展開大肆破壞。

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馬上出發。我發出電報,預訂行程,一個星期後,我就登上了安索尼亞號,向布宜諾斯艾利斯進發。

輪船剛離開碼頭,乘務員就給我拿來一張紙條。他解釋說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穿著皮草大衣的先生趕在舷梯拉起的最後一刻交給他的,之後那人就下船了。

我開啟看,留言的內容簡潔明瞭。

「你很明智」——那上面寫道,後面還署了一個大大的數字「4」。

我只能強忍住微笑!

海上的情況不算太惡劣,我享受了一頓還算愉悅的晚餐,像船上的絕大部分乘客那樣做出決定,打了一兩把橋牌。隨後我回到自己的船艙,一如往常那樣睡得人事不省。

我被一陣連續不斷的搖晃驚醒,感到一陣眩暈和困惑。我看到一名船員站在我旁邊。當我坐起身時,他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感謝上帝,我總算把您叫醒了,這樣我就總算保住了自己的工作。您總是睡得這麼死嗎?」

「出什麼事了?」我睡眼惺忪地問了一句,依舊處於困惑狀態,「船上出什麼問題了嗎?」

「我認為您應該比我更清楚。」他冷冷地回答道,「海軍部的特別指示。外面有一艘驅逐艦正等著把您接走。」

「什麼?」我驚叫一聲,「在這大海上?」

「這事看起來確實很奇怪,但與我無關。他們派了個小夥子到船上來頂替您,我們都被要求發誓保密。能麻煩您起來把衣服換了嗎?」

我照他的話做了,依舊難以掩飾自己的震驚。一條小船被放了下去,我被轉移到了驅逐艦上。我受到了熱情的歡迎,但沒能問出任何情況。司令官接到的命令是把我帶到比利時的某個海岸登陸,然後他的任務就結束了,除此之外他一無所知。

這一切就好像一場夢。我只能死守一個信念,這一定是波洛計劃的一部分。我必須完全信任那位已經去世的摯友,毫不懷疑地一路向前。

我一如計劃,在規定的地點登陸了。那裡有輛汽車等著我,很快我就坐上車,飛快地馳騁在弗蘭德平原上。當天晚上,我住進了布魯塞爾的一家小旅館。第二天,我們又出發了。周圍的風景漸漸變成了樹木和山林。我意識到我們正深入阿登高地(注:阿登高地(ardennes),位於法國北部,比利時東南部及盧森堡北部,默茲河的東西兩方的高原。),然後我突然記起波洛曾經說過,他有個兄弟住在斯帕。

但我們並沒有前往斯帕。車子離開主幹道,鑽進了鬱鬱蔥蔥的山林間,然後來到一個小村落,又開到了山頂上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別墅旁。車子停在了別墅的綠色大門前。

我下車後,大門開啟了。一名年老的男僕站在門邊,鞠了一躬。

「黑斯廷斯上校閣下?」他用法語說,「我正在恭候上校閣下的光臨。請跟我來。」

他帶我穿過大廳,開啟裡面的一扇門,站到一旁讓我進去。

我眨了好幾下眼睛,因為屋子正對著西邊,下午的陽光無情地直射進來。過了一會兒,我適應了光線,看到一個人影正伸出手等著歡迎我。

這是……哦,不可能,這不可能……但這是真的!

「波洛!」我高喊一聲,這次再也沒有試圖逃離他那令人窒息的擁抱。

「當然,當然,當然是我!要殺死赫爾克里·波洛可沒這麼容易!」

「可是波洛……為什麼?」

「這是一個計謀,我的朋友,一個計謀。現在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可以展開我們的最後總攻了。」

「可你完全可以告訴我啊!」

「不,黑斯廷斯,我不能。因為那樣一來,你就絕對、絕對不可能在葬禮上做出那麼精彩的表演了。沒錯,你的表演完美無瑕。四魔頭絕對會對你深信不疑。」

「但我經歷的那些——」

「不要認為我很無情。我之所以要欺騙你,有部分原因是為了你。我願意用自己的生命犯險,卻絕對不能毫無顧慮地不斷威脅你的生命。所以在爆炸之後,我想出了一個絕佳的主意。裡奇韋是個好醫生,是他幫我實施了那個計劃。我死了,你將會回到南美。可是,我的朋友,你卻堅決不願意聽從他的勸告。最後我只好偽造了一份律師函,以及一通冗長的廢話。不管怎麼說,你總算來了,這是最值得慶賀的。現在,我們就要躲藏在這裡,銷聲匿跡,直到最後總攻的時機到來——徹底摧毀四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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