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冒牌金髮女郎

門羅小姐的眼神亮了起來。我猛然意識到,她目前的境況應該十分拮据,絕不會輕易放棄享用一頓免費午餐的機會。

幾分鐘後,我們都坐到了計程車裡,駛向倫敦最為昂貴的餐廳之一。到達後,波洛點了一桌最為美味的飯菜,隨後轉向他的客人。

「小姐,您對佐餐酒有何要求?香檳怎麼樣?」

門羅小姐沒說什麼——或許這就說明了一切。

我們開始愉快地進餐。波洛頗為殷勤地為女士頻頻添酒,同時把話題慢慢轉向心中最為關心的主題。

「可憐的達雷爾先生,他沒能跟我們一道用餐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確實。」門羅小姐嘆了口氣,「可憐的孩子,我真想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那麼,您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

「哦,好多年了……自從戰爭結束以後就沒見過他。克勞迪(注:克勞德的暱稱。)是個很有意思的孩子,他很注重隱私,從來不對任何人談論自己。不過如果他真的是失蹤的繼承人,那就說得過去了。波洛先生,莫非他繼承的是個爵位嗎?」

「啊,只是普通的財產而已。」波洛面不改色地說,「可是您要知道,這中間可能涉及身份認證,所以我們才有必要尋找真正瞭解他的人。您跟他很熟嗎,小姐?」

「我不介意告訴您,波洛先生。您是個好心的紳士,您知道該怎麼為一名女士點午餐,這就比最近那些傲慢無禮的年輕人好太多了。我不怕這麼說,他們簡直刻薄。不過要我說,您這個法國人聽了我的話一定不會吃驚。啊,你們這些法國人!調皮,太調皮了!」她對他誇張地擺了擺手指,「好吧,事情是這樣的,我和克勞迪,兩個年輕人,您還能指望什麼?而且我知道我現在還對他有點感情。不過我可要提醒您,他對我不好,不,他對我一點都不好。那完全不是對待一位女士的態度,只要一提到錢,他們就都那樣。」

「不不,小姐,您可不要這樣說。」波洛一邊抗議,一邊替她倒滿了酒,「您能跟我說說這個克勞德先生長什麼樣子嗎?」

「他可沒有一副天使的面孔。」弗洛西·門羅痴痴地說,「個子不高也不矮,你懂的,但身材不錯。他喜歡整潔,眼睛是藍灰色的。我想髮色比較淺。可是,哦,他真是個天才藝術家!我從沒見過什麼人能與他比肩!如果不是因為嫉妒,他現在很可能已經名震四方了。您一定不會相信,但那是真的,我們這些藝術家究竟會遭受多少嫉妒之苦。對了,我記得有一次在曼徹斯特……」

我們用盡所有耐心傾聽了那個錯綜複雜的故事,主要是關於一場啞劇,以及啞劇男主角(注:通常由女性扮演。)臭名昭著的行徑。然後波洛不動聲色地將她帶回到關於克勞德·達雷爾的話題。

「您說的這些關於達雷爾先生的事情真是太有意思了,小姐。女性著實是最令人驚歎的觀察者,她們能看清一切,注意到男人們都會漏掉的細節。我曾經目睹一位女士從十幾個人中認出一個來。您認為那是為什麼呢?原來她注意到,那個人有個一焦躁起來就喜歡摸鼻子的習慣。您覺得一個男人會有可能注意到這些嗎?」

「您說得真對!」門羅小姐大聲說,「我們確實容易觀察到一些事情。現在仔細想想,我記得克勞迪總是喜歡在餐桌上把玩他的麵包。他會用手指頭撕一小塊下來,然後四處抹一抹,把麵包屑都抹掉。我總能看到他做這個動作。您猜怎麼著,我在任何地方都能靠這個小動作認出他來。」

「這不就是我剛才說的嗎?女性都是令人驚歎的觀察者。對了,小姐,您對他提起過他的這個小動作嗎?」

「不,我沒有,波洛先生。您知道男人都是什麼樣子!他們從來不喜歡你發現任何事情,尤其是那種聽起來像是你在教訓他們的事。我從來沒說過一個字,通常只會在心裡微笑一下。上帝保佑你,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那個小動作。」

波洛輕輕點頭。我注意到他拿起水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確認筆跡向來都是證實一個人身份的手段之一。」他說道,「毫無疑問,您手上一定有一封達雷爾先生寫來的信吧?」

弗洛西·門羅遺憾地搖起了頭。

「他不愛寫信。一輩子都沒給我寫過一封信。」

「那真是太可惜了。」波洛說。

「不過我跟您說,」門羅小姐突然說道,「我倒是有一張他的照片,那會有用嗎?」

「您有一張照片?」

波洛興奮得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不過挺老了,至少是八年前拍的。」

「那沒關係!無論照片有多老,顏色褪得多厲害!啊,我的上帝,這實在是太幸運了!小姐,能允許我看看那張照片嗎?」

「哦,當然可以。」

「或許您還能允許我將其複製一份?這不會花多少時間的。」

「當然,如果您想要的話。」

門羅小姐站了起來。

「好了,我該走了。」她故作頑皮地說,「非常高興認識您和您的朋友,波洛先生。」

「那照片呢?您什麼時候能給我?」

「我今晚回去找找。我大概知道它在什麼地方,找到之後馬上就寄給您。」

「實在是太感謝了,小姐,您真是這世界上最友善的人。我希望我們能夠儘快共享另一頓午餐。」

「您願意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門羅小姐說,「我隨時奉陪。」

「讓我想想,我好像還沒有您的地址?」

門羅小姐動作誇張地從手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了給他。那張名片看上去有點髒,原來印在上面的地址被劃掉了,用鉛筆寫上了一個新的地址。

然後,在波洛一本正經地鞠了好幾個躬之後,我們告別那位女士,走上了回家的路。

「你覺得那張照片真的如此重要嗎?」我問波洛。

「是的,我的朋友,照相機不會說謊。我們可以放大照片,發現一些平時容易錯過的關鍵細節。另外還有數不清的其他細節,例如耳朵的形狀,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用詞語來形容的。哦對的,這對我們來說是個絕佳的機會!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提議採取防範措施。」

他說完便走向電話機,報出了一串號碼,我知道那個號碼屬於一個私人偵探機構,他有時候會僱裡面的人幫忙做事。他的指令十分清晰明確。派兩個人到他指定的地址去,負責保護門羅小姐的安全。他們要時刻跟在她後面。

波洛放下聽筒,回到我身邊。

「波洛,你真的認為那是必要措施嗎?」我問。

「有可能。無須懷疑,我們一定被監視了,既然如此,他們必然很快就會知道我們今天跟誰用了午餐。這樣一來,四號極有可能會察覺到危險。」

大約二十分鐘後,電話鈴響了。我接了起來,聽筒另一頭傳來一個唐突的聲音。

「是波洛先生嗎?這裡是聖詹姆斯醫院,十分鐘前有一位年輕女性被送了過來,出了交通事故。她叫弗洛西·門羅,急著要找波洛先生。不過波洛先生現在就得趕過來,因為她有可能撐不了太久了。」

我把這番話轉述給了波洛。他的臉上一下失去了血色。

「快,黑斯廷斯,我們必須像風一般趕過去。」

計程車不到十分鐘就把我們帶到了醫院。我們詢問門羅小姐的所在,很快就被領到了急救病房。卻看到一個戴白帽的修女在門口等著我們。

波洛從她臉上看出了最新訊息。

「一切都結束了嗎?」

「她六分鐘前去世了。」

波洛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護士似乎誤解了他的情緒,柔聲對他說:「她沒受什麼苦,而且到最後時刻一直都是昏迷的。她被一輛汽車撞上了,你知道嗎,那輛車的司機甚至都沒把車停下來。太壞了,不是嗎?我真希望有人記下了車牌號碼。」

「看來命運在跟我們作對。」波洛壓低聲音說。

「您要看看她嗎?」

護士在前面帶路,我們跟了上去。

可憐的弗洛西·門羅,帶著嫣紅的脂粉和染過的頭髮,異常平靜地躺在那裡,唇邊還掛著一絲微笑。

「是的,」波洛低語道,「命運確實在跟我們作對。不過,這是真的嗎?」他猛地抬起頭,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命運在跟我們作對嗎,黑斯廷斯?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哦,我站在這個可憐的女士旁邊向你發誓,我的朋友,時機一到,我絕不會心慈手軟!」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問。

可是波洛已經轉向了護士,並十分急切地開始向她打聽訊息。最後,我們總算拿到了她手包裡的物品清單。波洛匆匆地看了一遍,發出一聲壓抑的叫喊。

「你看到了嗎,黑斯廷斯,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

「上面沒提到鑰匙。但她身上一定帶著鑰匙。不,她被毫不留情地撞死了,頭一個趕到她身邊的人彎下身從她包裡拿走了鑰匙。但他可能無法馬上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又一輛計程車把我們帶到了弗洛西·門羅向我們提供的住所地。散發著腐臭氣味的街道旁擠著參差不齊的邋遢公寓。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才被允許進入門羅小姐的住處,但至少我們打聽到,只要在門外守著,就沒人能從裡面出來。

最終我們走了進去。這裡很明顯已經有人來過了,抽屜和櫥櫃裡的東西被翻得到處都是。所有鎖都被撬開了,小茶几甚至被整個兒掀翻,如此粗暴的舉動證明來者必定很匆忙。

波洛開始在那堆東西里翻找,緊接著突然大喊一聲,「唰」地站了起來,手上還舉著什麼東西。我定睛一看,那是個老舊過時的相框——裡面是空的。

他把相框緩緩轉過來。只見背後貼著一個小小的圓形標籤——是標價。

「這個價值四個先令。」我說。

「我的老天!黑斯廷斯,睜大你的眼睛,那是個嶄新幹淨的標籤。一定是被抽出照片的人貼上去的,也就是那個搶在我們前頭的人,他知道我們會來,於是給我們留下了這個——克勞德·達雷爾,亦稱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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