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潛入敵營

亞瑟·利維肖

馬丁小姐繼續說道:「明顯是關於賴蘭先生打算購買的產業的。說句實話,我認為一個男人為了那點小事如此大發雷霆實在是,嗯……太危險了。你說我該怎麼辦,內維爾少校?你的社會閱歷比我豐富。」

我安撫了那個女孩,告訴她賴蘭先生當時有可能只是在忍受他那個種族最大的天敵——消化不良的折磨。最後,她似乎很受用地離開了。但我卻不那麼輕鬆。女孩離開後,我拿出筆記本,又看了一遍自己草草記下的信件內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真的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普通嗎?莫非那是關於賴蘭正在進行的某些交易的,而他擔心在交易完成之前會有人把情報洩露出去?很有可能。但我想起了信封一角小小的數字「4」,認為自己至少找到了追查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一直都在思考那封信的內容,第二天也幾乎從未想過別的事情。隨後,我突然找到了答案。這實在太簡單了。數字「4」就是提示。每隔四個詞挑出一個片語成句子,就成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資訊——必須看你,採石場,十七,十一,四。

數字的意義很簡單。十七指的是十月十七日,也就是明天。十一是時間。四是簽名,有可能是指那個神秘的四號人物,要麼就是整個組織的「商標」,也就是四魔頭。採石場也很好理解,距離別墅大約半英里的地方就有一座廢棄的採石場。那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正適合秘密會面。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差點兒就決定獨自行動了。這將會是我值得誇耀很久的事蹟,難得能搶在波洛前面行動一次。

不過我最終還是忍住了衝動。這是個非常重要的行動,我沒有權利自作主張,更別說那麼做有可能危及我們成功的機率。我們好不容易走在了敵人前面,必須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再說了,無論我怎麼掩飾事實,波洛都是更聰明的那一個。

我趕緊給他寫了一封信,陳述了所有事實,並向他解釋去偷聽那場對話的重要性。如果他願意交給我,那非常好,但我還是向他仔細描述了從車站到採石場的路線,這樣當他決定親自前來時不至於找不到地方。

我把信帶到村裡寄了出去。我待在這裡隨時都可以聯絡波洛,但我們都認為他最好不要聯絡我,以免寄給我的信件被人偷看。

那天晚上我一直很興奮。沒有客人留宿,我跟賴蘭先生在書房裡忙了一夜。我早已預料到這種情況,因此沒有指望能到車站去見波洛。儘管如此,我還是很肯定,自己必然能在十一點前脫身。

果不其然,剛過十點半,賴蘭先生看了一眼時鐘,告訴我他已經「結束了」。我領會意思,安靜地告退。緊接著我上了樓,假裝要回房休息,但很快又靜悄悄地走下通往偏門的樓梯來到花園裡,並裹緊身上的深色大衣遮住顯眼的白襯衫前襟。

我在花園裡走了一段才冒險回頭看了一眼,賴蘭先生正穿過書房的落地窗走進花園。他也準備去赴約了。我加快腳步儘量趕在他前頭,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了採石場。這裡似乎一個人都沒有。我鑽進一叢濃密的灌木中,屏息靜氣地等待著。

十分鐘後,時間正好十一點,賴蘭出現了。他把帽簷拉得很低,嘴角叼著那支標誌性的雪茄。只見他迅速地看了看四周,隨後把身子一弓,鑽進了採石場的坑洞裡。不一會兒,我聽到下面傳來一陣低沉的交談聲。很明顯,有另一個人,或另一些人,且不管他們是誰,先到達了約定地點。我小心翼翼地爬了出來,竭力不發出半點動靜,沿著採石坑的陡坡一寸一寸地往下挪。現在我跟說話的人中間只隔了一塊大石頭。我躲在陰影裡,悄悄探出頭,發現自己正對著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舉起手來!」賴蘭先生短促地喊了一聲,「我等你很久了。」

他坐在一塊岩石的陰影裡,我無法看清他的臉,但他威脅的語氣卻足以讓我感到後背發涼。緊接著,我又感到脖頸後多了一個冰冷的圓形金屬,賴蘭放下了手上的自動步槍。

「很好,喬治。」他拉長聲音說,「把他帶過來。」

我強忍著怒火,被領到陰影之中。緊接著,那個看不見的喬治——我猜他應該就是那位了不起的迪夫斯——把我捆起來,並堵住了嘴。

賴蘭又開始說話了,語氣冰冷而惡毒,我幾乎認不出他的聲音。

「這將是你們的末路。你們給四魔頭找了太多麻煩。知道什麼叫塌方嗎?大約兩年前這裡就發生過一次,今晚還會再發生一次,我已經安排好了。不過你那位朋友看起來不太守時啊。」

我感到心中湧起一陣恐懼。波洛!不一會兒他就會毫無準備地徑直走進他們的圈套裡了,而我卻無法提醒他。我現在只能寄希望於他把這次行動全權交給了我,自己還留在倫敦。因為如果他要來,現在應該已經到了。

隨著時間慢慢地流逝,我的希望越來越大了。

但緊接著,那點希望又慘遭粉碎。我聽到了腳步聲,謹慎的腳步聲,謹慎卻依舊清晰可聞。我痛苦而無力地等待著那難以避免的一刻的到來。腳步聲漸漸靠近,頓了頓,隨後波洛現身了。他歪著頭,窺視著陰影內部。

我聽到賴蘭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吼,舉起那把巨大的自動步槍,高喊一聲:「舉起手來。」與此同時,迪夫斯向前一竄,從後面控制住波洛。伏擊完成了。

「很高興見到你,赫爾克里·波洛先生。」美國人陰鬱地說。

波洛的鎮定簡直令人欽佩。他一動都沒動,但我能看到他的雙眼在黑暗中探尋著。

「我的朋友,他在這裡嗎?」

「是的,你們都落入了圈套,四魔頭的圈套。」

他大笑起來。

「圈套?」波洛反問。

「正是,莫非你還沒發現嗎?」

「我能理解這是一個圈套,沒錯,」波洛輕聲說,「可是您錯了,先生。落入圈套的是您,不是我和我的朋友。」

「什麼?」賴蘭舉起了自動步槍,但我發現他的目光開始閃爍。

「如果您開槍,那您就將在十個證人的目擊下犯下謀殺罪,這會把您送上絞刑架。這裡被包圍了,蘇格蘭場的人早在一小時前就埋伏在周圍了。我把您將死了,亞伯·賴蘭先生。」

他吹了一聲奇怪的口哨,周圍像變戲法一樣多出許多人來。他們控制了賴蘭和他的貼身男僕,收繳了兩人的武器。波洛跟帶隊警官說了幾句話,然後抓著我的手臂離開了。

走出採石場後,他熱情地擁抱了我。

「你活著,沒有受傷,這簡直是太棒了。我一直在責備自己讓你冒這個險。」

「我一點事都沒有。」我說著,從波洛的懷抱裡脫身出來,「我只是有點困惑,你不是落入了他的圈套嗎?」

「我就在等這個啊,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讓你來這個地方?你的假名、你的喬裝,根本就不是為了瞞騙他們!」

「什麼?」我喊道,「你怎麼沒告訴我?」

「正如我時常對你說的,黑斯廷斯,你的天性如此誠實美好,以至於你自己不被騙,就無法騙過別人。這樣正好,你一開始就暴露了身份,隨後他們做出了我意料之中的行動——只要是有腦子的人都能預料到。他們把你當成了誘餌。他們派了那個女孩……順帶一提,我的朋友,我想問個比較有趣的心理學問題,她是紅髮嗎?」

「如果你說的是馬丁小姐,」我冷冷地說,「她有一頭色澤柔和的紅褐色頭髮,可是——」

「簡直是太完美了!這些人!他們甚至把你的心理都研究透了。哦!是的,我的好朋友,馬丁小姐確實是計劃的一部分,一個重要的部分。她向你複述了那封信,又對你述說了賴蘭先生的震怒。你把它抄了下來,並開動腦筋——暗號設計得恰到好處,比較困難,卻還不至於太困難。你把它解開了,隨後你又把我叫了過來。

「但他們唯獨不知道的是,我就在等待這一刻。我趕緊去找賈普,安排好了人手。於是你看,我們大獲全勝了!」

我可不太高興,並把自己的心情如實說了出來。

我們第二天一大早爬上了運送牛奶的火車,回到了倫敦,那可真是一段極不舒服的旅程。

我泡完澡出來,正打算來一頓令人身心愉悅的早餐,卻聽到起居室裡傳來賈普的聲音。於是我匆忙披上一件浴袍走了過去。

「你這回可讓我們鬧了個不小的笑話。」賈普說,「我真為你感到遺憾,波洛先生,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你失敗。」

波洛面露不解,賈普繼續說道:「那天我們無比認真地對付那些什麼幕後黑手,結果全是那個男僕乾的。」

「男僕?」我驚訝地說。

「是的,詹姆斯,哦,管他叫什麼名字。原來他跟其他用人打了個賭,說自己能把那個老頭兒唬得找不著北。說的就是你,黑斯廷斯上校。他還說要編造一大堆跟四魔頭和黑幫有關的間諜玩笑來耍你。」

「不可能!」我驚訝地說。

「管你信不信。我把那兩位先生直接帶到了哈頓蔡斯,結果真正的賴蘭正在床上睡大覺,男管家和廚師還有天知道多少人都發誓他們只是在打賭,一個愚蠢的惡作劇,僅此而已。而他把賴蘭的貼身男僕也拉上了。」

「難怪他要一直躲在陰影裡。」波洛喃喃道。

賈普離開後,我們對視一眼。

「現在我們知道,黑斯廷斯,」波洛總算開口了,「四魔頭的二號就是亞伯·賴蘭,男僕的偽裝只是為了保證在意外情況下能有辦法開脫。而那個男僕……」

「就是……」我悄聲道。

「四號。」波洛表情凝重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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