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心居 滕肖瀾 第1頁,共2頁

今年夏天的颱風特別多。一場接著一場,頭尾相連。竟比往年涼爽不少。好不容易過了立秋,颱風消停了,放晴幾日,太陽的威力也打了折扣。再過幾日,到了處暑,更是後勁不足。到底是秋天了。轉瞬又是白露。節氣擺在那裡,一年一年,俱是有據可循。

「不晚」新進了一批床和護理用具。老人又多了十來位,一大半是過夜。護理師和雜工也各多招了一名。忙不過來。還有遞了申請表在排隊的,估計進來也要半年後了。口碑是做出來的,不像外面有些機構,點評網上僱人寫一圈,一槍頭生意,沒意思。馮曉琴同展翔商量,想把靠近地鐵那邊的幾個門面也吃下來,中間打通,愈發做大。展翔說:「爺叔只管收保護費,其他一律不管。」她道:「你幫我參謀,我底氣足些。」展翔勸她:「再過一陣,寬裕些,膽子養養肥再做。」她笑起來,「爺叔這話,殺氣騰騰的。」展翔搖頭嘆道:「胖子過給我的。」

史老闆最近搞了個app——「你是什麼垃圾」,名字有些嚇人,內容卻是實在。垃圾分類科普,把物品名稱輸入,系統會自動顯示這是什麼垃圾。有文字,也有語音,嗲嗲的女聲,「你是幹垃圾哦」「你是有害垃圾哦」……那些是噱頭,主營業務是上門收垃圾。過了定投的時間,只需網上約一下,十分鐘之內便有人來收,樓層不同,價格也不同。也可以包月包年。收垃圾本來也沒啥稀奇,外面多的是,胖子是不甘於平凡的,生意經不走尋常路。「你是什麼垃圾」與望星閣繫結,買東西送收垃圾,買滿一定金額還可以兩頭打折。收垃圾的都是閒雲閣的技師,有男有女,app上可以挑選,誰誰誰精於點穴,誰誰誰擅長捏脊,包月包年客戶免費享受每月三次上門頭部按摩,每次十分鐘,垃圾袋旁邊一擱,標配是黑手套,按摩時一撕,門是不進的,避嫌,隨身拿個摺疊小板凳,地上一擺,叫聲「阿姨」或是「爺叔」,就地捏起來。後頸風池風府,往上直到百匯,手指用力,經絡一點點疏通。也是點到為止,最愜意的時候打住,「阿姨,時間到了」,「爺叔,我是3號,到閒雲閣記得找我哦」——胖子料秋,一點也不錯。閒雲閣生意倒是一點點回暖了。「你是什麼垃圾」還兼賣相關產品,比如垃圾袋、垃圾桶、垃圾處理器……除此之外,還有大件垃圾的回收,主要是傢俱和家電。依然是網上預約,十分鐘上門。價格好談。史胖子同展翔商量,接下來分兩步走,一是把「你是什麼垃圾」升級,花半年時間,完成上海的垃圾箱分佈地圖,使用者只要開啟定位,就可以顯示當前距離最近的垃圾箱在哪裡,是否設有溼垃圾箱。有了這個系統,便不至於喝完奶茶,拿著空瓶走上一公里。同時再設計一款關於垃圾分類的小遊戲,要簡單,容易上手,定位是像「消消樂」那樣的全民遊戲,人手一隻。目前類似遊戲也有,但普及性還差得遠。胖子心比天高,想要成為垃圾周邊第一人。目標是至少在上海範圍內,人們一看到垃圾分類,腦子裡就出現「史胖子」這個人。logo也在設計中。他高薪聘了一個軟體開發工程師、一個設計員。展翔建議,可以考慮用他自己的頭像,就像肯德基大叔那種,笑眯眯走親和力路線。遊戲也用真人形象,一個靈活的胖子,左右移動投垃圾,投對就加分,還有一系列小道具,綠色有延時、隱身、提示功能,紅色的則是移動速度減慢和炸彈那種。如果投錯,腳下那塊立即踏空,掉進坑裡。慘叫也是真人發聲。「這樣才能深入人心。」史胖子點頭,「只要兄弟肯投資,隨便嘲。嘲出血來也是我的事。」又說第二步,打算借鑑瑞士垃圾分類的成功經驗,建個工廠,引入他們一套垃圾箱裝置。表面看只是簡單的四種垃圾箱,體積也不大,但底下另有乾坤,當地面垃圾箱接近飽和,按一個按鈕,下面一排垃圾箱立刻升起,交換位置。彷彿立體車庫。既節省了空間,提高環衛工人效率,也能保持環境整潔。「我不是心血來潮,」胖子對展翔道,「你自己想,上海垃圾分類是肯定要做到底的,這塊絕對有的搞,妥妥的朝陽產業。再加上政策保障,風險要少許多。你是習慣坐地收租的,還有什麼投資比這個更牢靠?所以啊兄弟,阿哥這次不是求你,真正是挑你發財。你要是拎不清,我明天就去找別人。」瞥見展翔的神情,心知已成了六七分,一喜,骨頭便輕起來,「阿哥我苦命啊,忙了半輩子,各種生意都試過了,想不到最後要靠垃圾翻身,真是一天世界,一塌糊塗——」展翔打斷他:「能不能翻身還不曉得,阿哥你不要盲目樂觀。」胖子涎著臉,「有你展大戶做後盾,我怕啥?我出點子,你出票子,我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展翔搖頭,「我賣掉兩套房子,就算蝕掉,照樣活得滋潤。你是赤膊豁上,萬一虧了只好去討飯。」胖子道:「討飯就討飯,我在你展大戶門口討,你還能讓我餓死?你吃肉,丟我一根骨頭,足夠了。」展翔無語:「阿哥,有時候我是真的佩服你,渾身上下都是勁道,生命不息,折騰不止。給你一點火星,你就能殺人放火。如果將來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萬紫園只要還剩下一個人活著,那肯定是你。你是戰天鬥地的一個人啊!」

顧士宏有心理準備,即便沒有八隻垃圾箱擋門,小區裡這些寶貨,總得要鬧上一陣,弄個兩敗俱傷才罷休——誰知竟是沒有。史老闆那天上門找他,他只當胖子又要出花頭,渾水摸魚。竟是恰恰相反。胖子提出,頭兩個月過渡期,「你是什麼垃圾」免費為65歲以上獨居老人收垃圾,每天一次。其他使用者預約app上門服務,也可以打對摺。群裡鬧得亂紛紛,胖子竟跳出來,堅決站在顧士宏和業委會這邊,話說得冠冕堂皇:「造福子孫的——。」胖子是萬紫園首批業主,生意做在家門口,有一定威信。也真是可以壓得住些。顧士宏倒不習慣了,「史老闆有啥想法就提,不要拐彎抹角,我反而心慌——」史胖子使勁搖手,「爺叔,不搭界的呀,我是真心支援你的工作的呀!」顧士宏起疑:「你是不是想當下一屆業委會主任?」史胖子哎喲一聲,指天發誓:「爺叔你也曉得,我是鑽到錢眼裡去的,這種沒好處的義務勞動,也只有您這樣的聖人才當得了。放心,我不跟您搶,您到一百歲還是業委會主任。爺叔以後繼續關照我。我們大方向是一致的,都是為萬紫園服務。」顧士宏朝他看,「史老闆改做垃圾生意啦,還是高科技。立足萬紫園,放眼上海灘。實在不得了。」胖子笑得門牙外豁,「難為情難為情。」顧士宏說他:「史老闆以前講過,做生意要不忘初心,又要與時俱進。你是人才。」胖子有些不好意思了,遞過去一張白紙,「爺叔,把你的手機號碼寫在上面,還有你兄弟姐妹幾家,統統寫下來,以後上門收垃圾,一天24小時,全部算我的。」笑得賊忒兮兮。

老黃到「不晚」已有月餘。獨自一個單間,護理裝置都是另配。是「不晚」最特殊的一筆生意。其實也談不上生意。高暢上月找到馮曉琴時,也沒抱希望,說了情況,危險期是過了,下一步就是康復。本來按廠方的意思,挑個好的康復醫院,費用依然廠裡負擔,只要這邊撤了訴狀,萬事好商量。也是將他們老兩口的軍。偏偏老黃父親鐵了心,人接回來,想著家裡先待一陣,再找康復醫院。誰知附近幾家都被關照過了,不收人。除非是距離特別遠,或是價格特別高的私人機構。走投無路了——「放一天是一天。」高暢對馮曉琴道。也不好多說,否則便是為難人家了。馮曉琴道:「姑父,讓我考慮考慮。」次日便說「進來吧」。為了他,倒另添了好幾樣裝置,人員也額外安排。馮曉琴對高暢說:「姑父,這裡條件不能跟正規醫院比,經驗也不足,就像你說的,放一天是一天。試試看吧。」高暢把一隻信封塞過去,裡面是老黃父母的積蓄,還有他自己的幾千塊錢,湊在一起。馮曉琴開啟看了看,又交到高暢手裡,「姑父,」她道,「講句老實話,他要真待下去,這點錢肯定是不夠的。我答應讓他進來,就沒指望賺他的錢。」高暢倒不知說什麼好了,囁嚅著:「總不好讓你貼——」馮曉琴道:「姑父幫我在外面多宣傳,都在裡面了。」高暢望著她,先是沉默,像他那樣風趣的人,此刻竟也不知該怎麼說了。停了半晌,又拍胸脯道:「你也曉得,朵朵那小姑娘是靠不住的,我和你姑姑晚年都指望你了。自己人打個折就行。」馮曉琴一笑:「那是肯定的。先謝謝姑父了。」

姓劉的女人,因為這事說了幾次,對著馮曉琴分析:「無底洞,真正是無底洞。生意再好也沒用,單這人一筆,便揩掉不知多少。最好的房間,最好的裝置,拿來白給他用。老闆良心好,也不能意氣用事。開門做生意,又不是做好人好事。」旁邊幾人聽著,也都是不吭聲。心裡有想法。馮曉琴明白,各人獎金都與效益掛鉤,別的不提,單這一張床位,外面有多少人排隊,一年就是好幾萬。打水漂了。說實話馮曉琴自己也是沒底。之前還跟展翔談了半天,成本收益,一分一釐都要想好幾遍,唯恐漏了哪裡。如臨大敵般。做生意不容易,不是兒戲。展翔一遍遍地說。她記在心裡。八九成把握是有的,但還是忐忑。開頭那陣,沒睡過一個囫圇覺。高暢找她提那事,初時她是猶豫的,嘴上說「考慮考慮」,那是緩兵之計,不好意思立即拒絕。誰知當天晚上顧昕來找她,問她:「阿嫂不會真答應吧?」她不置可否。心想這必然是茜茜告訴他的。顧昕說了一圈,客氣又誠懇。其實他便是不說,馮曉琴也懂意思。茜茜這個傳聲筒是兩頭的。他那邊的情況,她也大致知道。顧昕叫她:「阿嫂——」她道:「外面醫院條件肯定是更好一些。」他忙道:「就是。」她解釋:「是姑父交代下來,我也沒去搶人。」他道:「阿嫂不收他,他早晚還是聽我們的。」她道:「人家爹媽的意思呢?」她也只是順口一問,聽在他耳裡,竟像是質問了。為這事,他最近有些神經緊張,上頭盯得緊,眼看著態勢越來越不樂觀,竟還多出「不晚」這茬,真正是火上澆油了。「阿嫂,我是吃公家飯的,大道理我比你懂。」馮曉琴不語。他說下去:「各人有各人的道理,站在我的立場,一定不能讓老黃留在你這裡。」她道:「那你自己同人家爹媽去講,我無所謂。」他情緒兀自還在,恨恨地,冒出一句:「有你在,他們才有恃無恐。」馮曉琴原先並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聽了這話,便頂回去:「什麼叫有恃無恐,人家一隻手一隻腳是自己斬斷的嗎?」顧昕怔了怔,隨即沉聲道:「阿嫂,我說了,不要同我講大道理。」她嘿的一聲,沒忍住:「我要是他爹媽,我也豁出去了,兒子都那樣了,還怕什麼。」

那天到後來,兩人是完全說開了。顧昕掏出煙,自己點上。馮曉琴說他:「出去!這裡不能抽。」他不吭聲,開啟門出去。她停頓一下,也跟了過去。見他兩條褲管空落落,這陣似是瘦了些。「寶寶怎麼樣?」她問他,加上一句,「——肚子裡那個。」他道:「就那樣。」她又問:「大人也好?」他嗯的一聲。馮曉琴便打住不說。他與葛玥鬧離婚的事,家裡人都知道。當面不提而已。葛玥那樣個性的人,這次竟是堅持,任誰來勸都不聽。懷孕四個多月,是個坎,再往後,流產便不容易了。本來這是個勸和的好時機,可她鐵了心,醫院去了兩趟,硬生生被蘇望娣從手術室門口拖回來。問她,到底是為什麼?她一聲不吭,被催得緊了,只說是「性格不合,早點晚點的事」。蘇望娣再去問顧昕。顧昕反問,她說什麼了?蘇望娣急道:「她是悶嘴葫蘆,半天放不出一隻屁。所以問你呀。」顧昕也不吭聲。蘇望娣急得跳腳,「她是個大活人,我總不能拿根繩子綁住她。真把孩子流了怎麼辦?」顧昕道:「你別管,我來處理。」旁邊顧士海也忍不住了:「你怎麼處理?孩子要是真沒了,你怎麼處理?」顧昕煩躁起來,「那就把我也弄死償命好了!」

那晚顧昕對馮曉琴交了底,老黃這事必須解決。「阿嫂,算我求你——」他有些疲倦地,拿手去捋頭髮,頭屑紛紛往下掉。捋了一遍又一遍。「阿嫂,‘不晚’可以跟鎮政府合作,我上次就對展翔說了,政府這塊有專項基金,不用你操一點心,該你賺的錢一分不少,上頭還有扶持,天底下哪裡找這麼好的事。我跟鎮長打個招呼,看看還有什麼專案可以掛上鉤,也統統給你。有名有利,人也輕鬆,阿嫂你來上海是為啥,不就是圖個安穩,能過好日子嘛。已經擺在你眼前了,你千萬要把握機會。」馮曉琴不語。他無奈地說:「阿嫂,你要怎樣才肯答應?」馮曉琴說:「讓我再想想。」他道:「老黃與你非親非故——」她道:「拒絕了他,他只有死路一條。」他急道:「怎麼是死路一條呢,他可以去康復醫院,我們會安排——」她道:「人家爹媽態度擺在那裡,還用多說嗎?要是想去你們安排的醫院,還會把人弄到‘不晚’來?」他停下來:「阿嫂,到了他這一步,不會有人存心跟他過不去的。最多是意見分歧。他爸爸想要同歸於盡,我們是想大團圓結局,你好我好大家好。撇開對錯不談,這是我的工作,將心比心,你站在我的位置,也是一樣的。」馮曉琴沒想好該怎麼回答,嘴巴比大腦快了一秒,「——我要是站在你的位置,大概不會。」他怔了怔。她說下去:「老黃我收了。不是故意跟你過不去。如果今天姑父不來找我,那就什麼事也沒有。可問題是,他找了我。不曉得是一回事,曉得了就是另一回事。你新聞裡聽說有車禍,哪怕死一百個,眼皮也不會抬一下,可如果在你眼前,一個人活生生被撞死,那就完全不同了。我也是有兒子的人,能理解老黃爸爸的心情。其實到這一步,最可憐的不是老黃,是他們老兩口。你講得沒錯,我來上海是想過好日子,但良心要是過不去,日子又怎麼會好過?不要說‘將心比心’這樣的話,我心裡想的,跟你不一樣。我要是你,無論如何也不會接這差事。傷陰德的。」

顧昕離開後,馮大年從旁邊走出來。看神情,應該是聽到了兩人的談話。馮曉琴問他:「你姐帥不帥?」馮大年反問:「剛剛說的是真心話?」馮曉琴搖頭嘆道:「耍帥一時爽,留人火葬場。」馮大年皺眉,「少學網路上那些貧嘴,意思都不通。你都三十多的人了,傻不傻?」停了停,又問她,「真要把那個斷手斷腳的留下?」馮曉琴道:「本來不想留的,顧昕一來,三句兩句,倒讓我改主意了。」馮大年哈的一聲,「那你還說不是故意跟他過不去。」馮曉琴笑笑,朝兒子看了一眼。手插在褲袋裡,站也不肯好好站,兩條腿交叉,上身歪倚著牆,成30度角。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她提醒他:「不許把瓜子皮吐在地上!」他搗亂似的,偏往地上吐了一把。隨即把臉轉向另一邊。她一腳踢過去,「叫你別吐還吐!」他跳起來讓開,斜睥她,「你就會對我兇。」她道:「對你算客氣的,小老虎都不知道被我打了多少回,屁股上沒一塊好肉。」話一齣口,才想到不該這麼說。果然他愣了一下,「——我又不是你兒子。」她也怔了怔,「我大你這麼多,可以替爸媽教訓你。」問他,「怎麼沒在房裡做你那些玩意兒?」他嘿的一聲,「你以為想做就能做?這是藝術,要靈感的。又不是上大號,蹲下就行。」她道:「那也不見得。便秘也有的。」他咂一下嘴,無奈地說:「跟你這種人有啥可說!」她忍著笑,又問:「小老虎沒再跟你聊開網店的事?」他看她,「他要真提了,你能答應?」她道:「答應,為什麼不答應?你們倆早點賺錢,我就可以退休了。」他自是不信:「你兒子,又是學琴又是毛筆字,當寶貝一樣的培養,你怎麼會捨得。」她沉默了一下,對他道:「你要是願意,姐姐也給你學,樂器、圍棋、書法,什麼都行。咱們從頭學起,來得及。」他以為她在嘲他,及至看到她的眼睛,隱隱有什麼在閃動,才知道不是。心頭觸了一下,恍惚記得在老家時,半夜醒來,迷糊中看到一雙眼睛,也是閃著淚花,鼻子裡的氣呼到他臉上,溼溼暖暖。很快便睡過去,早上醒來也全忘了。此刻冷不丁地被勾了起來,熟悉的感覺若有似無,細細辨來,也分不清是夢是真。馮大年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也不知怎麼回事,鼻頭竟一點點酸起來。

施源離開上海前,邀顧清俞吃飯。外灘某高階餐廳,法國分子料理。顧清俞被侍者帶入,遠遠看見座位上那個一身正裝的男人站起相迎,便慶幸自己今晚的穿著並沒有太隨意。儀式感由始至終貫穿於整頓飯。兩人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包圍著。亦喜亦憂。就像那道前菜「芥末蘋果」,入口酸甜,後調辛爽,層次比例再是精妙,終是不慣。劍走偏鋒——倒也適合這樣的夜晚。菜式有些古怪,視線轉移,離愁別緒便沖淡了,或者說是有了抽離的餘地。面上反倒閒適。兩人輕輕聊著,大多是以前的事。讀書那陣,同學、弄堂、油墩子、造房子、奶油杏肉、紫雪糕……笑一笑,停一停,再繼續。這樣的話題,帶些歲月的滄桑的感覺。像一幅畫軸緩緩展開,《清明上河圖》那般細碎,人與景密密延延,角落裡也俱是故事,各自活著。那時她想,她與他,只是畫上兩個不起眼的小黑點罷了。稍不留神,便湮沒在這巨大情境裡,塵土般輕忽。她問他,去加拿大打算做什麼?他道,還沒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她點頭,說,你一定會順利的。他道,謝謝。

最後,他勸她找個好男人,「否則就算距離一萬多公里,隔著太平洋,我也會定期飛回來敲打你的。」這話作為結束語,介於開玩笑和真情流露之間,是很妥帖的。煽情得恰到好處,也不落俗套。直至此刻,她好像才真的感覺到,她有多麼替他高興。他吃了那麼多苦,也該有個好結果。這樣的收局,有些悵然,彷彿一道冗長的數學題,幾番求解,最後答數卻是個「零」。與歲月靜好那些不相干,但也算告一段落。只當過去二十年是場夢,眼睛睜開便全忘了。加拿大是養老的好地方。他能過得適逸,她也安心。買單時,他在賬單上簽字。她看著他,總覺得還有話未說盡,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便一直微笑。彷彿為後面的內容做鋪墊,竟又始終沒下文。起身那刻,她接過侍者遞來的外套,突然,近乎一驚一乍地叫起來:

「哎呀,我們還沒有一張合照呢!」

他想提醒她「結婚照那次不是拍了」——自是不會。他看到這個女人遺憾得有些誇張的神情,忽然意識到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孩子氣。他總覺得她隨時會哭出來。雖然她掩飾得很好,像個處變不驚的女強人。他現在知道了,他損失的不止二十年。悲傷的感覺像陡然漲起的潮水那樣,沒頭沒腦地襲來。可惜,一切都無法回頭。連爭取的時機也過了。彷彿已不在同一次元。他咧開嘴,使勁地笑了一下,隨即搭住她的肩,把手機交給侍者:

「麻煩你。」

顧清俞一個人去了酒吧。看他發過來的合照。施源很紳士地評價「跟你在一起,雖然是同歲,卻像比你老了七八歲」。後面還跟著「大拇指」點贊。她回了個笑臉。又打了「祝你幸福」,想想不妥,改成「一路平安」。發過去。

她與李安妮通電話。那女人還在月子裡,不能出門。否則就叫她來了。她問她:「感覺怎麼樣?」電話那頭間或有兩聲嬰兒啼聲,咿裡呀啦。李安妮回答:「感覺很棒。你也生一個試試。」她嘿的一聲。想說施源的事,又停下。戛然而止。李安妮察覺她聲音的異樣,「怎麼,有事?」她說沒有,換了歡快的語氣:「你女兒滿月,我送什麼好呢?」李安妮痴頭怪腦地笑起來,「越貴越好,上不封頂——我發寶寶的近照給你。」

小女嬰很漂亮。頭髮金黃而微鬈,五官深邃立體,皮膚雪白。典型的混血兒模樣。李安妮在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告訴她,孩子是frank的。她當時聽了一愣。李安妮反比她沉著得多,「不管是誰的,我都要生下來。我想當媽媽了。」顧清俞懂她的言下之意。她已經失去一次做母親的資格了,這次她無論如何不想錯過。三十八歲高齡產婦,剖腹產,頭胎。孩子出生那日,她去醫院看望,把那個粉嫩的高鼻凹眼的洋娃娃抱在手裡,不自禁地朝旁邊的丁啟東看去。臉上看不出端倪。李安妮不停地使喚他,拿尿布,拍嗝,換衣服。他默默做了。他有過孩子,多少有些經驗,動作過得去。護士給李安妮開奶時,他旁邊看著,見妻子被揉搓得大叫救命,上前抓住她一隻手,又忍不住笑出聲:「都打得死老虎的人,發啥豆腐西施嗲——」李安妮休息時,他抱著嬰兒,一手託頭頸,一手託屁股,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小東西,蹙著眉,不認識似的。顧清俞問他:「你女兒呢?」他道:「奶奶帶著。」顧清俞又問:「今年四歲?」他道:「五歲了。」顧清俞點頭,「妹妹出來,她就有伴了。」他停了半晌,憋出一聲「嗯」。顧清俞瞥過他頭頂一塊疏白,這男人也已四十出頭了,眉心很深的川字紋,顯得有些愁苦,也有些擔當。倒是老派上海男人的模樣。離開時,他送顧清俞到電梯口。「傷口還要養幾日再拆線,奶沒開,雞湯豬爪湯那些也不好喝,怕她生奶結吃苦頭——」也是沒話找話。最後問,「幾時吃你喜酒?」顧清俞笑笑,「不急。」他道:「李安妮講了幾次,前後收你三隻紅包,難為情得很,終歸要尋機會還你。等她摒過這陣,就幫你介紹物件。」顧清俞依然笑笑,「好,

等她。」

電話裡,李安妮說frank上個月又結婚了。「記得嗎,就是當初接我捧花的那個金髮女郎,36g,身材有點像莫妮卡?貝魯奇。」顧清俞哦的一聲,想起那個豐滿的二十出頭的法國女孩。「frank知道你有孩子的事嗎?」顧清俞問。李安妮叫起來:「我怎麼可能會告訴他?等他找律師跟我搶孩子的撫養權嗎?孩子是我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奪走她。」她顯得有些激動。顧清俞問:「那丁啟東呢,他什麼想法?」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女兒跟著他,我女兒跟著我。他太平,我就太平。他要是有想法,那我也可以有想法。大家都這把年紀了,道理都懂的。」她說完又笑笑,「將來帶兩個孩子出去散步,扎臺型(滬語,指有面子)。大的是亞洲面孔,小的是混血兒,老公看著也不像外國人。旁邊人見了,這一家四口關係要猜半天。搞腦子。」

展翔在車上給顧清俞打電話:「我在酒吧門口。」一會兒,顧清俞開門出來,上了車。「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問。他道:「你半小時前發的朋友圈,有定位顯示。」指的是她與施源的合照,男方頭像做了馬賽克處理,後面跟著一句「願各自安好」。

「這朋友圈發的,不像你的風格。」展翔評價。

「沒錯。所以我遮蔽了大部分人。」

「能看到的都是嫡系?密友?」他笑著問。

她還沒回答,他忽然扳過她的臉,在她唇上吻了下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等到了家,她會不會留他。喝杯咖啡或是喝杯茶什麼的。吻是開場白,亦是對她上次那個吻的回應。不好讓女同志尷尬。男人皮厚些,便是落了空也無所謂。手心裡都是汗,方向盤被捏得黏嗒嗒。餘光偷瞥她,也看不出名堂。很快到了世紀尊邸,保安見是陌生車輛,彎下身子探問「找誰」,顧清俞把頭伸過去,說「11號1802」。保安是新來的,沒見過顧清俞,做事一板一眼,追問「姓什麼」,顧清俞回答「姓顧」。那人依然不肯放行,徑直在ipad上查名冊。顧清俞嘿的一聲,忽然發現自己整個人都歪在展翔身上,這姿勢曖昧得過了頭。忙不迭地坐正。聽保安說「不好意思,久等了」,兩腿一併,端正地行了個禮。閘門開啟。展翔也回了個禮,「辛苦啦兄弟!」顧清俞問他:「怎麼不說‘同志們辛苦了’?」他道:「要是萬紫園,肯定就說了。這是你的地盤,我不好冒充領導的。」她哧地一笑,「——你總是這樣。」他問:「總是怎樣?」她道:「你自己不知道?」他道:「別人評價更客觀。我想聽你說。」她道:「熟得不能熟了,評價也不會客觀。你應該去找個陌生人問。」他看她,「太熟也是問題?」她笑笑,「朋友總歸是越熟越好,焦了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