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葛玥舅舅來瞧小毛頭。帶了兩套小衣服,還有幾盒燕窩。「親家母和玥玥都好吃的——」舅舅前陣子生意不大順當,百日宴時臉還是灰的,這陣似是緩過勁來,神情恢復了不少。他其實比葛玥父親還健談的,生意場上的人,講話分毫不差,同樣一句話,到他嘴裡,便讓人愜愜意意。一盞茶工夫,蘇望娣已同他熟稔了,笑聲不斷。顧士海雖不多言,他亦能照顧到,話題像小車遊巷,穿梭自如,絕不冷場的。
他誇小毛頭越長越好了。「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孩子,文武雙全,將來爹媽都能靠他的。」葛玥笑稱「舅舅你像算命先生」,他也笑,與外甥女寒暄幾句,便轉向顧昕:「最近好嗎?」顧昕回答:「蠻好。」舅舅對著葛玥誇顧昕:「你老公蠻能幹。」葛玥看顧昕一眼,想這人自從貶到基層,絕口不提單位裡的事,料來也是乏善可陳。至於家務,更是指望不上。「能幹」兩字,真正是牽強到極點。舅舅這話便是湊趣,也忒敷衍了些。嘴上自是不提,草草應了句「他是比較辛苦」。一會兒,舅舅便說要走。顧昕站起來:
「我送送您。」
舅舅的車停在樓下。到了,卻不上車,「聊一會?」掏出香菸,抽了一支給顧昕。顧昕道:「我不抽的。」舅舅笑笑,「那天不是抽了?」顧昕一怔,「那天不一樣。」是說一週前,舅舅做東,由顧昕出面相邀,請了副鎮長吃飯。工作日中午,距鎮政府不遠的一家粵菜館,小包廂,時間不長,氣氛卻好。副鎮長比舅舅還年輕了十幾歲,聲音洪亮,講話時肢體動作很多,手舞足蹈。喜歡說道理。在舅舅肩上拍了一次又一次:「老梅啊老梅,關鍵還是你這個姓不大好,有點那個……哈哈,不過也沒啥,人活一世,有樂極生悲,就有否極泰來。起起伏伏,來來回回,這就是人生啊——」舅舅連聲稱是:「您說得太對了!本來還有點想不通,給您這麼一說,頓時豁然開朗了。想想也是,人活幾十年,好也是過,不好也是過,關鍵還是要多交幾個像您這樣的朋友,喝酒聊天、暢談人生——來來來,我再敬您一杯!」副鎮長年紀雖輕,酒量卻深不見底,越喝眼睛越亮,越喝說話越在點子上,他一把攬過顧昕,感慨:「大材小用了,龍行淺灘了,大菩薩進小廟了——」顧昕嘴上謙遜:「您別這麼說。」他對著舅舅:「是個聰明人,能當大用的。」舅舅很鄭重地點頭:「那是,否則我姐夫也不捨得把獨生女兒嫁給他。」副鎮長一錘定音:「看來以後啊,你們都得靠他了——」舅舅點頭如搗蒜:「沒錯,沒錯。」
一根菸抽完,舅舅又遞上一根。顧昕忙搖手,「等下要抱寶寶的——」舅舅哦的一聲,收回去,「謝謝哦。」是說那日飯桌上談妥了,一塊舊區,批給了他公司。前期改造到後期再建,雖說面積不大,放在浦西,中環與外環之間,高檔小區有的是,浦東這頭就另說了。動過與沒動過,地段差個幾公里,模樣要差上十萬八千里的。世紀公園那一頭,是寸土寸金,這一頭,不過隔著兩三條馬路,便差了許多。鎮政府也煩心,動是早晚要動的,癩痢頭似的一塊,看著也難受。但資金也是問題。傷筋動骨。近幾年通常的做法,是直接批給房產公司,改造的錢政府一律不管,後期也一併給了,寫字樓、商場,或是住宅區,全由得他們。兩下里相宜。那塊舊區靠近外環,雖有些偏,周邊卻陸續有幾幢別墅在建,還有星級酒店和高爾夫綠地,也在規劃中。長遠看是不錯的。舅舅當初託了顧昕,才兩週不到,便有了這個飯局。舅舅冷眼旁觀,顧昕溫暾水似的一個人,場面上卻是周到,說話舉動都極有分寸,該安靜時安靜,該熱鬧時也豁得出。便想,姐夫那老狐狸選中這女婿,確是有他的道理。再加上資金那塊,也是這青年幫忙搞定。房地產公司融資,現在是難之又難。何況早先還出過事。也虧得他有路子。「謝謝」說再多,終是虛的。生意人都是現開銷。別的不提,馮茜茜那套房子,舅舅等於是半賣半送。房型不大,但樓層好,小區中心位置。明年底前交房。舅舅眼光老辣,一眼便看穿她與顧昕的關係。嘴上自是不提,只說:「小姑娘幫了我大忙——」顧昕道:「我堂哥的小姨子,也算自己人。舅舅託我,我再託她。自己人幫自己人。」舅舅暗好笑,這種撇清沒啥意思。「講起來她總歸擔著風險,親兄弟明算賬,不好讓她白忙。你講給她聽,後面還有什麼人情花銷,上下打點,全部是我的事。不好讓小姑娘吃虧的。」顧昕答應了,轉達給馮茜茜,又道:「葛玥舅舅也算大方了,雖說是他自己的樓盤,你去看看有多少人排著隊買?如今一手房都緊俏,他等於是送錢給你。」她脆生生地道:「他的人情,你去還。我心裡只承阿哥的情。其餘人不管。」與上次一樣的聲氣。顧昕心頭撩了一下,面上只是苦笑,「便宜你佔,人情我還,你倒是門檻精。」她算賬給他聽,倘若她因這事被公司開除,葛玥舅舅就是白送她一套房子,也不划算。顧昕糾正:「一套房好幾百萬,還是划算的。」她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光盯著眼前,有啥意思?」他逗她:「不盯著眼前,你盯著什麼?說幾樁來聽聽。」她朝他看,「這話是瞧不起我。」他道:「我怎麼敢瞧不起你,不要命了嘛。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別說買兩室一廳,就連單單一個衛生間也不敢想的。你自己說,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有幾個比得上你?」她道:「你堂姐呢,她不算人?」他怔了一下,「你目標定得這麼高,那就難怪了。我堂姐講起來也算人,但基本接近於半人半仙了,不吃五穀雜糧的。」她聽得忍俊不禁,「你背地裡這麼嘲你表姐,我改日講給她聽。」他笑著收住。心情既忐忑又期待。副鎮長是他校友,鎮長明年退休,算下來多半是這人接棒。鎮政府不比新區政府,講起來差了老遠,但廟小也是廟,大有大的難處,小倒有小的活絡。同樣做成一件事,反更容易出頭。副鎮長那種個性,張揚歸張揚,倒比那些滴水不漏的老兵油子要好服侍。論學歷和資質,他都是冒尖的。別的不提,明年便有職稱評定,心裡暗自盤算,雖不是十拿九穩,到底是個盼頭。這麼一想,便覺得老天爺都是安排好的,這裡插你一刀,那頭又貼塊膏藥。葛家那棵大樹倒了,誰知又冒出個馮茜茜,還不是事先想好的,竟是一步步無意間連起來,湊成一局好棋。
送走舅舅,顧昕回到家,葛玥問他「聊了什麼」,他道:「你舅舅同我有什麼好聊的,無非是些閒話。」她道:「閒話聊這麼久。」他沒吭聲。葛玥也不再提。藉著寶寶尿溼,讓他拿紙巾過來。又拿舅舅剛才的新衣服,在寶寶身上比畫——「大了一點,明年這時候穿正好。」顧昕道:「老一輩買衣服,都喜歡往大里買。」兩人斷斷續續地聊天。一會兒,蘇望娣招呼兩人吃午飯。說葛玥:「留你舅舅吃飯,他怎麼也不肯。」葛玥道:「他還有事。」正中一碗清蒸童子雞。蘇望娣早起買的,買了兩隻,一隻送到顧士蓮那裡。剛出院,手術算是成功,但還要看後期發展。桌上另有一盤糟豬爪——童子雞剛送過去,不到兩小時,高暢便又送了糟豬爪過來。「自家做的,比外面乾淨,阿哥阿嫂隨便吃吃。」兩家離得是近,但隔著一條大馬路,還有小區裡面七拐八繞,來回也要半小時。平常也罷了,放在這當口就有些彆扭。禮尚往來,客氣得過了頭。豬爪其實未煮爛,糟滷裡也浸得不夠久,又硬又淡。顧士海嚐了一口,扔回去,「再篤篤酥,晚上吃。」蘇望娣道:「你妹妹生怕欠你人情。」又道,「一隻童子雞算啥,鈔票怎麼不見她還回來。」顧士海剜她一眼。她自知話說得有些刮三(滬語,指尷尬,不上道),訕訕的,扯下兩隻雞腿,分別放在葛玥和顧昕碗裡。過得片刻,只見顧昕「哎喲」一聲,筷子頭險些咬下來。有些倉皇地,去翻沙發上的公文包。他昨日出差回來,徑直去看顧士蓮,帶了杭州買的一罐茶葉。中間上了個廁所,出來時見姑姑換了位子,緊挨著他的包,當時沒多想,回到家把包隨手一扔,也沒理會,這會兒忽然醒悟——果然夾層裡多了個信封,上面是顧士海的字跡:祝早日康復。開啟,裡面一沓嶄新的鈔票。顧士海見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筷子重重一放:
「有意思啊!」
顧士宏勸大哥:「不收就不收吧。她不收,你總不能拿刀逼著她收下。索性由她。」又笑,「誰讓我們都是君子國來的,兄妹感情好,一點辦法也沒有。」顧士海反問:「她怎麼不退你的?」顧士宏硬撐:「她本來是想退的,被我一通罵,又縮回去了。」顧士海搖頭,「你當我是傻子。」顧士宏笑笑,「昕昕的不是收了?她要真鬧彆扭,你們父子倆一個都不會收。」顧士海停頓一下,直直地:「要是昕昕岳父沒出事,他們兩個住出去,再把萬紫園這套賣掉,醫療費我來,那也應該的。可現在我們統共一套房子,祖孫三代,老的老小的小,總不好去搶銀行。」顧士宏道:「大哥——」顧士海越說越快:「要麼就像銀行按揭一樣,每個月還她幾千塊,我死了昕昕接著還,昕昕死了讓寶寶還,總歸還得清。」顧士宏只有苦笑,「大哥,說這個做啥——」顧士海跺腳,咬牙切齒地:「做人沒意思,真正沒意思。年輕時候吃苦頭,年紀大了還是吃苦頭。開心事情少,一眼望去都是煩惱。」顧士宏嘆道:「都一樣。佛家不是說了,人生來就是受苦的。大哥,講起來還是你比我好,昕昕再怎樣,總歸陪在身邊,兒媳也不錯,寶寶又可愛。一家人團團圓圓。我有什麼?老婆和兒子不提了,就剩個女兒,眼看著要出國,三年五載不回來,也是假的。單留我一個。我也是六十多的人了,有時候想想,這一世過得實在沒名堂——」顧士宏原意是想勸大哥,說著說著,竟真的動了情,鼻頭一酸,哽咽起來。顧士海見狀,便也只得說些勸慰的話:「你不要這樣,我是很感激你的,這些年把老孃照顧得那麼好,我倒沒做過什麼,全靠你。人家外頭兄弟姐妹到我們這個歲數,也早各管各疏遠了,我們這一大家子,三天一聚五天一碰的,熱熱鬧鬧,全是你的功勞。你比我小兩歲,性子反比我沉穩,也能幹,倒像家裡老大了。有時候我也覺得難為情,可又說不出口,想著就一年年混過去吧,有聰明人就有笨蛋,有好人就有惡人,有吃虧就有佔便宜的,做哥哥的不像哥哥,反要靠弟弟妹妹扶持。你們只當我麵皮老老肚皮飽飽,可我實在也是不曉得該怎麼辦好了——」兄弟倆也難得這麼推心置腹地講話,雖未說盡,到底也是露了些意思。顧士海在二弟這邊略坐了會兒,出來便去了顧士蓮那裡。信封依然塞過去。顧士蓮躺在床上,不怎麼吭聲。全是高暢應酬著,說「阿哥你不要客氣,你情況我們也曉得,黑龍江的退休工資,放在上海開銷,又添了孫子,不容易的——」顧士海瞥過妹妹慘白的臉色,眼珠泛黃,到底傷元氣的,看著也覺得難過。記著顧士宏方才的叮囑「不管怎樣,她是病人,吵是不能吵的」,高暢那裡客氣歸客氣,態度卻強硬,應該是顧士蓮再三關照的。信封推過去遞過來,到後來反沒了說話聲音,只是手上動作。又好氣又好笑。顧士海本就不善言辭,氣勢上也壓不過,幾個回合便敗下來,灰溜溜地拿了信封。單這樣也罷了,臨走時偏又丟下一句——「早曉得把豬爪也還回來,大家清爽。」顧士蓮床上聽了,叫高暢:「童子雞還沒動呢,讓他拿走。」顧士海窘得火起,「說說而已,我拿了豬爪嗎?」顧士蓮道:「童子雞你拿回去,豬爪直接扔掉。」顧士海被嗆得無語,半晌,信封往茶几上一摜,「好,那你把鈔票也扔了吧!」
晚飯時,馮曉琴聽見顧士宏在一旁打電話——「那你想讓他怎樣呢?」勸得也乏了,說話有氣無力。那頭是顧士蓮,雖然生病,中氣卻足,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話筒裡蹦出來:「我讓他怎樣,我說了要讓他怎樣嗎?」顧士宏小心翼翼地:「他也壓力大——」還未說完,那頭怒吼一聲:「我給過他什麼壓力了!」驚得忙把電話拿開半尺遠。聲音兀自不停:「你問我想讓他怎樣,不如先去問他,到底想讓我怎樣!」隨即啪的一聲,重重地掛了。
顧老太帶小老虎去樓下散步。馮曉琴洗完碗,出來見顧士宏坐在沙發上發呆,苦著臉。不去打擾他,替客廳裡幾盆植物澆水。忽聽顧士宏嘆氣,道「你說做人難吧」,一怔,只當他是自言自語,也不以為意。轉過身,瞥見顧士宏望過來,才知剛才那話竟是對自己說的。隨意嗯了一聲。顧士宏搖頭,「委屈啊,大家都委屈——」馮曉琴原不想搭腔的,沒忍住:「我們老家,親戚間也常有這種事,不過金額沒這麼大,三萬五萬頂多了。姑姑是一套房子,也難怪。一時衝動,後面越想越窩塞,又不好跟人家提,只好跟自己較勁。都是普通老百姓,錢是指頭縫裡一點點省出來的,換了那些富翁,別說一套小房子,就是一套別墅,送也就送了。我是很佩服姑姑的,還生著那樣的病呢,也沒把事情做到很難看。別人我不知道,至少我是做不到的。」顧士宏沒料到她會說這些,細辨語氣,似是還有些怪自己搗糨糊和稀泥,一時也不知說什麼。想這女孩是個性情中人,說話行事倒也爽快,有些愛憎分明的意思。停頓一下,便也鄭重回答:「你們這一代啊,比我們這代人聰明,思路清楚,做事也果斷。我們呢,其實也不是天生喜歡拖泥帶水,主要是經歷過的事情多,吃過苦受過罪,自然而然膽子就變小了,碰到事情不敢輕易地說好,也不敢輕易說不好。倘若是自己人,那就更為難了。你阿姐也罵過我,說我兩頭不幫,其實就是在幫大伯,佔便宜的是他。道理我懂,但真正做起來,又不是法院,法槌一敲,說什麼是什麼。退一萬步,就算是法院,判強制執行還可以拖著呢,更何況自己人?當然這話也不對,道理就是道理,自己人也是一樣。說到底還是觀念問題。你和你阿姐都是新時代女性,看我們像傻子一樣——」馮曉琴聽他把顧清俞與自己放在一起說,心頭竟有些異樣。顧士宏說下去:「就像你們這一代,都不喜歡存錢,吃光用光,說鈔票留著也是貶值。道理是這樣沒錯,可再貶值,我們也捨不得花。總想著萬一出點什麼事,留著應急,哪怕一百塊錢到時只夠買個大餅,晚一天餓死也是好的。你們是沒見過餓肚子的情形。我們是見過的。心曉得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沒有,日子總歸是越過越好,可還是不敢冒險。我們和你們,是差得最遠的一代。輪到將來你們和你們的小孩,倒未必會差這麼多了。」馮曉琴怔怔聽著:「就算是一代人,也有差別的。肚子是沒餓過,但吃稀粥和吃麵包,總歸也不同。至少我是捨不得把錢花光的。」顧士宏微笑道:「我也就是打個比方。」
馮曉琴去廚房切了水果過來。兩人順勢又聊下去。顧士宏說起那五萬塊錢:「你姑姑現在手頭緊,就當是借來應急,遲些時候還你。」馮曉琴道:「我又沒讓她還。」顧士宏點頭,「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她那個人你也曉得。要她的命了。」馮曉琴忍不住笑,「姑姑脾氣有點犟。」顧士宏嘿的一聲,「你這話客氣了,什麼叫‘有點’,簡直比牛還犟。」馮曉琴停頓一下,「過日子太犟不好,可一點不犟,那也就沒意思了。人活一口氣,否則跟死人又有什麼區別。」說完便覺得這話有些過頭,平白無故提這些。別的不說,單單顧磊那層,又是死人又是人活一口氣的,倒像故意觸人心境似的。果然還是言多必失。又不是親爹,聊什麼天嘆什麼苦,簡單應付幾句便罷了——顧士宏應是也察覺了,只點頭不應聲。好在兩人本來也不多話的,這麼說說停停,也不算十分突兀。馮曉琴忖度著,既然都說了半日了,倒不如索性把該說的都說了,免得日後熄火再重新發動,耗時耗力。
「爸爸,」她叉了一塊哈密瓜,送到顧士宏面前,「——下個月,我弟弟來上海。」
顧士宏接過哈密瓜,放進嘴裡咀嚼,動作有些僵,「打工還是讀書?」
「他不是讀書的料。」馮曉琴笑笑。
顧士宏哦了一聲。想起當初對顧清俞說「家裡七口人,三個姓馮」,現下少了個顧磊,該是「六口人,三個姓馮」。佔了一半。也不方便問細節,倘若盯著問「住哪裡」,那便尷尬了。聽她說下去:「‘不晚’有空房,我跟老闆說好了。」略微鬆口氣,「蠻好。」又加上一句,「你們姐弟仨齊了。」替她歡喜的口氣。說到「姐弟」那兩字時,心頭酸了一下,人家是「仨」,這邊連「倆」也湊不齊。剩下那個,轉眼也要飛了。
前兩日,張老頭給他出主意:「裝病,女兒就走不了了。」他說是餿主意,「我妹妹生病,外甥女不照樣好好地在國外讀書?」張老頭說那是小孩子,況且讀書和上班也不一樣,「你試試,就算要走,至少讓她不踏實,每月多回來幾趟也好啊。」顧士宏自是做不出來,「又何必讓她為難?」張老頭道:「你不想為難她,就只好自己為難自己。父母與子女,說到底也是敵我關係,敵強我弱,敵弱我強。你硬不起來,女兒就兇過你頭。」顧士宏嘆道:「就算這樣,也捨不得啊。女兒是親生的,又不是垃圾桶裡撿來的。說是敵我關係,十個爹媽至少有九個都硬不起來。他們看我們是敵人,我們看他們永遠是親人。」張老頭笑起來,「這話我幫你錄下來,放給你女兒聽,她一感動,興許就不走了。」顧士宏搖頭,「不可能,我女兒是什麼人?不是人,是超人。鋼鐵一樣的意志,身體裡流的不是血,是熔化的鋼水,一千多攝氏度。兩隻眼睛黑夜裡都亮得像探照燈,渾身皮膚跟盔甲一樣硬,手一伸可以直接兜住炮彈的。你忒小看她。」張老頭笑得坐不住,「你啊你——」
這時樓下有人按門鈴。馮曉琴去開,竟是小區裡常與顧老太打拳的幾個老人,慌慌張張地:「顧家阿婆昏倒了,你們快下來看看吧。」顧士宏聞言大驚,鞋也未換便衝了下去。馮曉琴也跟著。果見顧老太臉色蒼白,被眾人扶著,不省人事。馮曉琴急忙打120,又奔上樓拿了些應急的東西。再下來時,救護車已到了。眾人七手八腳把顧老太抬上車。顧士宏跟著去醫院。因有小老虎,馮曉琴便留在家,微信群裡通知了一遍。到了半夜,檢查結果出來,說是腦梗,還查出腸癌。其實這把年紀癌症倒是不相干的,癌細胞也老得有氣無力了,摒得過。腦梗比較麻煩些,壓迫到神經血管,人暫時沒了意識,大小便失禁,飯也不能自己吃,靠吊葡萄糖。
次日家裡人陸續都去了。找了個護工,只服侍顧老太一人。照前陣子顧士蓮的經驗,日班、晚班,大家一個個輪著。老太漸漸有了些意識,偶爾會睜開眼,叫一聲「阿宏」或是「阿海」。胃口不差,半流質,飯菜打成泥,每頓能吃一大碗。屎尿也多。護工嫌換尿布麻煩,攛掇家屬插尿管,便只用服侍大便,小便不管。醫生護士那裡是無所謂的,顧士蓮一口堵回去:「能不插就不插,尿管插久了影響正常排便。」護工道:「老太這把年紀了,又能插多久?」這話有點不中聽。顧士蓮轉身把這人辭了,又換了個護工。新護工年輕幾歲,也老實,但手腳反不如之前那人麻利,擦身換個衣服就折騰半天,倒讓顧老太著了涼,夜間便發起高燒,又是一陣手忙腳亂。顧士蓮身體不好,略待一陣便被顧士宏趕回去,「你照顧好自己就是幫忙了。」眾人輪流服侍,顧士宏和顧士海是男人,到底不方便,手也笨,高暢更是如此,小輩裡除了馮曉琴,其餘幾個也是靠不住——算下來竟是蘇望娣最辛苦,幾乎時刻在的,她動作利索,看不慣那護工慢手慢腳,事事搶在前頭先做了。顧老太腸胃不好,腹瀉,每塊尿布上都沾著屎,她上前將老太兩腳一抬,下半身騰空,尿布抽出來,拿溼紙巾擦乾淨,再墊塊新的,搭好,三下兩下搞定。那護工旁邊看著,反像是跟師傅學手藝,一臉欽佩。餵飯也是蘇望娣的拿手好戲,勺子過去,輕輕撬開,抵住下排牙齒,一勺勺往裡送,清清爽爽。「老人跟小孩差不多,換尿布餵飯,人都一樣,兜個大圈,又活回去了——」她一邊幹活,一邊與旁人閒聊。感慨自己是勞碌命,一刻不停,服侍完小的,再服侍老的。「講來也奇怪,家裡那些人,老的小的,這個病那個病的,我一天忙到晚,眼睛掰開就是幹活,身體反倒結實得很,感冒也不得的。我跟他們講,這就是天生的無產階級勞動者,除了勞動還是勞動。五一勞動節,你們人人都要給我送花——」
「老孃九十幾歲才讓人服侍。我們算是運氣好的。」星期日,除了帶孩子的小葛,家裡人幾乎都來了,圍著病床。坐的坐,站的站。顧士宏這麼說。
「輪到我們將來,別的不提,想要床邊圍這麼一圈,也是做不到的。」顧士蓮嘆氣。
「將來都是敬老院。兒女有孝心,隔幾天來看一次,就不錯了。」高暢道。
馮茜茜推了馮曉琴一下,在她耳邊輕聲道「將來我們都去你那裡,自己人算便宜點」。馮曉琴笑笑,做了個「噓」的手勢。顧清俞站在一邊,顧士蓮問她:「幾時去新加坡?」她說:「還有十天。」又道,「我給奶奶找了個陪夜的保姆,以後晚上不用留人,大家白天來看看就行了。」蘇望娣詫異:「每天晚上都陪?」顧清俞點頭,道:「除了法定假日,天天來。都說好了。費用我直接轉賬,你們不用管。」
午飯時,幾個小的各自散了。顧士海三兄妹,再加上高暢和馮曉琴,到醫院門口的湯包店吃飯。扒了兩口面,蘇望娣蹦出一句:「有錢是好啊!」幾人知道她指的是顧清俞,都不吭聲。唯獨顧士蓮介面:「所以啊,將來就算進敬老院,也不要指望他們,弄不好也是僱個人走一趟。聽說現在連僱人哭靈掃墓的都有,自己不用來,樣樣替你做到。只要有錢,都好辦。」高暢看顧士宏一眼,說妻子:「那你想怎樣,讓清俞不去新加坡,留下來陪夜?都是自己人,大家取長補短,互相關照,有錢出錢,沒錢出力。道德綁架有啥意思。」顧士蓮嘿的一聲,「我又不是單說清俞一個,這幫小的都差不多的,你寶貝女兒又是什麼好東西了,多半還沒人家有出息,到時候人也不到,錢也不到。」蘇望娣聽得對路,立時接上:「生兒育女都是賠本生意,有啥好指望的。我們這代是苦命人,對小的負責,對老的孝順。你去問他們,他們說,我們有自己的人生呀。嘿,他們的人生要緊,我們的人生就是一泡屎——」顧士海聽了皺眉,「都在吃飯,惡不噁心?」蘇望娣說到興頭上,哪裡肯停:「不好意思,我這話其實有點不客觀,除了我,你們都有你們的人生,老有老的人生,小有小的人生,只有我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做的多,錯的多,說一句被人家頂三句,沒文化沒水平,讓人看不起——」顧士海道:「你扯些什麼東西?」她道:「我是實事求是,自家人面前講點實話都不行了嗎?」